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醫學的發展,銜此之前已有金元四大家,基於他們各自所處的年代、
地域以及臨床所接觸到的疾病類型不一致,而前人已有的理論仍不足以完善 解釋及療效不能滿足客觀需要,因而根據各人的實踐體會,發揮新的見解,
各張其說,各樹一幟,開創各種不同的學說,從而形成各個不同的學派,此 即後世所熟知的劉河間寒涼派、張從正攻邪派、李東垣補土派、朱丹溪補陰 派。這些學派之間還有一個特點,就是後起的學派往往是對先前的學派加以 補充或糾偏而形成的 1。如劉河間認為「六氣為病,皆從火化」,火邪致病居 多,治病多以寒涼為主。李東垣則針對當時的病證多由於勞倦內傷、脾胃虛 衰、中氣不足,不同於劉氏的「外感傷寒,自始至終皆是熱病」的看法,提 出溫補脾胃,甘溫除大熱之法。朱丹溪在劉、李學說的基礎上,結合其所處 時代之特點,有鑒於內在相火在縱慾、酗酒、膏梁厚味的激發下,最易妄動,
並為了糾正《和劑局方》用藥偏於辛溫燥熱的流弊,認為陽易動、陰易虧,
動則耗陰;聲色嗜好亦傷陰,故獨主「補陰降火」,創「陽常有餘,陰常不 足論」。誠如清.程鍾齡所云:「醫道自《靈樞》、《素問》、《難經》以 下,首推仲景,以其為制方之祖也。然仲景論傷寒,而溫熱、溫疫之旨有未 暢;河間論溫熱、溫疫,而於內傷有未備;東垣詳論內傷,發補中枳朮等論,
卓識千古,而於陰虛之內傷,尚有缺焉;丹溪從而廣之,發陽常有餘,陰常 不足之論,以補前賢所未及,而醫道亦大全矣」2。由上可知,中醫學在數千 年不斷發展的過程中,形成了以辨證論治為診療特點的醫學理論體系,同時 出現了不同的學派和不同的學説,每一學派的形成均有它一定的見解和獨特 的經驗,但也不免存在著片面性。
明代醫學的主流,主要以丹溪學說為主,丹溪最著名的學術論點,乃是 以「相火論」為基礎的「陰常不足,陽常有餘」學說。而其「相火論」的提 出,乃是脫胎於河間的「火熱論」,並受到易學中太極理論的啟發,認為宇 宙間一切事物皆以動為主,凡動皆屬火,其於「相火論」中云:「天主生物,
故恒於動;人有此生,亦恒於動;其所以恒於動,皆相火之為也」3。丹溪生 當承平,見當時社會人多酗酒縱慾以竭其精,精竭則火熾,復以剛藥認為溫 補,故不旋踵,血溢內熱,骨立而斃,因為此救時弊之説 4。丹溪云:「主閉
藏者,腎也;司疏泄者,肝也。二臟皆有相火,而其繫上屬於心。心,君火 也,為物所感則易動,心動則相火亦動,動則精自走,相火翕然而起,雖不 交會,亦暗流而疏泄矣」5。又云:「相火易起,五性之厥陽之火相煽,則妄 動矣。火起於妄,變化莫測,無時不有,煎熬真陰,陰虛則病,陰絶則死」6。 此即丹溪倡知母、黃柏補陰瀉火之因,再加上其弟子戴思恭、王綸等力言「火」
之危害,遂使不善學丹溪者,虛火、實火不辨,偏執一端,濫用苦寒,致令 虛寒患者,又歷雪上加霜之不幸,久而傷及脾腎真陽,李中梓之兩親子被庸 醫誤投寒涼而死,其因在此 7。
李中梓於《醫宗必讀》中論及當時之醫者,不辨寒熱虛實,喜用寒涼,
畏投溫熱,主要的原因為時醫學其偏,泥守丹溪「陽常有餘」之說,及河間
「有熱無寒」之論 8。把生理之相火陽氣與病理上的相火陽亢現象混而為一,
誤以為苦寒瀉熱及滋陰降火,即是河間與丹溪學術思想的全部,因而崇尚寒 涼。以溫暖之藥,象類陽明,苟有過則人皆見之;用寒涼之藥,反易於藏拙,
