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初盛唐各禪系之悟道偈
第一節 東山禪之藉偈示道與嗣法因緣
五祖弘忍禪師首創藉偈勘驗悟道境界,印可認證後付衣傳法,在公開與密付 摩蕩之間,以偈語印心嗣法之禪風從黃梅東山開出。自惠能於嶺南韶州弘揚具中 國哲學特質之曹溪禪,神會北上洛京開無遮法會為南宗爭是非之後,南宗禪逐漸 取代北宗禪為主流禪派,初祖達摩以來付傳嗣法信物之祖衣袈裟已屬多餘。弘忍 既知徵信之祖衣為禍端,卻仍授與來自南方之惠能,或因達摩所傳之如來清淨禪 尚未真正成為普渡芸芸有情眾生之舟筏。這樣的距離或在於禪家生命哲學之境界 實踐與尋常生活之應世智慧,更待與中國儒、道心性學進一步融攝。
一、弘忍對於法脈傳衍之抉擇與改革
在《六祖壇經.行由品》之記述中,惠能以嶺南樵夫身分前往江北(湖北)
蘄州黃梅縣之東禪寺參謁五祖,弘忍在初見面之公開對話中,故意譏誚其為嶺南 獦獠,豈堪成佛做祖?卻在指派其「隨眾作務」之同時又有「這獦獠根性大利」
之歎語。在這之前,首座和尚神秀較惠能略早約五年抵達東禪寺,隨弘忍習法參 禪,張說〈唐玉泉寺大通禪師碑銘(並序)〉云:
故如來有意傳要道,力持至德,萬劫而傳付法印,一念而頓受佛身:其 誰宏之,實大通禪師是也……不遠遐阻,翻飛謁詣,虛受與沃心懸會,高 悟與真乘同徹。盡捐妄識,湛見本心,住寂滅境,行無是處。有師而成,
即燃燈佛所;無依而說,即空王法門。服勤六年,不舍晝夜,大師歎曰:
「東山之法,盡在秀矣!」命之洗足,引之倂坐,於是泣辭而去,退藏於 密。4
張說(667~730 年)是文學名家,開元初期之左丞相兼中書令,也是依止神秀之 弟子,對於神秀生涯經歷及禪行弘化之敘述應有相當之信度;弘忍感歎「東山之 法,盡在秀矣!」之說並不算誇張,否則,神秀也不會被弘忍拔擢為首座和尚兼
4 《全唐文.唐玉泉寺大通禪師碑銘(並序)》卷 231,收於《禪宗全書》第一冊史傳部一,頁 3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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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師。神秀五十歲才到黃梅,服勤六年意謂神秀投東禪寺隨弘忍參習,獲五祖 肯認贊可之後,指定擔任首座,代為講授經教,直到五十六歲泣辭離山。然而,
張說後面之敘述頗值商榷。弘忍既讚歎神秀盡得東山之法,且「命之洗足,引之 並坐」,不啻藉肢體語言透露神秀將嗣法繼承住持,5以東山禪法在當時是禪學中 心之盛況,怎會放其泣辭下山?神秀離山前往荊州玉泉寺為何說是退藏於密?可 想張說是蓄意宛轉其說,這段末尾敘述略過黃梅東山付衣傳法之事,銘文之後所 記皆為神秀投落玉泉寺至詔迎入都「為兩京法主」之風光盛況。
神秀在惠能受付祖衣袈裟南行之同年,也泣辭弘忍離開東山,其原因有論者 指謂出在僧籍問題。以神秀博涉內外典之學養來說,通過試經之資格測驗並不困 難;此外,唐代也有特恩及進納度僧制度。神會於安史之亂時藉香火錢為朝廷募 餉,即屬進納給牒之權宜,況且太宗曾遣使詔迎道信,雖道信不赴,當朝對黃梅 道場之農耕聚修似無太大疑慮,初盛唐之際亦無排佛政策。神秀離開馮茂山前往 荊州當陽縣之玉泉寺,傳言彼曾潛為白衣匿跡於當陽十餘年。僧傳燈錄並未著墨 其僧籍之事,探論者每以神秀於高宗儀鳳年間(676~678 年)住玉泉寺度門蘭若 為合格出家身分之始,意謂神秀七十餘歲才取得僧籍。
整體而言,僧傳燈錄對神秀剃度受戒之載述確實不明,但從神秀現身當陽玉 泉之後,依法如禪師(弘忍十大嗣法弟子之首)之臨終囑咐,度門蘭若很快發展 為北方之熱門參禪中心。不久,神秀以逾九十之遐齡應武周則天皇帝之詔迎入都,
成為張說《大通禪師碑銘》筆下所謂「兩京法主,三帝門師」6。綜上之敘論,
神秀或有出家受戒等載述不明之疑點,但未曾在教界引發爭議,可見未具僧籍因 素應非其泣辭弘忍之主要緣由,此一嚴肅課題還要加入弘忍嗣法與付衣後所衍生 之弘化及領導問題一併探討。
二、弘忍與惠能初晤之機緣語句
5 冉雲華先生認為「命之洗足,引之並坐」等語,已經暗示神秀是五祖的繼承者。正因為此處未 明白指出神秀是「六祖」,成為後來南宗爭統的根據之一。參見氏撰:〈禪宗第七祖之爭的文獻 研究〉,《中國文化研究所學報》第 6 期,頁 417-437。李志夫先生也認為〈大通禪師碑〉說弘 忍曾「命之洗足,引之並座」是付囑的表示,而神秀卻『涕辭而去』,除惠能偈意的深徹,主要 為神秀沒有擔當祖位的自信。參見氏撰〈中國禪宗理事觀〉,《華崗佛學學報》第七期,1984 年, 頁 135~198。
6 兩京指長安、洛陽,三帝為高宗、武周及中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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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能前往黃梅東禪寺參謁弘忍,直接表白要求取悟道成佛之旨,弘忍初晤試 探,謂其為南方獦獠,並指派惠能隨眾作務。惠能語弘忍有段初晤之機緣問答:
「惠能啟和尚,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離自性,即是福田。未審和尚教作 何務?」祖云:「這獦獠根性大利!汝更勿言,著槽廠去!」惠能退至後院,
有一行者,差惠能破柴踏碓,經八月餘。7
惠能與五祖初次晤面之問答,直探佛性及智慧之大事因緣。後來在曹溪禪,乃至 祖師禪之機緣對話語句中,皆見宗師與參學者在覿面遭逢中互相試探。惠能佛性 無南北之說已令五祖訝異其根器之利,但遣其隨眾作務;豈料出身樵夫、未曾接 受過教育之嶺南行者又道出「智慧」、「自性」等流露中國心性哲學之深邃語境;
又令五祖不禁脫口驚歎南方獦獠之器識卓然不凡,乾脆直接指定惠能到最勞累辛 苦的碓坊。碾米之碓坊槽廠與炊煮之大寮同屬後勤之補給場所,通常設置在寺宇 後方;由另一位未剃髮之居士安排劈柴供應燃料及踩碓舂米磨篩米糧,兩項都需 消耗極大勞力,且是不得斷停的勤務。
另一執勤的居士默契地交付破柴與踏碓兩項勞累又單調的工作,一般或以為 新手到來,趕緊拋出繁重勞力之作務,但就日用修行而言,內蘊真修實探之意涵。
依唐一玄先生之解析,以為破柴之重點在「破」而不在柴,意在力破萬緣;而踏 碓之修行意涵在教人真參實究。8從弘忍會晤惠能之對話已流露機緣語境,到惠 能入後院破柴踏碓亦然。破柴本是其來黃梅前之謀生本事,惠能亦未嫌斥這項工 作之重複單調,踏碓也是。前述張說筆下所云神秀之服勤六年,並未具體敘述勤 務內容,神秀到東禪寺親炙弘忍時已五十歲,服勤作務之項類或許不同,代弘忍 宣講經教或安心方便法門之可能性較高。
弘忍與惠能之初會晤談,故藉嶺南獦獠為未開化眾生之輕蔑,意外間挑出惠 能「獦獠身與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別」之佛性本具且平等之見地,可謂相應契 機之對話。天親《佛性論.卷二》云:「佛性亦爾。由伏事善知識,修諸福慧,
感得此性,便隨修行者意……凡夫聖人,及諸佛無分別,心性過失,功德究竟清淨,
處平等遍滿。」9天親即是世親,與無著是兄弟,約生於佛寂後九百年之第四、
7 唐.惠能(述)、元.宗寶(編),《六祖大師法寶壇經》,《大正新脩大藏經藏》第四十八 卷,頁 348 上。廣州光孝禪寺住持宗寶禪師所編之南海流通本與稍早吳中休休禪庵住持德異禪師 所編德異本概同,以下之引述簡稱宗寶本《六祖壇經》。
8 參閱唐一玄(論)、釋心印等(譯注):《六祖壇經論釋》(高雄:休休文教基金會,2009 年),頁 22。
9 印度.天親菩薩造、陳.真諦譯:《佛性論》,《大正新脩大藏經藏》第三十一卷瑜珈部下,頁 796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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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世紀。佛性思想萌發於天竺,恆清法師以為佛性論在中土大受歡迎,是因「人 人可以成佛」,與儒家「人人可以成堯舜」之觀點相契應,故而傳入中國後很快 成為主流佛教思維,天台宗、華嚴宗及禪宗都建立在佛性思想上。10弘忍對惠能 之佛性說興致雖高,有意繼續交談,但以「徒眾總在左右」之顧慮而作罷,遂「乃 令隨眾作務」。弘忍之顧慮顯然是在禪派嗣法傳承人選問題,惠能機敏地表述福 田與智慧之修行實踐觀,即上所引「惠能啟和尚,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離自性,
即是福田。未審和尚教作何務?」惠能此時拋出福慧雙修、體用一如之頓入相即 思維,更搖撼五祖,惟恐其落於自以為悟之境界,而脫口回拋「根性大利」此一 看似批評之歎言,並迅速以「著槽廠去」結束初次之會晤。
三、弘忍之藉偈勘道及付衣傳法
張說〈大通禪師碑銘〉提及神秀在東禪寺服勤六年,意謂較惠能早來東山至 少五年。五祖座下門徒逾七百人,以後來流衍分化之十大弟子來看,參習東山法 門而成就傑出者應不在少數,此十大弟子除尚未剃度之南方行者惠能外,另有居 士身分之劉主簿。就在惠能派至後院踏碓破柴八月餘之後,弘忍集眾公開囑咐各 自寫偈表達對於般若自性之體會,藉以勘辨是否悟道見性,作為付傳衣法之 憑藉。《壇經.行由品》記云:
祖一日喚諸門人總來,吾向汝說:「世人生死事大,汝等終日只求福田,
不求出離生死苦海。自性若迷,福何可救?汝等各去自看智慧,取自本心 般若之性,各作一偈來呈吾看,若悟大意,付汝衣法為第六代祖。火急速 去!不得遲滯!思量即不中用!見性之人,言下須見。若如此者,輪刀上 陣,亦得見之。」11
惠能至柴間碓坊作務八個多月後,弘忍上堂開示時語重心長地道出嚴肅的課題:
指謂出家修行的終極目的在於解決生死浮沉輪回之大事,聚會東禪寺每日農耕作
指謂出家修行的終極目的在於解決生死浮沉輪回之大事,聚會東禪寺每日農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