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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中醫學術思想源流綜論

第三節 宋金元的醫學發展

中國醫籍之傳世者,至宋而始多,蓋雕板及隨後之活字板之術盛於是時 使然。然醫家之書,經宋人蒐集傳世者,醫經類甚少,而方書獨多。蓋醫理 深邃,非盡人所能知,方藥則適足便民,而流傳亦易,但格物之學不明,徒 知搜集成方以治病,而不復能研究藥性,所謂知有術而未足語於學也。中國 歷代政府,重視醫學者,無過於宋,宋代為中國歷史上文化最繁榮的時期,

也是中國醫學史上醫籍整理成就十分突出的時代。當時官纂之書,本草而外,

主要有《太平惠民和劑局方》及《聖濟總錄》二書,然其書有方而無病源議 論,卒不能如隋代之採集眾論,以成病源,故醫家專門傳授之學,至宋而日 漸衰頹矣 21

隨著醫家對治病經驗的不斷總結和療效的要求,宋朝以後的醫學出現了 兩種趨向:一是對繁多的方藥進行篩選鑒定,確認療效,使漫無邊際的方書 由博返約,《局方》即代表了這一趨向;二是在豐富的臨床經驗基礎上進行

理論總結,從中尋求疾病發生發展的新規律,探索防病治病的新方法新途徑,

因而創造出新的理論,指導臨床處方用藥,劉河間、張子和、李東垣、朱丹 溪等金元四大醫家為這一趨向的代表。《四庫全書總目.醫家類》曰:「儒 之門戶分於宋,醫之門戶分於金、元」。把「丹溪之學與宣和《局方》之爭」,

與「河間之學與易水之學爭」並重,視為「醫之門戶分於金元」的重要標誌

22。

《局方》盛行於宋、元之間,為宋神宗時詔集天下名醫,各以得效秘方 進,下太醫局,迭經試驗,確認療效,依方製藥鬻之,並以官方機構的標準 處方集形式頒布,具有很大的權威性和一定的實踐基礎,受到當時醫界以及 廣大民眾的歡迎,終至風行南北,「官府守之以為法,醫門傳之以為業,病 者恃之以立命,世人習之以成俗」23。然而《局方》由於不載病源,雖立法簡 便而未能變通,忽視辨證論治,迨劉河間撰《素問玄機原病式》闡明六氣皆 能從火化之理,其論點的積極意義在於突破了六氣分治的框架,強調治病當 以目前的主要疾疫為主,從而否定了當時「傷寒皆風冷」的固執不變之説,

肯定傷寒不是寒病,而是熱病,並認為「五志所傷,皆為熱也。」不僅傷寒,

情志病亦是如此,突出火熱的危害性 24。又撰《宣明論方》,其用藥多主寒 涼,始與《局方》立異,自是以後,《宣明論方》行於北(金國所轄地區),

《局方》行於南(宋朝所轄地區),而張元素、李東垣之學,盛行於中洲(河 南、山東、安徽地區,亦是金國所轄地區),由於當時宋金對峙,文化隔絕,

醫學亦無法溝通,以致於宋朝對北方日新月異的理論突破了無所知,直至蒙 元席捲全國,才打破了這種局面。

稍後於河間而崛起於北方者為張元素,著有《醫學啟源》、《臟腑標本 寒熱虛實用藥式》,其治學重視臟腑辨證,歸經用藥,創新了辨證用藥的門 徑,為易水學派的開山祖師。其學傳諸李東垣,倡土為萬物母之説,著有《內 外傷辨惑論》、《脾胃論》、《蘭室秘藏》等書,東垣總結和發展了元素的 理論和經驗,同時溯源於《素問.調經論》諸篇關於「飲食勞倦所傷」的論 據,創立脾胃學説和益元氣、瀉陰火的治療法則,從而完備了外感與內傷的 證治體系。

張子和著有《儒門事親》,力倡「六氣從火從濕」,把疾病的病理歸結 為「百病生於鬱滯」,將《內經》之精華歸納為「《內經》一書,惟以氣血

流通為貴」25。是以君子貴流不貴滯,貴平不貴強 26。其攻邪理論基礎為「夫 病之一物,非人身素有之也。或自外而入,或由內而生,皆邪氣也。邪氣加 諸身,速攻之可也,速去之可也,攬而留之何也」27?其學術特點在於「辨實 於虛,識燠於寒」,所謂「辨實於虛」,即良工治病,先治其實,後治其虛,

亦有不治其虛時。所謂「識燠於寒」,即在疾病形成的演變過程中,病邪致 瘀為滯,造成樞機拂鬱結澀,氣血津液不流,其鬱化生熱之機會相對較多,

故子和治病,力求先期截斷疾病傳變,盡早驅逐病邪 28

河間之學傳至荊山浮屠師,師至杭州,傳其學於羅知悌,使劉氏之學,

大行於江南,再由知悌傳之於丹溪,承河間而漸變,大暢古方不可治今病之 論,其撰《局方發揮》力闢溫燥之弊,醫學風氣方為之一變 29。丹溪的主要 著作為《局方發揮》和《格致餘論》兩書,其中心思想為「陽有餘陰不足論」

和「相火論」。丹溪於其所著之《局方發揮》曾探討《局方》風行一時的原 因,一是當時醫界忽視《內經》、《難經》等基本理論,直以為古方不宜於 今,厭而棄之,相率以《局方》之學,可以據證檢方,即方用藥,不必求醫,

不必脩制,尋贖現成丸散,病痛便可安痊 30。二是新的醫學理論,如「濕熱 相火」、「陽有餘陰不足」等理論,前人闡發未暢,尚未普及。丹溪論述《局 方》的主要缺點,在於別無病源議論,止於各方條述證候,繼以藥石之分兩,

修制藥餌之法度,其根本弊端在於與理法方藥脫節,集前人已效之方,以應 今人無限之病,只是一種盲目的實踐,其何異於刻舟求劍,按圖索驥?冀其 偶中,難矣 31。對於治病理論的提升亦無助益。因此,丹溪於《局方發揮》

主張臨證治病,當如「對敵之將,操舟之工」,針對病情千變萬化,根據理 法方藥一致的原則,「合是數者,計較分毫,議方治療,貴乎適中」。其中 的關鍵是理論,「摻古方以治今病,其勢不能以盡合,苟將起度量,立規矩,

稱權衡,必也《素》、《難》諸經乎?」所謂《素》、《難》諸經,實即治 病理論的代稱。丹溪云:「圓機活法,《內經》俱舉,與經意合者,仲景之 書也」,仲景書就是理法方藥一致的辨證論治的代表,仲景因病以制方,《局 方》制藥以俟病,二者何其能仿佛也 32?此為兩者理論的根本分歧所在。

丹溪臨證治病,主張以氣、血、痰、鬱、火論治。治氣虛,以四君子湯 為主;治血虛,以四物湯為主;治痰,以二陳湯為主;治鬱,以六鬱湯、越 鞠丸為主;治火,實火可瀉,以黃連解毒湯為主,虛火宜補,補損以大補丸、

補腎丸為主。諸方皆可隨證出入,各有「活套」。丹溪之學代表了醫學發展 的新方向,影響所及,幾乎佔了整個元代的中、後期,遍及全國,並且持續 及於明初,甚至東輸日本、朝鮮。自此以後,術產生了理,理推進了術,醫 學走上了蓬勃發展的道路。

金、元諸大家的成就,改變了唐宋以來崇尚成方、推行成藥、喜溫言補、

繁瑣而又僵化的局面。開創辨證論治、攻邪已病、瀉火養正,各呈專長,重 點深入,醫道於是乎中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