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初盛唐各禪系之悟道偈
第三節 牛頭禪之法脈流衍及其悟道偈
第三節 牛頭禪之法脈流衍及其悟道偈
在《景德傳燈錄》載錄之江東牛頭禪派中，正式嗣法傳承之流脈為六世，
嗣法禪師八十人。牛頭法融（594~657 年）創立江東牛頭宗，中國禪宗史研究者 大抵認為其禪派主張無心忘情為修行之道，明顯與東山法門之念佛淨心相對立。
然而，李華﹙715~778﹚所撰〈潤州鶴林寺故徑山大師碑銘〉與劉禹錫（772~842 年）所撰〈牛頭山第一祖融大師新塔記〉卻刻意寫出牛頭禪亦為最上乘禪。道信 遙觀江東牛頭山有道氣而前往探尋，乃覓見法融，有為其證道並印可為嗣法門人 之記錄。
在道宣《僧傳》之記述中，法融十九歲（612）入茅山依止三論宗炅法師「剃 除周羅，服勤請道」。武德七年（624）遷移牛頭山南十五里之佛窟寺，晨昏不斷 閱讀經典長達八年，198貞觀十七年（643）法融五十歲時，另立禪茅於幽棲寺之 北岩下，隨其息心參禪者百餘眾，每於岩下為眾開講《法華經》。高宗永徽年間 曾應江甯令李修本之邀請，下山至建初寺敷演《大品般若經》。199可見法融之牛 頭宗風是禪與教兼修並弘，而以息心忘情為參禪行法。幽棲寺僧人指稱法融為嬾 融，因其獨住於北巖專事靜坐參禪。顯然牛頭禪之禪風與曹溪禪之「禪不在坐」
不同，以法融曾下山前往丹陽化緣的記錄來看，亦與道信、弘忍開啟之農耕禪風 有別。
李華撰寫之〈潤州鶴林寺故徑山大師碑銘〉云：「初達摩祖師傳法三世，至 信大師；信門人達者曰融大師，居牛頭山，得自然智慧。信大師就而證之，且曰 諸佛教戒，諸三昧門，語有差別，義無差別；群生根器，各各不同，唯最上乘，
攝而歸一。」200劉禹錫〈新塔記〉云：「貞觀中，雙峰過江，望牛頭，頓錫曰：
198 道宣：《續高僧傳》：「初融住幽栖寺，去佛窟十五里，將事尋討，值執藏顯法師者稽留。日夕 諮請，經久許之，乃問融所學，并探材術，遂寄詩達情，方開藏給，於即內外尋閱，不謝昏曉。
因循八年，抄略粗畢，還隱幽栖。閉關自靜，房宇虛廓，惟一坐敷；自餘蔓草苔莓擁結坐床，
塵高二寸，寒不加絮，暑絕追涼。藉草思微，用畢形有，然而吐言包富文藻綺錯，須便引用，
動若珠簾，無不對以宮商，玄儒兼冠。」見《大正新脩大藏經》第五十卷，頁 604 中。
199 道宣：《續高僧傳》，《大正新脩大藏經》第五十卷，頁 603 下~604 下。
200 李華：〈潤州鶴林寺故徑山大師碑銘〉，收於《全唐文禪師傳記集》（《全唐文》卷三百二十），
《禪宗全書》第一冊史傳部一，頁 402 下~403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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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山有道氣，宜有得之者。乃東，果與大師相遇。」201道宣《僧傳》對於法融生 涯之時、事、法記述極為詳細，而未見隻字片語言及四祖道信；李華所撰之碑銘 距離法融辭世至少將近百年，劉禹錫之年代更遠至中唐之時，此一發展當然與禪 宗盛行為主流宗派息息相關；而牛頭宗若未承嗣達摩系之禪脈，便是法融原先出 身之三論宗。
法融既出身三論宗，又博覽經典，敷演《法華》、《大集》，而更注重忘情無 事之禪修。恰如印順法師所論證，涉入老莊玄學之牛頭禪，與東山禪法為從對峙 到融合。禪派重視師資傳承，雖然李華《碑銘》所敘法融得自然智慧，而曹溪下 之祖師禪接受牛頭禪為道信旁嗣之融合態度，蓋碑銘所謂徑山大師即玄素鶴林