其過人多未覺。此即投涼見害遲,投溫見害速;投涼之災在日後,投溫之變 在目前,庸醫明哲保身之道,就在於此,遂以寒涼攻下為常法。李氏於《删 補頤生微論》云:「劉完素撰述《六書》,發明亢制之理,洞如觀火,然偏 主於熱,豈能盡六氣之變乎,遂令後世喜用寒涼,伐天和而罔悟,伊誰之咎 也」9。即是此意。
稍早於李中梓,汪機之再傳弟子孫一奎(1522~ 1619 年),亦為明代溫 補派名醫,也有同樣的看法,其評論丹溪學說云:「余觀近世醫家明理學者,
宜莫如丹溪。雖倡陽有餘、陰不足之論,其用意故有所在也。蓋以人當承平,
酗酒縱慾以竭其精,精竭則火熾,復以剛藥認為溫補,故不旋踵血溢內熱骨 立而斃,與燈膏竭而復加炷者何異,此陽有餘陰不足之論所由著也。後學不 察,概守其說,一遇虛怯,開手便以滋陰降火為劑,及末期,卒啞聲、泄瀉 而死,則曰:丹溪之論俱在。不知此不善學丹溪之罪,而於丹溪何尤」10!而 景岳對河間「火熱論」及丹溪「陽有餘陰不足論」則抱持頗不以為然的態度,
其於《景岳全書.傳忠錄》云:「奈河間不能通察本經全書,遂單採十九條 中一百七十六字,演為二百七十七字,不辨虛實,不察盛衰,悉以實火言病,
著為《原病式》以訖於今。夫實火為病,固為可畏;而虛火之病,尤為可畏。
實火固宜寒涼,去之本不難也;虛火最忌寒涼。若妄用之,無不致死,矧今
人之虛火者多;實火者少,豈皆屬有餘之病,顧可皆言為火乎」11。又於《類 經附翼.求正錄》云:「劉、朱之言不息,則軒岐之澤不彰,誠斯道之大魔,
亦斯民之厄運也」12。其言雖未免過激,然由另一角度觀之,也可知丹溪之學 在明代影響之深遠!可見「陽有餘陰不足論」在明代當時已成知、柏「滋陰 降火」的理論基礎。
為了補偏救弊,明代遂有薛己、張景岳、孫一奎、趙獻可、李中梓等溫 補學家的興起,此派醫家主要是探討脾腎真陰、真陽及命門水火的生理特性 與病理變化,臨證處方用藥,時刻以顧護脾腎陽氣為要。清.陳士鐸云:「明 朝三百年,止得數人而已。李瀕湖之博,繆仲淳之辨,薛立齋之智,近則李 士材之逹,喻嘉言之明通」13。近人謝利恒於其編著之《中國醫學源流論》中 亦稱讚李氏之學平正不頗,並專列李士材學派一節,足見李氏在明代醫學上 是有一定的代表性。因此,李中梓可說是明代溫補派的代表性名家之一。
在明代溫補學派致力於溫補脾腎陽氣之時,也有其他醫家著重於人體陰 液的維護,繆希雍為其代表,繆氏臨證以辛涼清熱護陰治表,甘寒酸潤治虛,
取得了很好的療效。此與繆氏所處的地理環境有關,繆氏所處之地為長江以 南,其地多濕熱之氣,其云:「江南鬼方梁洲之域,從無剛勁之風,多有濕 熱之患」14。其診治的對象多為藜藿之民及勞心之士,藜藿之民常年櫛風沐雨,
表實裏虛;勞心之士則易有陰虛內熱之疾,故繆氏治病多以養陰清熱平肝取 效。繆氏採用因人因地制宜的用藥法則,體現了他一生治病注重清熱養陰的 特色。
本研究之目的為探討繆希雍及李中梓之學術思想及用藥經驗,了解中醫 清法、補法的朝代源流演變,氣血理論的臨床應用,及臟腑病機辨證的要點,
掌握宋、金、元、明溫補及養陰派名家的學術特點,並將理論聯繫實際,結 合臨床實踐,以供後學者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