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討論
第一節 繆希雍學術思想綜述
繆氏所處之時代,治療傷寒外感之邪,時醫多循《局方》處方,用藥以 辛香燥熱之劑辛溫發散為主,繆氏自壯年以後開始遊寓行醫,尋師訪友,搜 集醫方,足跡遍及長江以南之福建、浙江、兩廣、四川、雲南、貴州等地,
體會到此等地區,地多濕熱之氣,百姓體質多柔脆,往往多熱多痰,尤易陰 虧熱盛,患傷寒外感之邪,易於熱化,傳入陽明。如再誤用辛溫之劑,易導 致「胃爛發斑」,即陽明熱極,氣血沸騰之象,如妄投汗下,病邪傳入於裏,
則屬三陰熱證,往往會導致邪熱熾盛,陰水枯竭。
傷寒的受邪部位及其傳變途徑,乃是具有多樣性,尤在涇云:「傷寒傳 經次第,先太陽,次陽明,次少陽,次太陰,次少陰,次厥陰,此其常也」。
此外,風寒之邪,亦有徑中陽明者,仲景云:「陽明中風,口苦,咽乾,腹 滿,微喘,發熱惡寒,脈浮而緊」108。故風寒之邪的寒化或熱化,主要還是 因人、因時、因地而定。西北天氣嚴寒,以寒化為主;江南氣候溫熱,化熱 居多。繆氏認為不僅三陽證多兼陽明化熱傷津之症,即使是三陰證,除了少 數元氣素虛之人;或在極北高寒之地,造成寒邪直中陰經外,法宜溫補以接 其陽,用附子、人參、乾薑、肉桂,大劑與之。其餘雖云陰分,但病由三陽 而來,如失於解表,以致邪熱傳入於裏,病位上仍屬於熱。證見腹痛下痢,
此屬熱瀉,用黃芩湯;如熱入於裏,大便未實,宜清陽明之熱,渴者用白虎 湯,竹葉石膏湯化裁;不渴或心下痞者,宜黃連、黃芩、白芍、枳殼、麥冬、
花粉。以上黃芩湯、白虎湯、竹葉石膏湯證,繆氏雖云三陰熱證,然以今日 之眼光來看,應屬於溫病範疇。黃芩湯後世溫病學家用於春溫邪在氣分,熱 在少陽膽經之症,亦有用之於治脇熱利,臍下熱,痢下赤黃如垢膩者。清.
王孟英亦用此方作為溫病變熱霍亂之主方。而繆氏用黃芩湯較仲景黃芩湯少 一味大棗,則更適用於溫熱病少陽陽明合病下利之證,以大棗甘溫補中,不 利於熱痢,故去之。其用白虎湯,竹葉石膏湯亦為溫病學派治風溫熱在陽明,
或暑溫之邪入陽明胃之常用處方。繆氏用傷寒論竹葉石膏湯時恒去溫燥之半 夏,治邪入肺胃,熱盛傷津,其用方之指針為陽明經證,不大便、自汗、潮 熱、口渴、咽乾、鼻乾、嘔或乾嘔、目眩不得眠,不惡寒反惡熱,或先惡寒 不久旋發熱,甚則譫語、狂亂、循衣摸床,脈洪大而長,宜急解其表,用竹 葉石膏湯大劑與之。如挾太陽證,證見發熱、惡風、惡寒、項強、遍身骨疼 不得解,則加羌活、淡豆豉。挾少陽證,則加柴胡、黃芩 109。
繆氏言火偏盛,則陰不足,是謂陰虛陽亢,其治火盛以養陰生津增液為 主,與河間用苦寒瀉熱並不相同。蓋河間所論為六氣皆從火化之實火,而實 火每每可以燔灼,其因為體內陽熱太盛,或外界六淫之邪所引起。是以實火 為病,或在氣,或在血。在氣則遍身熱灼,舌苔黃膩,口渴引飲.汗出熱不 解,脈洪數;在血不但身體熱灼,甚則血熱妄行、鼻衂、咯血、身發斑疹,
舌絳唇焦,神煩昏亂;若其在於軀體之間,皮膚、肌肉、筋脈,可以發生紅 腫疼痛,或局部瘡痬、遊風、丹毒,流火等等;若在內臟,每發於三焦九竅,