（668~752 年），是牛頭宗第四世法持禪師（635~702 年）之旁出法嗣，而《景德 傳燈錄》記載法持曾到黃梅參學，後來在江東遇牛頭三祖慧方獲印證。在弘忍的 十大弟子載錄中，本無江寧法持，但在宗密《圓覺經疏抄》則以江寧持取代荊州 顯，這些都可窺見牛頭禪與南宗禪融合之道跡及歷程。
一、牛頭初祖法融之相應悟道及啟悟入道偈
在禪史與燈錄載述四祖道信在牛頭山與法融之會晤中，法融向道信表白是閱 讀《法華經》而悟道。禪史燈錄每謂法融在牛頭山得自然智慧，或因法融之禪旨 法要似乎傾向老莊哲學與玄學，而非天臺止觀禪，更不是達摩如來禪。雖然如此，
仍獲得道信之印證與嗣法，在中國禪宗發展史上留下四祖道信旁出法系之歷史地 位。在牛頭宗禪史的記錄中，法融既開法又講經，且為安頓會下之二、三百位僧 眾，還曾親自下山進城化緣扛米回牛頭山。可見牛頭禪並無湖北黃梅雙峰及東山 禪之耕農作務風氣與條件。然而，牛頭宗有何魅力讓曹溪下之主流禪派認同並接 受？顯然不是因為藉教悟宗之經教內涵，而是魏晉以來流傳在江東之特有玄風，
以語偈銘贊說禪更是南朝時已流行之模式，只是未有唐禪耕農作務之生活修行及 機緣應對。唐代禪宗之宗門語用包含機緣語句及詩偈歌行，牛頭禪系後來被達摩 禪系接受，似乎就在玄學氣質流露之中國哲學，這股玄風深蘊之中國哲學歷來多 關注於老莊，而從生活修行與生命實踐層來看，更含涉儒家哲學。
201 劉禹錫：〈牛頭山第一祖融大師新塔記〉，《全唐文禪師傳記集》（《全唐文》卷六百零六）收於
《禪宗全書》第一冊史傳部一，頁 399 下~400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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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信對法融之相應悟道偈
道宣與法融同生於隋唐之時，道宣略晚十年逝世，其撰寫之《續高僧傳》載 述牛頭法融的篇幅不短，但未提及四祖道信。此外，燈錄禪史所出現之不少讖語，
中國哲學之氣說，《莊子》之道樞等哲學名相，也都在牛頭法融的傳記中浮現。《祖 堂集》卷三記云：
牛頭和尚，嗣四祖。師諱法融，潤州延陵人也，姓文。四祖在雙峯山，告 眾曰：「吾未至此山時，於武德七年（624）秋，於盧山頂上東北而望，見 此蘄州雙峯山頂，上有紫雲如盖，下有白氣，橫分六道。」四祖問五祖曰：
「汝識此瑞不？」五祖曰：「莫是師腳下橫出一枝佛法不？」四祖曰：「 汝善住矣，吾過江東。」便去。
至牛頭山幽棲寺，見數百僧並無道氣，乃顧問僧曰：「寺中有多少？其中 有道人不？」僧曰：「禪和大相輕！夫出家者，阿那个不是道人？」四祖 曰：「何者是道人？」僧無對，乃云：「山上有嬾融，身著一布裘，見僧不 解合掌，此是異人也。禪師自往看。」四祖乃往庵前過來過去，謂曰：「善 男子！莫入甚深三昧。」融乃開眼。四祖曰：「汝學為有求？為無求耶？」
融曰：「我依《法華經》開示悟入，某甲為修道。」祖曰：「開者開何人？
悟者悟何物？」融無對。四祖曰：「西天二十八祖傳佛心印，達摩大師至 此土，相承有四祖，汝還知不？」融瞥聞此語，乃曰：「融每常望雙峯山 頂札，恨未得親往面謁。」四祖曰：「欲識四祖，即吾身是。」……於是 為說法要，曰：「夫百千妙門，同歸方寸；恒沙妙德，盡在心源。一切定 門，一切慧門，悉自具足，神通妙用，並在汝心。煩惱業障，本來空寂；
一切果報，本來自有。無三界可出，無菩提可求，人与非人，性相平等。
