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頂構造
「剎」,在五、六世紀的北方沒有南方指塔心柱的意思,而是指塔頂的構造。
以下先根據考古資料,說明北方塔沒有心柱,再從文獻資料推測剎是指塔頂構造。
目前發掘到的三座五世紀時北方塔遺址:思遠佛寺、思燕佛圖、懷朔鎮佛寺 遺址,都沒有發現塔心柱或心柱礎的遺跡。在 480 年左右,文明太后,即文成帝 的皇后馮氏推動了兩座佛寺的建立,一為在北魏首都平城(今山西省大同市)的思 遠佛寺,一為位於北燕舊都龍城(今遼寧省朝陽市)的思燕佛圖。根據《魏書》,思 遠佛寺始建於太和三年(479)八月。114至於思遠佛寺的位置,幾位赴實地調查的學 者意見不一,原田淑人先生、張慶捷先生認為是在白佛臺遺址,水野清一先生和 長廣敏雄先生、宿白先生則認為是在白佛臺以南的草堂山遺址。115思燕佛圖就是 朝陽北塔的前身,因文明皇后的祖父為北燕人,所以為供奉其祖先的思燕佛圖,
就建在北燕舊都龍城。根據出土瓦當上有文字「萬歲富貴」,學者判定思燕佛圖 與思遠佛寺於同時期建造,也就是差不多在公元 480 年左右。116
根據 2007 年大同市博物館發表的發掘報告,思遠佛寺佛塔為正方形,邊長 約 18.2 米,中心有實體塔心,用土石分層夯築,南北長約 12.05 米、東西長約 12.2 米,現存塔心實體的上部已毀壞,殘高 1.25 米。環塔心發現礎石 6 件,由 柱礎分佈情形判斷,塔的四面每面開間五間。117另一方面,根據遼寧省文物考古
114 原文為:「乙亥,幸方山,起思遠佛寺。」該年為太和三年八月。同註 73,卷 7 上高祖紀第 7 上,頁 147。
115 岡村秀典,《中國の初期佛教寺院とその源流にかんする考古學的研究》,2012,頁 6-7。
116 同註 115,頁 28。
117 大同市博物館,〈大同北魏方山思遠佛寺遺址發掘報告〉,《文物》,2007 年第 4 期,頁 8。
研究所發表的考古報告,北魏時期建立的思燕佛圖,直接利用三燕宮殿的夯土地 面及其上的柱礎孔與柱網來改造,118柱網平面呈正方形,由四圈共 64 個柱礎組 成,按柱礎中心測量,各面總寬約 18.9 米,柱網間以夯土和土坯築成塔心實體,
將四圈木柱包固於內。塔的四周檐廊外有禮拜道,禮拜道外有環塔四周的木構殿 堂。119從上述之考古發掘報告來看,兩座塔皆為土木合構,思遠佛寺的塔心實體 更全以土石分層夯築,顯示雖然是土木合構,但以夯土臺為主體,最重要的是,
無論根據 2007 年的發掘報告,或者 2012 年岡村秀典先生發表的研究中的平面圖 (圖 1),二塔均未發現中心柱柱孔的痕跡。
在思遠佛寺與思燕佛圖之後,五世紀末時還有懷朔鎮的佛寺遺址。學者根據 瓦當文樣判斷其創建年代在 490 年前後。120懷朔鎮位於今內蒙古自治區包頭市固 陽縣,是北魏時期為北邊防備而設置的六鎮之一,雖然地處邊疆,但學者認為太 和十八年(494)孝文帝巡幸並停留五天,加上發掘出土的佛像與思遠佛寺、思燕佛 圖的佛像類似,因此推測懷朔鎮不只是軍事上的要地,可能也被當作行宮來使 用,由此認為懷朔鎮佛寺的建設應有皇室的介入。121懷朔鎮佛臺的基壇為各邊 17.5 米的正方形,基壇中央有各邊 8 米的方形基座,基座內有礎石,中央應有方 一間的四天柱,其外有兩圈柱列。目前不確定有無心柱,但並未發現心礎的痕跡 (圖 2)。122
此外,關於永寧寺塔的心柱問題,學者們至今尚無確切的定論,楊鴻勛先生 的復原圖中在約六層的土臺上有畫出心柱(圖 3),123但文中並未多加著墨,而鍾 曉青先生的剖面復原圖中自第一層就畫出心柱(圖 4),她以永寧寺塔轉角三柱的