或為脹滿劇痛、便秘、便血、癲狂、驚癇、消渴、喉蛾、目赤、聤耳、牙齦 腫痛等等,可施以清火瀉火之劑,如涼膈散、三黃瀉心湯、龍膽瀉肝湯,犀 角地黃湯之類,即前人所謂實火可瀉之意。實火若不急以清泄,其勢足以遼 原,故與虛火治法大不相同 110。
由上可知,繆氏治傷寒外感,雖受劉河間在《傷寒直格》中所闡述的重 要觀點:「六經傳受,自淺至深,皆是熱證,非有陰寒之病」的影響,但又 認為「傷寒溫疫,三陽證中往往多帶陽明者」,劉氏從病氣立論,繆氏從病 位闡發,角度雖不相同,但都強調必須速逐熱邪,劉氏常用涼膈散、雙解散、
防風通聖散、黃連解毒湯、三一承氣湯等或表裏雙解,或苦寒直折,或苦寒 下奪,適用於火熱之證。繆氏常用白虎湯、竹葉石膏湯及連召、元參、大青 葉等清熱養陰兼顧,適用於溫熱之證。繆氏治外感熱病,除擅用大劑石膏外,
又往往臣以麥冬、知母、天花粉、竹葉,既助石膏清熱,更可生津以護陰,
以防熱邪久羈,深入下焦肝腎,劫奪陰液,為清代溫熱病學之先驅 111。 按傷寒六經治法,太陽宜汗,少陽宜和,陽明宜下,太陰宜溫,厥陰宜 清。若病在太陽太陰少陰,大旨宜溫;少陽陽明厥陰,大旨宜清,此為常治。
依臨證所見,凡病之屬陽明少陰厥陰,宜涼瀉清滋者,十有八九,法宜表裏 雙解、溫涼合用、三焦並治、通補兼施者,最居多數;凡病之屬太陽太陰少
陰之宜溫散者,十僅三四 112。繆氏治傷寒時邪,注重陽明傳經之邪的證治,
強調如病人自覺煩躁,喜就清涼,不喜就熱,兼口渴,是欲傳入陽明也。尤 在涇於《傷寒貫珠集》云:「傳經之病,陰氣之存亡為生死;直中之病,以 陽氣之消亡為生死。」可見陽明傳經之邪,仍以熱邪傷陰居多,故養陰保津 最為重要。繆氏所遊歷之處,其地多濕熱之氣;所療之人,多屬思慮傷陰,
故其論治傷寒,著重於陽明熱盛傷津及太陰脾陰不足之證治,認為宜甘寒清 熱滋陰者為多,此乃繆氏由臨床實際出發所得到的體會。
二、調治五臟,注重三陰虛熱
在脾胃病治療方面,繆氏著重於養脾胃之陰。而與繆氏先後期的醫家如 汪機、薛己、李中梓等人,則著重於脾胃陽氣之升發。雖然脾主升淸、運化、
統攝血液的功能,是透過脾氣或脾陽的升運,但脾陰作為脾臟功能活動的內 在基礎,與脾陽相輔相成。有了脾陰濡潤,津血方能充盛,臟腑機體才能得 到滋養,如果沒有脾陰之恊同,單靠脾陽是不能單獨完成脾臟的生理功能。
由此可知脾臟的虛證,除了脾陽虛或氣虛,還有脾陰虛,臨床上若脾氣虛經 久不復,可導致脾陰虛,或由脾氣虛導致脾陽虛,再由陽虛導致陽損及陰。
因此,一旦出現脾陰虛證時,往往同時伴有脾氣虛 113。
按臨床上運用補脾陰理論時,不可把養胃陰混為一談,脾胃同居中焦,
互為表裡,共同完成食物的消化、吸收以及水穀精氣的輸布,在生理功能上 密切相關,病理變化亦相互影響,故脾陰與胃陰彼此相關,二者之臨床症狀 常可並見,治療上亦常有相似之處,但脾與胃臟腑屬性不同,二者各有特點:
胃主受納,脾主運化;胃宜降,脾宜升;胃喜潤,脾喜燥。胃傳化物而不藏,
