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中晚唐祖師禪悟道偈
第一節 南嶽懷讓禪系悟道偈
第一節 南嶽懷讓禪系悟道偈
懷讓傳衍之法系第一世共嗣法九位禪匠宗師，依序為江西（馬祖）道一、南 嶽常浩、智達、坦然、潮州神照、揚州大明寺嚴峻、新羅國本如、玄晟、東霧山 法空等禪師，但僅馬祖道一見錄，蓋因其餘八人無機緣語句；坦然若為偕同懷讓 前往嵩山參謁慧安之玉泉寺同門，則應是懷讓悟道開法弘化後，南下參尋入門之 早昔同門；揚州大明寺是鑒真大師所出之律寺，可見早期戒禪相攝緊密，如懷讓 初投荊州玉泉寺出家，依止之和尚為弘景律師。懷讓弟子馬祖之法嗣有三十七位，
從越州大珠慧海至洪州百丈懷海等。本節所徵引探究者為有悟道偈列錄者，然因
1 太虛：《中國佛學特質在禪》，收於張曼濤主編《禪學論文集》第二冊（臺北：大乘文化出版 社，1978 年），頁 2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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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道者未必寫偈或述偈唱偈，故在引偈方面，未必依世代法系之嗣法承續序列；
此外，其機緣語句近似半偈之聯句或單句而有體道之語偈義涵者，亦可能援引探 析，本節及爾後之章節所探索的悟道偈大略循此原則，人物含括居士行者。
3.1 祖師禪南嶽、馬祖禪系傳法流脈圖
（●示曾作偈示道，◎表著述或語錄，→表傳承）
┌福州芙蓉山靈訓
┌→廬山歸宗智常●├→高安大愚→末山尼了然 ├大珠慧海◎ └江州刺史李渤
├五洩靈默→福州龜山正原●
├盤山寶積→鎮州普化●
├襄州龐蘊居士●◎ ┌長慶大安 南嶽懷讓 ├麻谷寶徹 ├古靈神贊●
↓ ├泐潭常興● ├香嚴智閑●
馬祖道一→├百丈懷海◎→溈山靈祐◎●→├仰山慧寂●◎（分燈禪溈仰宗）
（一世） │ └→黃檗希運●◎ └靈雲志勤●
├西堂智藏 ↓
├鵝湖大義 ●◎ └→┌ 臨濟義玄●◎ （分燈禪臨濟宗）
├五台鄧隱峯● ├ 睦州道明 （陳尊宿）→刺史陳操居士 ├潭州龍山● └ 相國裴休居士●
├章敬懷暉→福州龜山智真● ┌揚州光孝慧覺 （傳十七位）┌→長沙景岑●→雪竇常通 ├隴州國清奉 ├南泉普願●└趙州從諗●◎（傳十三位） →├洪州巖陽
∣ └→刺史陸亙、甘贄居士 ├婺州木陳從朗、新建 │ ┌→新羅國迦智 ├杭州多幅
├大梅法常●→杭州天龍 ├益州西牧
├石鞏慧藏→三平義忠● ├宣州茗萍 ├佛光如滿→尚書白居易 ├幽州燕王
│ ┌→唐宣宗┌→漳州羅漢● ├鎮州趙王
└→鹽官齊安→關南道常●→關南道吾● └→居士凌行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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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馬祖道一及其會下之悟道偈
本籍四川之馬祖道一於玄宗開元年間（713~741 年），前往湖南參謁南嶽般若 寺傳法院之懷讓禪師，道一但以坐禪為修行而精進不已，懷讓故意藉磨磚作鏡破 斥坐禪無以見道成佛，並作偈「心地含諸種，遇澤悉皆萌；三昧華無相，何壞復 何成。」為道一開示道諦，道一聞偈而豁然大悟。懷讓印證嗣法的六位門人中，
道一以徹見心地，微細觀察古今常變見長。2之後，道一前往江西洪州弘揚禪法，
懷讓關切其弘化情形；《傳燈錄》記云：
