第二章 初盛唐各禪系之悟道偈
第四節 東山及曹溪禪系旁出法嗣悟道偈
五祖弘忍深知祖衣袈裟及鉢之嗣法傳承為禍端,卻仍將衣鉢授予惠能,故而 達摩禪脈嗣法之實質單傳仍延續。禪史及燈錄記載五祖弘忍會下出十大弟子,各 弘化一方;十大弟子之說有二層意義,一為眾所皆知之遙承釋迦牟尼佛嗣傳十大 弟子之歷史典範,當然這不是弘忍之本意;另一意涵即所謂之各化一方,可說是
143
圓融且藉此平息爭端,此是其本意。然在印順法師等禪佛學者之考證中,弘忍十 大弟子之認定略有出入,265弘忍十大弟子之一的居士弟子劉主簿雖有其人及參謁 東山之實情,然就嗣法及弘化而言,幾無任何禪史及燈錄之記述;未記名而記官 銜,可想見有其上黃梅參習之事。然而,居士在唐宋時幾乎都是仕宦之身分,與 宗教師有所區別,因不主弘化;惠能離開黃梅時也還是行者(居士)身分,真正 弘法是在廣州剃度之後,可由此聯想十弟子說之圓融與方便。
在東山禪脈之嗣法傳承中,從弘忍仍傳授徵信衣鉢來說,曹溪禪系即是印度 第一祖大迦葉以來正傳法脈之第三十三祖,弘忍會下之其餘弟子所承衍之流脈都 屬旁出法系;在旁系法嗣中,禪史或宗典多半缺乏參學或悟道之詳細資訊,蓋因 旁出禪系之流行大抵短暫即中絕,如圭峰宗密出自神會系之荷澤宗,宗密筆下所 記荷澤宗為盛,乃中唐時四大禪系之一,266然不數傳即斷;相較於江東牛頭宗之 流脈,荷澤宗與馬祖禪、石頭禪之交涉,顯然較少。《景德傳燈錄》纂記之五祖 弘忍旁出法嗣一百零七人,第一世十三人之中,僅北宗神秀和尚、嵩嶽慧安國師、
袁州蒙山道明禪師三位載錄,其餘十位因無機緣語句流傳而未錄。在《祖堂集》
之纂輯中,甚至眾所熟悉之北宗神秀亦未載錄。
一、嵩山慧安禪系之相應悟道偈
慧安(582~709 年)即禪史慣稱之老安,因慧安年齡較其師弘忍(602~674 年)還長二十歲。若如《傳燈錄》之記載,隋文帝開皇十七年(597)慧安已剃 度且受到官方之勘辨是否為私度,則其出家之年最遲不超過十五歲;《燈錄》又 記慧安在煬帝臨幸江都時上南嶽衡山行修頭陀行,唐太宗貞觀(627~649 年)年 中前往黃梅參謁弘忍時可能已五、六十歲;而頓領心要,離開黃梅東山,於麟德 元年(664)行腳終南山時已八十歲,爾後卓錫嵩山。中宗神龍二年(706)賜紫 袈裟,詔迎入京,尊為國師,卓錫長安三年。267
《景德傳燈錄》所列老安法嗣共十八位,其會下之西京道亮所出法嗣還包含
265 法師列舉《宋高僧傳》卷八記載牛頭宗四祖法持曾被弘忍認可為傳法十弟子:「時黃梅謝緣 去世,謂弟子玄赜曰:『後傳吾法者,可十人耳,金陵法持即其一也。』」然而,玄赜弟子淨覺 撰述《楞伽師資記》之十弟子並無法持;宗密《圓覺經大疏鈔》所列之弘忍弟子,亦無法持。參
《中國禪宗史》,頁 100。
266 宗密答相國裴休之提問禪脈源流時,將當時之禪宗分為北宗及南宗法脈之洪州宗、荷澤宗及 牛頭宗四大系。見師撰:《中華傳心地禪門師資承襲圖》,《禪宗全書》第一冊史傳部一,頁 333 上。
267 參《景德傳燈錄》,《大正新脩大藏經》第五十一卷史傳部三,頁 231 下。