118 三燕指的是十六國時期的前燕、後燕、北燕,從 342 年前燕遷都龍城,至 436 年北魏滅北 燕。
119 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朝阳市北塔博物馆编 ; 王晶辰,董高,杜斌主编,《朝陽北塔─考古發 掘與維修工程報告》(文物出版社,2007),頁 26-27、107-108。
120 同註 115,頁 83。
121 同註 115,頁 39-40。
122 同註 115,頁 87。
123 同註 14,頁 84-85。
做法為中國古代木構建築技術自漢晉至隋唐之間的過渡形式,假設北魏在遷都洛 陽二十幾年間,對南方木構建築技術愈漸熟悉,因此比起平城永寧寺塔,洛陽永 寧寺塔的結構做法應有所進步。124鍾氏在復原圖中畫有心柱,可能是以日本飛 鳥、奈良時期的木塔為參考對象,並將塔中心的豎坑認為是心柱的孔洞,以日本 古代佛塔而言,如本文第四章第一節所述,有心柱者不乏實例,而且一般認為心 柱在日本古代佛塔上具不可取代的宗教象徵性,不過,對於如此特殊的部件,鍾 氏在行文中亦無特別說明,可見其推測仍有研究的空間。
兩位學者沒有共識的最根本原因是,考古資料上沒有明確的心柱痕跡,但塔 中心下方有一方型豎坑。根據《北魏洛陽永寧寺─1979~1994 年考古發掘報告》,
基座上有一個由五圈共 124 根木柱組成柱網,以及由內向外數第四圈木柱以內,
以土坯砌成的方形實體,此實體連同包砌其中的第一至第三圈共 48 根木柱,形 成土木混砌的塔心實體。第一至第三圈柱下全是三石疊置的礎石,第四圈的礎石 無存,但依現場殘存痕跡判斷,也應為三個礎石疊置,第五圈柱為環塔心的迴廊 檐柱,柱下只鋪一個礎石,125報告書中並沒有提及任何心柱或心柱礎的痕跡。而 在第一圈柱礎的中心部位向下,有一個邊長 1.7 米的正方形豎坑,關於此坑報告 云:「坑口整齊,四壁直立,壁面平整,看不出其為盜掘者所挖的痕跡,或疑為 地宮舊址。坑內填渣土,其間雜有後人遺棄的雜物,顯被擾亂過;已清理了 2 米 深,仍未見底。因地下水位高,無法繼續清理下去。因此,迄未獲得證實其為地 宮的過硬證據。」126按報告書,現場調查的學者已經排除方型豎坑是盜掘者所為 的可能性。127即便該豎坑有是北魏時地宮的可能性,本研究認為在北方地宮與心 柱並不存在必然的關係。因為思燕佛圖在塔基礎石面以下 9.1 米處也發現大石
124 同註 15,頁 58。
125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著,《北魏洛陽永寧寺─1979~1994 年考古發掘報告》(中國大百 科全書出版社,1996),頁 17。
126 同註 125,頁 20。
127 報告書中述及盜洞,原文為:「在木塔基座西側,有一個挖向塔基中心的盜洞。……盜洞已經 挖到塔心部位。」同註 125,頁 20。
板,報告書上云:「不知是否為北魏建塔時埋藏舍利石函的基石」,128第一,思燕 佛圖和永寧寺塔一樣,都沒有發現心礎或心柱柱孔的痕跡;第二,思燕佛圖的大 石板是在其塔基礎石面以下 9.1 米深,雖然永寧寺報告書上沒寫清楚方型豎坑距 離地面有多深,但由方型豎坑不與柱網一起描述的記述方式來看,豎坑與礎石面 之間也有一段不小的距離,加上思燕佛圖、永寧寺塔的大石板和豎坑附近也沒有 心柱礎的痕跡,如永寧寺塔報告書中云:「盜洞已經挖到塔心部位,從中可以清 楚地看到第一圈柱礎三石疊置及基座夯土的夯築情況。」129可見如果北方塔有地 宮,其構造與在南方心柱、心柱礎、地中埋藏的寶物三者相鄰的作法不一樣。所 以即使永寧寺塔中心的方形豎坑為地宮,也不能直接證明心柱的存在。
