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討論
第三節 繆希雍與李中梓學術思想之比較
(一) 因人因時因地制宜,隨證立方
繆氏認為仲景傷寒論方藥,多為北方感寒即病而設,但繆氏所處之江南 及所遊歷之荊(湖北江陵)、揚(安徽淮水和江蘇長江以南及江西、浙江、
褔建三省)、交(廣東、廣西)、廣(廣州、廣東、廣西、四川一帶)梁(陝 西漢中及四川省一部份)、益(四川益州)等地,多濕熱之氣,與北土全別,
故其用藥則有時而可改,非違仲景意也,實師其意,變而通之,以從其宜,
如是則法不終窮矣,故作斯議,條列其方,稍為損益,以從時地,俾後之醫 者,知所適從 183。
李氏引前賢醫論云用古方療今病,譬之拆舊料改新房,不再經匠氏之手,
其可用乎?是有鑒於古今元氣有所不同,故治法亦當隨之變通 184。此外,人 有富貴貧賤,體質、稟賦、強弱有別,緃然是同一疾病,處方用藥亦有所不 同。是以富貴之人多勞心,貧賤之人多勞力,勞心則中虛而筋柔骨脆,勞力 則中實而骨勁筋強。富貴者膏梁自奉,曲房廣廈,玄府疎而六淫易客。貧賤 者藜藿苟充,陋巷茅茨腠理密而外邪難干。膏梁自奉者藏府恆嬌;藜藿苟充 者藏府恆固。故富貴之疾,宜於補正,解表宜輕;貧賤之疾,利於攻邪,發 表宜重 185。李氏反對庸醫以依稀為依據,膠柱鼓瑟,以硬套為神良的治病方 式。故智者用方,如支道人相馬,略其玄黃,取其神駿。愚者用方,如獵不 知兔所,廣絡原野,多設陷阱,空地遮圍,冀獲一二,術亦疏矣 186。
按治病之要,在於辨別病人之體質陰陽,方可論其寒熱虛實之治,故仲 景立方,因證而設,不專因脈而設,其意在此。邪氣中人及其傳化多因人而 異,同一病因,同一疾病,由於患者所處地域寒溫之差異、體質之強弱、臟 腑之陰陽偏盛,性情之剛柔有別,所見之症狀亦各有不同,此即《素問.異 法方宜論》所云:「治病之法,各有異同,五方之民,居處飲食,各有所宜」
187。繆氏重陰津,李氏重陽氣,然兩人治病皆能明辨病人的體質強弱,審察 其陰陽熱虛實之所在,結合所處其地之高下,以及時氣之寒熱偏勝,採因人、
因地、因病制宜,從而取得很好的療效。
(二) 治病注重氣血
繆氏論治氣血,宗張子和、朱丹溪之說,認為人體氣血之運行當以流通 為貴,故若以病氣立論,則氣有餘便是火,氣降則火降,火降則氣不上升,
血隨氣行,無溢出上竅之患矣,因此,理氣亦可治火症,火降則血自止。繆 氏認為火者,陽也,氣也,與水為對待者也。水為陰精,火為陽氣,二物匹 配,名曰陰陽和平,亦名少火生氣,如是則諸病不作矣。設不善調攝,以致 陰虧水涸,則火偏旺,陰不足則陽必湊之,是謂陽虛陰盛,亦曰壯火食氣。
是知火即氣,氣即火,東垣云火與元氣不兩立,亦指此也。譬諸水性本流、
本寒,過極則凝而不流,為層冰矣,解則復常,故水火非二物也,蓋平則為 水火既濟,當斯時也,火即真陽之氣,及其偏,則即陽氣而為火,始於元氣 不兩立,而成乖否之象矣 188。故戴人云:「休治風,休治燥,治得火時風燥 了」189。正指火之變化多端,其為病也非一,明乎此則餘皆可辨。
繆氏治氣之法,分為補氣、降氣、破氣等三法。一為補氣:氣虛宜補,