144
揚州總管李孝逸、工部尚書張錫、國子祭酒崔融、祕書監賀知章、睦州刺史康詵 等五位居士;但僅福先寺仁儉、嵩嶽破竈及元珪三位見錄,《祖堂集》僅載錄福 先仁儉(騰騰)、破竈。老安會下之坦然禪師即是自玉泉寺鼓勵並陪同懷讓前往 嵩山參謁慧安者,此中之重要轉折是老安指示懷讓南下曹溪謁見六祖惠能,從而 造就南嶽懷讓開出祖師禪之一大禪脈,可見老安年齡雖高出同門惠能約五十歲,
其禪旨顯然較契應曹溪南宗禪。
2.4 禪宗五祖弘忍傍出慧安禪系傳法流脈圖
(五祖下一世)嵩山慧安→福先仁儉●
(法嗣共十八位) 破竈墮 嵩嶽元珪 常山坦然 郢都圓寂
西京道亮→工部尚書張錫 總管李孝逸 祭酒崔融 秘監賀知章 睦州刺史康詵
(一)騰騰和尚之相應悟道偈
各方宗師受到皇室青睞詔迎時,南方宗師大抵藉言老病婉拒,北地宗師或因 距離長安較近等因素,較難拒絕詔請。本文以為主要還在於宗師本身之性格及禪 教素養,尤其中唐以後,皇帝更習於為應詔前往之法師、禪師安排弘法或論辯。
《景德傳燈錄》卷四云:
洛京福先寺仁儉禪師,自嵩山罷問,放曠郊鄽,時謂之騰騰和尚。唐天冊 萬歲中,天后詔入殿前,仰視天后良久曰:「會麼?」后曰:「不會。」師 曰:「老僧持不語戒。」言訖而出。翌日進短歌一十九首,天后覽而嘉之,
又令寫歌辭傳布天下,唯〈了元歌〉一首盛行於世。268
武周於天冊萬歲中﹙695﹚詔迎仁儉入宮,大殿上與則天相對無語;此為絕多數
268 《景德傳燈錄》,《大正新脩大藏經》第五十一卷史傳部三,頁 232 下。
145
禪門宗師不願入京之因,僧人不必向皇帝行跪拜禮,通常是皇帝先開口發問,則 天久未出言,仁儉遂拋出最簡白之宗門語,而與則天帝無交會。仁儉以不語戒為 藉口辭退,隔天進呈十九首歌行短偈,才有所交集。可知仁僉之禪風不主機緣法 語之問對,故而透過偈語來示道表道,本文將其歸為相應悟道偈,是就能參透歌 偈道境之習禪者而言,蓋因此偈雖是進呈給武周,但並非各別對象之示道偈,燈 錄雖說是短歌,而《景德傳燈錄》載錄此歌行偈為二十二句,《祖堂集》為二十 四句。若學人參偈而有所領悟,始為相應於騰騰仁儉之道境。
《景德傳燈錄》卷三十記〈了元歌〉記云:
修道道無可修,問法法無可問。
迷人不了色空,悟者本無逆順。
八萬四千法門,至理不離方寸。
識取自家城郭,莫謾尋他鄉郡。
不用廣學多聞,不要辯才聰俊。
不知月之大小,不管歲之餘閏。
煩惱即是菩提,淨華生於沉糞。
人來問我若為,不能共伊談論。
寅朝用粥充飢,齋時更餐一頓。
今日任運騰騰,明日騰騰任運。
心中了了總知,且作佯癡縛鈍。269
《祖堂集》卷三記云:
騰騰和尚,嗣安國師。師有《樂道歌》曰:
問道道無可修,問法法無可問。
迷人不了性空,智者本無違順。
八万四千法門,至理不離方寸。
不要廣學多聞,不在辯才聦儁。
識取自家城廓,莫謾遊他州郡。
言語不離性空,和光不同塵坌。
煩惱即是菩提,淨花生於泥糞。
269 《景德傳燈錄》,《大正新脩大藏經》第五十一卷史傳部三,頁 461 中。
146
若有人求問苔,誰能共他講論?