後馬大師闡化於江西。師問眾曰：「道一為眾說法否？」眾曰：「已為眾說 法。」師曰：「總未見人持個消息來！」眾無對。因遣一僧去，云：「待伊 上堂時。但問：『作麼生？』伊道底言語記將來。」僧去一如師旨，回謂 師曰：「馬師云：『自從胡亂後，三十年不曾闕鹽醬吃。』」師然之。3
懷讓與道一這段記錄可謂宗門於近代漢語呈現之典型語法；懷讓對於道一前往洪 州鐘陵（南昌）開元寺開法度眾的狀況很在意，未必是顧慮其說法的條理，而是 其弘法內涵與風評，是以懷讓當著眾門人前惦記歎言「總未見人持個消息來！」
遂決定派遣門人前往洪州開元寺探消息。門人達成「伊道底言語記將來」之使命，
即是馬祖上堂時對於懷讓設問之機緣語「作麼生？」之回應，「自從胡亂後，三 十年不曾闕鹽醬吃」之機境語句完全契應自本心性不生滅而胡來漢現無所增減之 本來面貌，4懷讓藉此肯認其擔當開法宗師不但可以勝任，甚至如庖丁解牛之遊 刃有餘。故而馬祖禪師之悟道付法偈云：
心地隨時說，菩提亦只寧。
事理俱無礙，當生即不生。5
2 師入室弟子總有六人，師各印可云：汝等六人同證吾身，各契一路；一人得吾眉善威儀（常浩），
一人得吾眼善顧盻（智達），一人得吾耳善聽理（坦然），一人得吾鼻善知氣（神照），一人得 吾舌善譚說（嚴峻），一人得吾心善古今（道一）。《景德傳燈錄》，《大正新脩大藏經》第五 十一卷史傳部三，頁 240 下~ 241 上。
3 《景德傳燈錄》，《大正新脩大藏經》第五十一卷史傳部三，頁 241 上。
4 宋．月林禪師頌古云：「自從胡亂後，更不少鹽醬；開口便見膽，豈在語言上。」宋．法應（集）：
《禪宗頌古聯珠通集》卷九，《卍新纂續藏經》第六十五卷。頁 522 下。
5 《景德傳燈錄》，《大正新脩大藏經》第五十一卷史傳部三，頁 246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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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祖體證心地境界，直指即心即佛，菩提道也只是依此而行；理論與實務若無衝 突，那麼生成之剎那適性隨緣即無所生。
無論是前往法堂聞法或扣探祖師室，道一啟悟之嗣法弟子多達一百三十九人，
其創衍之洪州禪風之盛，蔚為祖師禪之主流宗派。以下探索洪州禪馬祖道一第一 世（懷讓下第二世）法嗣悟道偈。
（一）明州大梅山法常禪師之開悟見道偈
出身襄陽的法常禪師（752~839 年）幼年就到荊州玉泉寺落髮從師修道，博 覽典籍，過目即記誦不忘；二十歲在龍興寺受具足戒，志在參尋禪道，聞說馬大 師於江西開法，即前往參習，獲馬祖印可嗣法，轉往天台山棲泊保任，貞元十二 年（796）移錫明州（寧波）大梅山住茅。馬祖再度公開認證「梅子熟也」之後，
前往參學探訪者絡繹不絕，連湖南的同門龐蘊居士聽聞消息都長途跋涉前往交流。
文宗開成初年（836）大梅山寺落成，聚修門徒多逾七百餘人。法常寂於文宗開 成四年（839，壽八十八），隔一年武宗繼位，旋即遭逢會昌法難。《傳燈錄》記 云：
明州大梅山法常禪師者。襄陽人也，姓鄭氏。幼歲從師於荊州玉泉寺。
初參大寂，問曰：「如何是佛？」大寂云：「即心是佛」師即大悟。
唐貞元中，居於天台山餘姚南七十里，梅子真舊隱。時鹽官會下一僧入山 釆拄杖，迷路至庵所，問曰：「和尚在此山來多少時也？」師曰：「只見四 山青又黃。」又問：「出山路向什麼處去？」師曰：「隨流去！」
僧歸，說似鹽官。鹽官曰：「我在江西時會見一僧，自後不知消息，莫是 此僧否？」遂令僧去請出師。
師有偈曰：
摧殘枯木倚寒林，幾度逢春不變心。
樵客避之猶不顧，郢人那得苦追尋？6
寧波大梅山的法常禪師幼年於湖北玉泉寺拜師學佛，及長，聞祖師禪流行洪州，
乃行腳南下江西參謁馬祖扣問「如何是佛？」聞即心即佛之啟示即豁然大悟，可 見法常根器之利。然而在禪宗燈錄尤其是《景德傳燈錄》之記述語境，大悟尚未 臻於究極境界之徹悟；是以法常初悟「即心是佛」之禪旨後，即離開江西南昌，