如人參、黃耆、羊肉、小麥、糯米之屬是也。二為降氣:降氣者,即下氣也。
虛則氣升,故法宜降。其藥之輕者,如蘇子、橘皮、麥門冬、枇杷葉、蘆根 汁、甘蔗。重者,如降香、鬱金、檳榔之屬。三為破氣:破者,損也。實者 宜破,如少壯人暴怒氣壅之類,然亦可暫不可久。其藥如枳殼、青皮、枳實、
牽牛之屬 190。
繆氏論治血病亦有三法。一為血虛宜補之。以虛則發熱、內熱。法宜甘 平、甘寒、酸寒、酸溫,以益營血。其藥為熟地、白芍、牛膝、炙甘草、酸 棗仁、龍眼肉、鹿角膠、肉蓯蓉、枸杞子、甘菊花、人乳之屬。二為血熱宜 清之、涼之。熱則為癰腫瘡癰、為齒鼻出血、為牙齦腫、為舌上出血、為舌 腫、為血崩、為赤淋、為月事先期、為熱入血室、為赤游丹、為眼暴赤痛。
法宜酸寒、苦寒、鹹寒、辛涼,以除實熱。其藥為生地、赤芍、牡丹皮、童 便、黃芩、犀角、地榆、大小薊、茜草、黃連、山梔、大黃、青黛、天冬、
元參、荊芥之屬。三為血瘀宜通之。瘀必發熱發黃,作痛作腫,及作結塊癖 積。法宜辛溫、辛熱、辛平、辛寒、甘溫,以入血通行,佐以鹹寒,乃可軟 堅。其藥為當歸、紅花、桃仁、蘇木、桂枝、五靈脂、蒲黃、薑黃、鬱金、
三稜、延胡、花蕊石、没藥、地鱉蟲、乾漆、自然銅、韭汁、童便、牡犡、
芒硝之屬。血為榮陰之物,有形可見,有色可察,有證可審也。氣血病既不 同,藥亦各異,治之之法,要在合宜,倘失其宜,為害不淺,差劇之門,可
不謹乎 191。
李氏治病注重氣血,並將氣血之論治,分屬於脾腎,以救腎必本於陰血,
血主濡之,血屬陰,主下降,虛則上升,當斂而抑,六味丸主之;救脾者必 本於陽氣,氣主煦之,氣為陽,主上升,虛則下陷,當升而擧,補中益氣湯 是也。就氣血而言,李氏特別重視陽氣,以陽密則陰亦固,而所重在陽。
李氏對血證之看法也認為氣有餘便是火,以血隨氣上,補水則火自降,
順氣則血不升。順氣用蘇子、橘紅、沈香;補水用生地、牛膝、丹皮。童便 可導濁陰歸下竅,兼有行血之能;鮮藕汁逹血使無滯,兼有止澀之功。如脈 來沈實,腹痛中滿,必有瘀蓄,桃仁、紅花、赤芍、玄胡、當歸、莪朮、降 香,皆可擇用。止血之法,採熱者涼之,用黑梔子、黃連炭、血餘炭;瘀者 行之,大黃炭、乾漆炭;寒者溫之,炮薑、血餘炭:滑者澀之,荷葉炭、棕 櫚炭;虛者補之,地黃炭、當歸炭之類。並針對藥性之不同而取其長,如三 七、鬱金能行血中之氣;花蕊石能化瘀為水,側柏葉涼血中之熱;大、小薊 行血中之滯;茅根導熱下行。血證日久,李氏多以胃藥收功,其法適用於氣 虛挾寒,陰陽不相為守,血亦妄行,必有虛冷之狀可見,蓋陽虛則陰必走,
宜理中湯加木香、烏藥;若飲食傷胃,上逆吐衄,宜理中湯加香附、砂仁調 之 192。
由以上兩人對氣血偏差之論治,雖然理論、方藥有所差異,繆氏由病氣 立論,主張氣則火自降,火降血自止。李氏則著重於氣血不足之論治,並將 其分屬於脾腎。但兩人對氣血之看法及重視,則是一致的,皆認為少火可以 生氣,壯火可以食氣,此乃因氣與血是構成人體和維持人體生命活動的基本 物質,氣之與血,異名同類,兩相維附,氣非血不和,血非氣不運。
(三) 立論處方,注重升降理論
