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初盛唐各禪系之悟道偈
第二節 曹溪禪之法脈流衍及其悟道偈
在《壇經》之記錄中，惠能於南下途經大庾嶺時，首度與黃梅道場之同門惠 明比丘會面。在南北宗之禪史記載中，弘忍門下之十大弟子尚有另一在家弟子劉 主簿，主簿為官銜，如南宋朱熹首次出仕福建同安縣主簿；前述宗密《圓覺經疏》
未錄白衣行者劉主簿，故其所記除盧行者惠能之外，僅九位弘化各州之門人。在 大庾嶺度脫啟悟之惠明出家前是四品將軍，可見黃梅五祖門下之僧俗二眾，具文 武資質之參學者不少。從劉主簿到盧行者惠能皆為居士身分，但未剃度之居士通 常不收出家僧為徒，而從禪宗法脈來說，居士悟道而嗣法者，自初唐惠能時即已 創啟。或問五祖何以不在黃梅為惠能剃度而後伺機讓其嗣位？此可能考慮到資歷 德望所牽連之領眾疑慮。
本文以為最關鍵的還在於禪風之差異，從弘忍十大弟子最高齡之慧安（老安；
582~709 年）年齡逾惠能多達五十七歲，而其卓錫嵩山時所弘揚之禪風最接近曹 溪之頓禪可見一斑，但也只有老安。故弘忍若將惠能剃度留在東山，其般若頓法 未必符應東山法門普被群機而多數慣習之方便法，當然也可能衍生領導與變革之 困難。惠能於高宗元朔元年（661 年）參謁弘忍，當年末至翌年間獲傳衣法，五 年餘後乾封二年（667 年）於嶺南開法，52至玄宗開元元年（713 年）圓寂。若將 前後約四十六年分為三段時期來探討，則初期十六年恰在高宗朝期間，中期 684~705 年）約歷中宗、武周、睿宗三朝，後期（706~713 年）曆中宗、睿宗至 玄宗開元元年。
一、曹溪禪前期之機緣語境悟道偈
最早的《壇經》集記本咸認出自法海等門人所記錄編撰，然此曹溪古本已散 佚，敦煌本《六祖壇經》出現後成為現存最早的版本，但內容經過神會系之修飾 竄改。北宋契嵩本《壇經》尚無〈機緣品〉，元初德異本（至元二十七年庚寅春，
52 禪宗以五祖弘忍寂于高宗上元元年（674）之傳承年代記史，故《壇經．行由品》敘述六祖離 開黃梅東山后，避離雜混于獵人隊中凡十五載為符應法脈相續之衡量計數；實際以《曹溪大師別 傳》所記「能大師歸南，略到曹溪，猶被人尋逐，便於廣州四會、懷集兩縣界避難。經於五年，
在獵師中，大師春秋三十九。」較接近實際避難時程，見《禪宗全書》第一冊史傳部（一），頁 164 上。印順對此「五年法難」有精詳之論證，見師撰《中國禪宗史》頁 212~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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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0 年）與宗寶本（至元二十八年辛卯夏，1291 年）先後刊印而卷幅及內容近 似；德異禪師序云：「惜乎《壇經》為後人節略太多！不見六祖大全之旨，德異 幼年嘗見古本，自後遍求三十餘載；近得通上人尋到全文，遂刊於吳中休休禪庵。」
53而宗寶本距離德異本僅一年又一季，宗寶跋：「此經非文字也，達磨單傳直指之 指也；南嶽青原諸大老，嘗因是指以明其心，復以之明馬祖石頭諸子之心。」54敦 煌本僅列門人法號者有法海、志通、志徹、志道、法珍、法如等六人，略敘問答 機緣者有志誠、法達、智常、神會四人，總數為十弟子。55〈機緣品〉關涉六祖 於曹溪開法初期度化啟悟門人之歷程及其悟道之示偈，下面以廣州光孝寺住持宗 寶編輯之南海流通本為主要依據而探索之。
2.1 六祖曹溪禪系傳法流脈圖
（●示作偈示道，◎示著述立說或語錄傳世，→表傳承）
┌曹溪禪前期→韶州法海●、洪州法達●、壽州智通●、扁檐曉了 ├曹溪禪中期→吉州志誠●、江西志徹●、信州智常●、廣州志道 惠能◎ ├韶州刺史韋璩
● │ ┌青原行思→石頭希遷●（石頭宗）
｜ ｜
└曹溪禪後期→├南嶽懷讓→馬祖道一◎●（洪州宗）
↓ │
│ └荷澤神會●（荷澤宗）→磁州法如→荊南惟忠 │ ↓ ├永嘉玄覺●、婺州玄策、河北智隍 逐州道圓 ├南陽慧忠→耽源應真●→ 仰山慧寂● ↓ └司空本淨● （另嗣承溈山靈祐） 圭峯宗密◎
（一）從本心自性到本來面目之啟悟入道偈
惠能獲傳衣法連夜擺渡長江，奔越江西全境近兩個月，至大庾嶺才被惠明追 上，惠明表明為法而逐，兩人乃有機緣對話。《六祖壇經．行由品》載：
53 南海流通本：〈六祖大師法寶壇經序〉，《大正新脩大藏經》第四十八卷諸宗部五，頁 346 上。
54 宗寶本《六祖壇經．跋》，《大正新脩大藏經》第四十八卷諸宗部五，頁 364 下。
55 法海集記：《南宗頓教最上大乘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六祖惠能大師于韶州大梵寺施法壇經》，
《大正藏》第四十八卷諸宗部五，頁 342~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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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能云：「汝既為法而來，可屏息諸緣，勿生一念，吾為汝說。」明良久。
惠能云：「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
惠明言下大悟，復問云：「上來密語密意外，還更有密意否？」惠能云：
「與汝說者即非密也。汝若返照，密在汝邊。」明曰：「惠明雖在黃梅，