若將目前發掘的四座北魏佛塔─思遠佛寺、思燕佛圖、懷朔鎮佛寺、永寧寺 塔遺址─一併來看,前三者的考古資料都明顯沒有心柱的痕跡,而永寧寺塔遺址 本身亦無能夠證明心柱存在的直接證據,因此推測永寧寺塔可能和前三者一樣沒 有心柱。也就是說,經過對於思遠佛寺、思燕佛圖、懷朔鎮佛寺、以及永寧寺塔 考古資料的整理,發現北方塔可能沒有心柱的構造,正因為如此,北方的「剎」
就不可能指塔心柱。不過,由於考古資料仍有限制,要探究北方的「剎」為何義,
除了考古資料以外,還要整理文獻資料,從文獻資料上來看,在北方「剎」指的 是剎頂的構造。最直接的證據就是《洛陽伽藍記》中關於永寧寺的記載,原文為:
「中有九層浮圖一所,架木為之,舉高九十丈。有剎復高十丈,合去地一千尺。」
130楊衒之分上下兩段描述永寧寺塔的高度,剎明顯指的是塔的上半部,而且,案 後文「衒之嘗與河南尹胡孝世共登之,下臨雲雨,信哉不虛。」131楊氏曾登上過 永寧寺塔,如果剎柱有向下延伸至塔內的話,楊氏應該不會有將塔的高度切為兩 段來計算。
128 同註 119,頁 27。
129 同註 125,頁 20。
130 同註 1,頁 1。
131 同註 1,頁 5。
另外,《魏書》也提供了線索,《魏書》中記載:「二年(517)八月,靈太后幸 永寧寺,躬登九層佛圖。光表諫曰:『伏見親昇上級,佇蹕表剎之下,祗心圖構,
誠為福善。聖躬玉趾,非所踐陟,臣庶恇惶,竊謂未可。……』」132此段記述崔光 對靈太后登上永寧寺塔一事提出諫言,崔光說靈太后「親昇上級,佇蹕表剎之 下」,案考古報告,在塔心實體的北邊有樓梯痕跡,應該就是靈太后所登爬的階 梯,「上級」,指的是樓梯的最高一階,而靈太后在「親昇上級」後留步於「表剎 之下」,表示「表剎」是在樓梯的最高一階之上。如前文所提,楊衒之和胡孝世 曾共登永寧寺塔,所登之處甚高而似立於雲雨之上,可見當時沿著階梯登爬是塔 內會進行的活動之一。而且,已經有學者研究推測,北魏時盛行以佛龕及壁畫裝 飾佛塔內部,133所以在塔內登爬時還可以一邊觀賞禮拜佛像。在佛教的義理方 面,繞塔的行為已可見於南北朝時期的文獻,例如《出三藏記集》中記載經歷東 西晉的釋道安於臨終前「乃正衣服繞塔禮拜」134、《廣宏明集》之〈諫周[太]祖沙 汰僧表〉裡也有「燒香旋塔頂禮慇勤」的記述。135又,四、五世紀時由佛陀耶舍 和竺佛念在長安譯出的《四分律》中亦云:「佛言聽。彼於塔下食污穢。佛言不
誠為福善。聖躬玉趾,非所踐陟,臣庶恇惶,竊謂未可。……』」132此段記述崔光 對靈太后登上永寧寺塔一事提出諫言,崔光說靈太后「親昇上級,佇蹕表剎之 下」,案考古報告,在塔心實體的北邊有樓梯痕跡,應該就是靈太后所登爬的階 梯,「上級」,指的是樓梯的最高一階,而靈太后在「親昇上級」後留步於「表剎 之下」,表示「表剎」是在樓梯的最高一階之上。如前文所提,楊衒之和胡孝世 曾共登永寧寺塔,所登之處甚高而似立於雲雨之上,可見當時沿著階梯登爬是塔 內會進行的活動之一。而且,已經有學者研究推測,北魏時盛行以佛龕及壁畫裝 飾佛塔內部,133所以在塔內登爬時還可以一邊觀賞禮拜佛像。在佛教的義理方 面,繞塔的行為已可見於南北朝時期的文獻,例如《出三藏記集》中記載經歷東 西晉的釋道安於臨終前「乃正衣服繞塔禮拜」134、《廣宏明集》之〈諫周[太]祖沙 汰僧表〉裡也有「燒香旋塔頂禮慇勤」的記述。135又,四、五世紀時由佛陀耶舍 和竺佛念在長安譯出的《四分律》中亦云:「佛言聽。彼於塔下食污穢。佛言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