繆氏之學,宗河間、丹溪、子和之説,亦注重氣機升降,但有他自己的 見解。河間論升降,主要著眼於一個「氣」字,其云:「大道無形,非氣不 足以長養萬物。由是氣化則物生,氣變則物易,氣亂則物病,氣絶則物死。
經曰:出入廢則神機化滅,升降息則氣立孤危,故非出入,即無以生長壯老 已;非升降,則無以生長化收藏。是以升降出入,無器不有」193。河間此論,
説明人身的一切活動,都是氣在為之主宰,而這種氣的具體表現,即在於玄 府的出入升降。然玄府者,無物不有,人之臟腑皮毛肌肉筋膜骨髓爪牙,乃
致於世之萬物,盡皆有之,乃氣出入升降之道路門戶也。河間又進一步説明:
「蓋人之眼、耳、鼻、舌、身、意、神識,能為用者,皆由升降出入之通利;
有所閉塞者,不能為用。若目無所見,耳無所聞,鼻不聞臭,舌不知味,筋 痿骨痺,不能升降出入故也;各隨鬱結微甚,而有病之輕重也」194。由上可 知,河間認為熱氣怫鬱,則玄府閉塞,氣液不得宣通,熱甚則腠理閉而鬱結,
升降失調,六氣鬱而化火,治之以辛甘熱藥,佐以寒藥,成為辛苦寒之劑,
如防風通聖散、雙解散、至寶丹等皆是,此亦為河間主火論的理論根據之一。
丹溪論升降又別有章法,重點是論六鬱之病,丹溪認為:「氣血沖和,
萬病不生;一有怫鬱,諸病生焉」195。凡鬱多發於中焦,是氣機結聚而不得 發越,當升者不得升,當降者不得降,當變化者不得變化,此為傳化失常,
六鬱之病見矣。其用藥大法,在於升降中焦,如蒼朮與香附配伍,總解諸鬱,
尤為升降妙法。此外,丹溪於《格致餘論》論濕熱相火,為病甚多,若陰虛 火旺,宜補陰降火,用四物湯加黃柏、牛膝、黃芩,亦是對升降學説的進一 步闡發。
繆希雍論升降之大旨,主張氣降則火自降,火降則氣歸元。繆氏認為傷 寒、溫疫,三陽證中,往往多帶陽明證,治法不但要降火,而且要降氣,但 繆氏之降火與河間不同,多用甘寒而少用苦寒,以白虎湯、竹葉石膏湯為主,
降氣主要是肅降肺氣。對陰虛火旺陽亢諸證,繆氏以滋肝腎之陰兼平肝降氣 法治之,以陰虛則火無制,火因上炎,其為證也,為咳嗽,為多痰,為吐血、
衂血,為頭痛齒疼,為頭暈眼花,為嘔心嘔吐,為口苦舌乾,是謂上盛下虛 之候,宜用蘇子、貝母、麥冬、白芍、竹茹,枇杷葉之屬以降氣,氣降則火 降,又益以滋水添精之藥,以救其本,則諸證自瘳 196。其與河間、子和、丹 溪之不同點,在於河間主火熱,雖亦提出「養水瀉火」之法,但用藥仍以瀉 火為主,瀉火即所以養水,與繆氏之甘寒養陰不同,主要是河間治病重點著 眼於熱證、實證,急病急攻之旨。子和治病,認為百病生於鬱滯,主張氣血 以流通為貴,用藥以攻下為主;而繆氏則以滋陰降氣法來疏通氣血之鬱滯。
丹溪雖亦云養陰降火,但用藥主要仍是以四物湯補血為主,佐以黃柏,在治 法及用藥上與繆氏還是有區別。
繆希雍與金元四大家學術思想之比較,見表 6-4:
表 6-4 繆希雍與金元四大家學術思想之比較
金元四大家 繆希雍 調治脾胃 東垣專於脾胃陽氣升發,主以甘溫 重視脾胃陰津,偏重甘寒滋潤益陰
金元四大家 繆希雍 調治脾胃 東垣專於脾胃陽氣升發,主以甘溫 重視脾胃陰津,偏重甘寒滋潤益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