大道虛曠，絕思絕慮。」……
融問：「心既具足，何者是心？何者是佛？」師曰：「非心不問心，問心非 不心。」又問：「既不許觀行，於境起時，如何對治？」師曰：
境緣無好醜，好醜起於心。
心若不強名，妄情從何起？
妄心既不起，真心任遍知。
隨心自在，復無始終，則名常住法身，無有變易。吾從先師璨和尚處傳得 頓悟法門，今付於汝。……
師於言下頓盪微瑕，永亡眹兆。自是靈恠鬼神，供須無地。以此詳鑒，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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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如來密旨，豈修證以能齊？祖胤玄門，安寂靜之可趣？言亡理契，顧玄 要以雲泥；靜慮還源，望禪樞而楚越矣。202
法融自述閱讀《法華經》而悟道，道信卻不鼓勵天台宗之止觀禪法。法融請示四 祖境起之對治法，四祖為法融說真妄起心動念之道。道信直指境現之象並無優劣 好壞，蓋在於心之執意分別，執著之心便是妄，覺照通曉而不強加分別好壞優劣，
乃至是非善惡，是真心不起妄念之智慧照察而為行止所在。
1.道信雙峯禪之住心看淨
道信在黃梅雙峰山弘揚「住心看淨」禪法，是守一不二之真常心，故不起雜 染妄念。在禪宗史之載述中，道信和法融不但閱讀經典，甚至法融還應邀下山前 往金陵建初寺弘講《般若經》，道信之看淨亦不離守攝淨土境界。
2.道信之頓悟與漸修法門說
道信自述從三祖僧璨繼承的是頓悟禪法，顯然後世宗門有意將達摩以來之
「藉教悟宗」融通為頓悟禪法。北宗淨覺《師資記》纂輯之《入道安心要方便》
中道信引述多部經典，信曰：「不為靜亂所惱者，即是好禪用心人；常住於止心 則沈沒，久住於觀心則散亂。《法華經》云：『佛自住大乘，如其所得法，定惠力 莊嚴，以此度眾生。』」……信曰：「亦不念佛，亦不捉心，亦不看心，亦不計心，
亦不思惟，亦不觀行，亦不散亂；直任運，亦不令去，亦不令住，獨一清淨，究 竟處心自明淨；或可諦看，心即得明淨，心如明鏡；或可一年，心更明淨；或可 三五年，心更明淨；或可因人為說，即悟解；或可永不須說，得解。」203可知曉 道信禪法有融攝頓、漸之傾向，牛頭禪派之開山宗師不但閱《法華經》啟悟。開 法之外，也應緣講經，恰當而互為連繫與昇揚，皆不離如來密旨。
3.守一不移與絕觀忘守之對立與交融
四祖《入道安心要方便》開示「守一不移，動靜常住，能令學者，明見佛性，
早入定門。」及「學道之法，必須解行相扶，先知心之根源，及諸體用，見現分 明無惑；然後功業可成，一解千從，一迷萬惑，失之毫釐，差之千里。」204蓋從
《觀無量壽經》及天台宗智顗禪師之法要融攝而切入，205《師資記》所記《無量
202 《祖堂集》卷三，《禪宗全書》第一冊史傳部一，頁 497 上~480 上。
203 唐．淨覺（集）：《楞伽師資記》，《大正新脩大藏經》第八十五卷古逸部全疑似部全，頁 12875 中。
204 道信此書已佚，現在閱讀到的《入道安心要方便》內容，載錄於北宗淨覺撰寫的《楞伽師資 記．道信禪師傳》，見《大正新脩大藏經》第八十五卷古逸部全疑似部全，頁 1288 上。
204 道信此書已佚，現在閱讀到的《入道安心要方便》內容，載錄於北宗淨覺撰寫的《楞伽師資 記．道信禪師傳》，見《大正新脩大藏經》第八十五卷古逸部全疑似部全，頁 1288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