6 《景德傳燈錄》，《大正新脩大藏經》第五十一卷，頁 254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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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自參此旨訣。
德宗貞元十二年（796）四十五歲，棲泊於天台山脈餘姚南方七十幾里之遙，
傳說是漢代隱士梅子真隱逸過的大梅山，位於四明山境內。7鹽官即嗣法馬祖之 同門齊安（745~842 年）禪師，悟道後卓錫於杭州鹽官（浙江海寧鹽官鎮）鎮國 海昌院；迷途於大梅山之齊安門人偶然發現法常茅棚而隨問「和尚在此山來多少 時也」？問話內容明顯透露中古漢語轉為近代白話漢語之語用及語法，語助詞「來」
置於名詞「此山」大梅山之後。法常應答以宗門語「只見四山青又黃」，意謂舉 目放眼，但見四明山景致隨時節流轉而變化。迷途僧人再提「出山路向什麼處去」
之問話略含兩意，一為近代白話漢語之實際應用，意謂向何方行走才可以出離大 梅山？此為鹽官齊安門人實際為自己提問如何行走可得順利走出大梅山；另為宗 門語境之問意，似乎在問法常何時出山弘化？若是出山，又將往何方行化度眾。
法常直捷答謂「隨流去」！從法常所答之機境語句來看，顯然也蘊含兩意向，一 為指向緣著溪水山澗可以走出大梅山；另為指謂自己隨緣出山，隨緣弘化。
迷途的僧人出離大梅山歸返鹽官海昌院，稟告齊安在大梅山偶然逢遇隱茅山 僧之情境。齊安認為可能是自己在洪州參學時遇見的同門，但在馬師印證悟道後 便離開洪州莫知行止。齊安立即遣門人再前往大梅山邀請不具名號之山僧出山。
鹽官會下門人再度前往大梅山，法常乃作偈「摧殘枯木倚寒林，幾度逢春不 變心；樵客避之猶不顧，郢人那得苦追尋！」婉拒鹽官齊安之邀請。這是一首悟 道後安隱住茅而如如不動，蘊含心地法門修行境界與禪宗文學深邃韻致之開悟見 道偈；偈中抒陳透露自己彷如遭受摧毀而殘敗了無生息之枯木，靜靜倚立在蕭瑟 冷冽又清寂的山林裡；此絲毫不見生機之枯木，雖然逢遇多少次春光之召喚也不 曾改變心意；就連樵夫到來都不瞧一眼，快快閃身而去；擅長刀斧者更無需也不 會山水迢遙千辛萬苦去尋找這朽木！
明代僧正勉與性 仝編之《古今禪藻集》卷七，纂輯之法常偈有兩首，並 且署題〈答鹽官齊安國師見招〉：
摧殘枯木倚寒林，幾度逢春不變心。
樵客避之猶不顧，郢人何事苦相尋。 之一
一池荷葉衣無盡，數樹松花食有餘。
剛被世人知住處，又移茅舍入深居。 之二8
7 大梅山位於四明山境內，屬天臺山向北伸展之支脈，東北距離寧波鄞縣約四十五公里，梅子真 溪源自此山。
8 明．釋正勉、釋性 ：《古今禪藻集》卷七，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集部》（臺北；臺灣商 務印書館，1983~1986 年）冊 1416，頁 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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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宗之悟道偈語幾乎都不署題目，署題之偈大抵為後世編纂語錄燈錄時所添署，
主要用意為易於辨認。〈答鹽官齊安國師見招〉之偈題即是編輯者所擬入，至於
主要用意為易於辨認。〈答鹽官齊安國師見招〉之偈題即是編輯者所擬入，至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