實未省自己面目。今蒙指示，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今行者即惠明師也。」
惠能曰：「汝若如是，吾與汝同師黃梅，善自護持。」56
在黃梅道場中，弘忍要大眾各去「自看智慧」，並且提示以「自本心般若之性」
為下手之方向，要求眾人寫偈示道；顯然惠明當時在場而未悟大意，弘忍所揭之 禪學法相雖含般若字眼，但前後整句都算簡白通俗，而除神秀思量數日之外，並 無其他人作偈呈驗。身在大庾嶺的惠能雖未剃度，還不是宗師身分，但與惠明的 機緣對話，語用交際更為簡明；惠能不說自性、不言般若，而提問惠明絕待善惡 思辨執著之當下，是否即是上座你的本來面目？本來面目是自本性之本來義，而 就禪宗語言來說，本來面目猶較自本心、自本性更容易切入參探；是以惠能「不 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即是對惠明最淺白而簡捷 之啟悟入道偈，而惠明「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之云亦為開悟見道之半偈式表白，
也是尋常生活禪之體道敘述。
惠明徹悟而表白在黃梅時未曾參透自己的本來真面目，或許也未錯失惠能所 述而短暫題寫于南廊壁之「本來無一物」。雖然大庾嶺與黃梅縣僅是短暫之時空 背景轉移，而惠能又將心性學法相藉由更簡要之白話漢語表述，故而惠明一聞即 悟。惠明之悟道語句「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也同樣是體道見性之簡白親切宗 門語。識透自己本來真面目既是自內證之境界，當然也可藉由感官來描述飲入口 舌中之水溫。
雖然《壇經》這段記錄還在〈行由品〉，屬附錄範圍，尚未進入本錄，各版 本對於附錄之情節內容不免有些許添揉竄改或附會，而場幕焦點落於惠能「本來 無一物」到「本來真面目」，此當是示道與悟道之可信法度；此中，毫不牽扯追 衣悟道之惠明，其出家前之身分是四品將軍，甚至是南朝陳宣帝之裔孫。
（二）六祖與法海之啟悟入道及開悟見道偈
法海是韶州曲江人，與六祖弘揚曹溪禪恰有因緣之際會，也是《壇經》之主 要記錄纂輯者。在禪史燈錄之記載中，直嗣六祖之法脈傳承者為青原行思、南嶽
56 宗寶本《六祖壇經》，《大正新脩大藏經》第四十八卷諸宗部五，頁 349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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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讓與荷澤神會。神會雖有北上論南北宗是非，爭法脈正統之功，但不數傳即斷，
故曹溪禪之流脈一般以行思及懐讓為主要衍傳。故而在《景德傳燈錄》、《五燈會 元》等燈錄記載中，《壇經．機緣品》敘錄之法海諸弟子皆列為旁出法嗣。宗寶 所編之南海流通本跋文中謂：「明教契公常贊云：『天機利者得其深，天機鈍者得 其淺。』誠哉言也，余初入道，有感於斯，續見三本不同，互有得失，其板亦已 漫滅，因取其本校讎，訛者正之，略者詳之，復增入弟子請益機緣，庶幾學者得 盡曹溪之旨。」57宗寶本之內容與元初所出德異本幾乎相同，而跋文卻僅提北宋 之契嵩本。若然，則可確定契嵩本《壇經》未輯錄〈機緣品〉，宗寶南海流通本
〈付囑品第十〉云：「師一日喚門人法海、志誠、法達、神會、智常、智通、志 徹、志道、法珍、法如等曰：『汝等不同餘人，吾滅度後各為一方師。』」從嗣法 門人各為一方師之名額恰為十人，且不包含禪史所載之行思與懷讓來看，彷若弘 忍東山法門之嗣法記載，除正傳之嗣法弟子外，另列各化一方之師的十大弟子意 涵。
法海初參六祖時問「即心即佛，願垂指諭」之義旨，祖示曰：「前念不生即 心，後念不滅即佛；成一切相即心，離一切相即佛。」進一步以偈啟導法海曰：
即心名慧，即佛乃定。
定慧等持，意中清淨。
悟此法門，由汝習性。
用本無生，雙修是正。58
從六祖之示偈可明白中唐祖師禪馬祖法系以「即心即佛」為禪旨之前，六祖已然 以頓見本心所生之六度萬行萬法為禪慧境界，且以入佛道如如不動之境為究竟之 禪定。以定慧為同時關注之參修進路，每一當下皆是自性清淨之道境。若能領會 此頓悟之禪法，必得參習入道之體要。應時應世之道用本非造作，故為隨順因緣 而無所生；定、慧雙修才是成就佛道之正法。
從這首六祖啟導法海入道之偈，可以發現大師藉偈之示道，全然為應緣而靈 活不拘；從應對神秀之〈無相偈〉之五言四句〈菩提偈〉，到徹悟《金剛經》般 若「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之八言五句〈五何自性偈〉，再到大庾嶺啟悟慧明之 不思善、惡當下即見本來面目之三言至十一言句偈，這首啟悟法海入道之悟道偈 則以四言八句出偈。
57 《六祖大師法寶壇經》附錄，《大正新脩大藏經》第四十八卷諸宗部五，頁 364 下。
58 宗寶本《六祖壇經》，《大正新脩大藏經》第四十八卷諸宗部五，頁 355 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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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海聞六祖偈，徹悟曹溪禪旨而呈示開悟見道偈曰：
即心元是佛，不悟而自屈。
我知定慧因，雙修離諸物。59
我知定慧因，雙修離諸物。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