亦不知月之大小,亦不知歲之餘閏。
晨時以粥充飢,仲時更飡一頓。
今日任運騰騰,明日騰騰任運。
心中了了惚知,只沒佯癡縛鈍。270
兩燈錄之歌行略有別;《燈錄》第一句修道→《祖集》問道,《燈錄》第三句色空
→《祖集》性空,《燈錄》第四句悟者本無逆順→《祖集》智者本無違順,《燈錄》
第七至第十句「識取自家城郭,莫謾尋他鄉郡。不用廣學多聞,不要辯才聰俊。
」→《祖集》「不要廣學多聞,不在辯才聦儁。識取自家城廓,莫謾遊他州郡。
」《燈錄》第十至十四句「不知月之大小,不管歲之餘閏。煩惱即是菩提,淨華 生於沉糞。」→《祖集》「言語不離性空,和光不同塵坌。煩惱即是菩提,淨花 生於泥糞。」《燈錄》第十五至十八句「人來問我若為,不能共伊談論。寅朝用 粥充飢,齋時更餐一頓。」→《祖集》「若有人求問苔,誰能共他講論? 亦不知 月之大小,亦不知歲之餘閏。」《燈錄》第十九至二十二句「今日任運騰騰,明 日騰騰任運。心中了了總知,且作佯癡縛鈍。」→《祖集》第十九至二十四句「晨 時以粥充飢,仲時更飡一頓。今日任運騰騰,明日騰騰任運。心中了了惚知,只 沒佯癡縛鈍。」
仁儉〈了元歌〉質樸而直述禪門教學之心法,看似說法串教,實際皆圍繞於 本心自性說禪。從語偈之脈絡對讀,《燈錄》之歌行偈語較切合,以下藉四句為 一聯略探之。
一、二聯直白道是直覺而行,不藉由刻意之作為;禪佛法要亦然,本無心而 任運。迷執者無從參透法性空慧之旨,而悟道者即色明空,體解此本來面貌之不 循法門名相,亦不由修持。
仁儉次三、四聯以八萬四千法門不離方寸表述《涅槃經》之本心,謂道行法 門雖多逾萬千,而其究極理境不離本心。所以說不由廣學多聞,也不在於伶俐多 端之世智辯聰。「識取自家城郭,莫謾尋他鄉郡。」可謂此歌行之偈眼,禪師在 提點學人法眼若開,即直透主體境界,切莫浪逐他鄉為異客而流盪不安。
仁儉第五、六聯強調世間之多聞博學及智辯思慮都要捨離,就連自然現象也 要棄絕。
第七、八聯是當機即是之反向行思維,從微細之線索來看,憂悲煩惱所激起 之疑情,更是行道入道乃至頓見菩提自性之契機;故說「煩惱即是菩提,淨華生
270 《祖堂集》,《禪宗全書》第一冊史傳部一,頁 483 下~484 上。
147
於沉糞。」而這當下直透之機緣境界很難從工夫層探討。
歌行第九、十聯更簡白,晨朝一碗粥糜填飽肚子,午餐又進齋飯蔬食也不過 是照顧一下腸胃,並無所謂養生;自性清明而豁脫不羈,當下任運放曠隨緣,明 日隨緣放曠而任運。
末聯二句「心中了了惚知,只沒佯癡縛鈍。」內心空寂而明覺,然從表象看 來彷如癡呆愚鈍;世俗凡眼又豈能識透悟道者之活潑瀟灑且不拘。晉.廬山慧遠 大師〈念佛三昧詩集序〉云:「體神合變,應不以方,故令入斯定者,昧然忘知。
即所緣以成鑒,明則內照交映而萬像生焉。」271即是言定境寂然似恍惚無知,實 則為寂極明覺而智慧朗然之道境。
仁儉之師慧安與神秀同為武周時代之國師,慧安甚至向則天帝推薦詔請南宗 之惠能入京,可知慧安禪風與曹溪禪較相契。武周詔迎仁儉入宮問禪,儉無言而
仁儉之師慧安與神秀同為武周時代之國師,慧安甚至向則天帝推薦詔請南宗 之惠能入京,可知慧安禪風與曹溪禪較相契。武周詔迎仁儉入宮問禪,儉無言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