脾藏精氣而不瀉;胃體陽而用陰,多氣多血,胃陰是位於胃腑的津液,用以 濡潤食物、腐熟水穀;脾主運化精微與水濕,脾陰係水穀所化生的營液、脂 膏,具有灌溉臟腑、營養肌肉、輔助運化等作用。胃陰虛多為熱病傷津或飲 食不當,如過食辛辣、炙煿、膏梁厚味、或飲酒過多等;脾陰虛多為勞倦過 度、久痢或久瀉傷陰、或由他臟損及等。在症狀方面,脾、胃陰虛除納運不 良、大便秘結、舌紅少津等相同外,胃陰虛可見飢不欲食、乾嘔呃逆、胃中 灼熱嘈雜、渴欲冷飲等症;脾陰虛之具體症狀為手足煩熱,口乾不欲飲,煩 滿不思食,大便易溏或乾結難解,神疲乏力,脈濡或細而略數,兼胃陰虛者,
亦可出現胃脘嘈熱,口乾欲飲水,舌紅或紅光或剝。脾陰虛如兼見肺、肝、
腎等臟之陰虛者,兼見各臟相應之症狀。治法亦以脾陰為主,兼顧他臟,如 張錫純於《醫學衷中參西録.例言》所云:「脾為太陰,乃三陰之長。故治 陰虛者,當以滋脾陰為主,脾陰足自能灌溉諸臟腑」114。在治療方面,脾陰 虛著重於養陰和營;胃陰虛則著重生津清熱。葉天士於《臨症指南醫案》云:
「胃為陽土,宜涼宜潤。」胃屬六腑,腑宜通即是補,所謂胃宜降則和者,
非用辛開苦降,亦非苦寒下奪以損胃氣,而是用甘寒、甘涼以養胃陰,藥如 沙參、麥冬、生地、梨汁、甘蔗汁、藕汁、天花粉、烏梅、蘆根等,常用方 如沙參麥冬飲、益胃湯、五汁飲。至於養脾陰則宜於甘淡,《素問.刺法論》
云:「欲令脾實……宜甘宜淡」,以脾陰不足,甘能補之;脾惡濕濁,淡能 滲之;甘淡相合,寓補於瀉,陰中潛化,補而不膩。此類藥物大多性平,如 人參、山藥、茯苓、苡仁、芡實、蓮子、石斛、扁豆、粳米、黃精等。常用 方如參苓白朮散、資生丸,皆是養脾陰之名方。質言之,脾胃之病,虛實寒 熱,固宜詳辨,其於「升降」二字,尤為緊要。蓋脾氣下陷固病,即使不陷,
而但不健運,已病矣。胃氣上逆固病,即不上逆,但不通降,亦病矣,此即
「脾宜升則健,胃宜降則和」之真義。
繆氏對於外感熱病傷陰,用白虎湯、竹葉石膏湯加減治之,取石膏清熱,
麥冬、花粉、知母、沙參、元參、梨汁、甘蔗汁等甘寒養胃陰;繆氏對於飲 食不思,肢體困憊,腹痛喜按,肢疼痿弱,足軟,不眠心煩,內熱津乏等脾 虛陰虧之證,以及脾虛脹滿之晝輕夜劇者,當補脾陰,用資生丸加減。案例 如治:顧鳴六乃郎,稟賦素弱.幼年患脾虛證,飲食絕不沾脣,父母強之,
終日不滿稀粥半盂,形體倍削,繆氏處以人參、茯苓、山藥、橘紅、白芍、
蓮子、扁豆,更以加味集靈方相間服之,百日後,飲食倍加,肌體豐滿,此 為脾陰虛以甘寒滋潤益陰取效之例 115。此外治王善長夫人產後腿疼,不能行 立,久之飲食不進,困憊之極,繆氏診為脾陰不足之候,以脾主四肢,陰不 足故病下肢,向所飲藥雖多,皆苦燥之藥,不能益陰,用石斛、木瓜、白芍、
酸棗仁、生地、枸杞、茯苓、黃柏、甘草、車前子,投之一劑見效,四劑而 起 116。
繆氏調治脾胃注重脾胃陰津,其云:「陽實生於陰,動實根於靜」。強
繆氏調治脾胃注重脾胃陰津,其云:「陽實生於陰,動實根於靜」。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