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一向是建築史學者咸感興趣的研究主題之一，而最早開始研究中國佛塔的 是日本學者。日本學者的研究著重於探尋塔的發展脈絡，提供我們較為宏觀的視 野。關野貞先生和村田治郎先生都關注過中國與印度、中亞地區佛塔的關係，他 們比對這些地區的佛塔，分類歸納出幾種樣式，提出初期中國佛塔可能的根源。
關野氏在 1933 年發表〈南北朝時代の塔と健陀羅塔との關係〉，以敦煌北魏時期 的壁畫為根據，推測北魏時已經知道中印度式塔，但是實際的建築樣式卻選擇犍 陀羅式塔，6並且在另一篇文章〈嵩岳寺十二角十五層塼塔〉中，認為嵩岳寺塔 是犍陀羅藝術中國化的代表性例子。7村田氏則是先在 1939 年發表的〈北魏の千 佛小石塔〉中提到純中印度佛塔，所指的是雲岡第六窟的九層塔四角作為支柱的 塔，8後來又在 1952 年發表〈中國の樓閣形塔婆の起源〉，認為二世紀犍陀羅地 區的vimāna 傳入中國後，9與中國的觀臺結合，成為外觀特徵為中國木造樓閣頂 端加上相輪的建築；來自印度stūpa 形式的塔則最遲已在四世紀初出現於中國。
到了南北朝時期，中國的vimāna 形塔也比以前更接近 vimāna，所以《洛陽伽藍
6 關野貞，〈南北朝時代の塔と健陀羅塔との關係. 在遼東の豕的第三項〉，《建築學報》， 36:427(1922)，頁 52-56。
7 關野貞，〈嵩岳寺十二角十五層塼塔—現存支那最古の塼塔. 在遼東の豕(二)的第四項〉，《建築 學報》，36:428(1922)，頁 129-130。
8 村田治郎，〈北魏の千仏小石塔〉，《国宝》，2-10(1939)。
9 《建築大辞典》對 vimāna（ヴィマーナ）的解釋為：「印度中世時印度教寺院上部高塔的名 稱。其頂部稱為”śikhara”。根據地域而有形狀上的差異，北方型呈砲彈形狀，南方型多以金字塔 形狀呈現。雖然”śikhara”是頂部部分的名稱，但也可代指高塔全體。另外，也有以”vimāna”稱南 方型高塔，”śikhara”稱北方型高塔之說。」原文為「インドの中世ヒンドヮー教寺院の上部の高 塔の名稱。その頂部を「シカラ」という。地域により形が異なり，北方型は砲彈形で，南方型 は段台ピラミッド型をしている場合が多い。高塔全體を指すこの語に代え，頂部のみの稱呼で あるシカラが，しばしば高塔全部をいうのに用いられている場合がある。また南方型高塔を ヴィマーナ，北方型高塔をシカラと使い分ける說もある。」《建築大辞典》(第 2 版)，1993，
彰國社，頁 113。
記》的記載中出現了材質上接近vimāna 的磚塔，並亦以嵩岳寺塔為例。10綜合 上述研究來看，兩位學者一致地認為中國佛塔起源於犍陀羅、北印度、中印度這 些地區，雖然他們對於這些地區的塔在型式上的掌握略有不同，但是在根本的方 向上，都認為塔從印度傳到中國的過程中，在這些地區已經產生變化，因此在考 慮中國如何接受塔時，不能不考慮這些地區的影響，他們的發現實為後輩研究者 奠立了一個較為寬廣的視角。
除了在空間上拓展我們的視野以外，村田氏也對中國佛塔在時間上的縱向發 展做了分析。他在 1952 年發表〈中國の樓閣形塔婆の起源〉中，推測二世紀和 三、四世紀塔的功能不一樣。11爾後，他又在 1954 年發表的〈中国仏塔の起原 私解〉中提出，二世紀末中國的木造樓閣形塔外觀為中國木造樓閣頂端加上相輪，
內部則有的供奉舍利有的供奉佛像，到了三、四世紀時，樓閣形建築中演變成只 放舍利，佛像則變成放在佛殿。12村田氏是最早一位對於中國佛塔提出跨時代觀 察的學者。
繼村田氏之後，不能不提田中淡先生的研究，田中氏於 2007 年發表了一篇
〈望樓、樓閣から高塔へ―中國佛塔の成立―〉，以簡潔的文字解釋初期佛塔成 立的背景所反映出的中國建築特色。他認為初期佛塔成立於中國古代的高層建築 主流從臺榭趨向樓閣，即從土木混合的作法移向木造的轉換期，也就是說，高層 佛塔是隨著樓閣建築的流行而產生。此外，他還從中國佛塔自印度的stūpa 原型 脫胎換骨的過程中，看見了中國建築嚴守自身傳統的特質。13田中氏對於樓有長 年而深入的研究，1991 年和 1995 年分別發表過〈『墨子』城守諸篇の築城工程
（續完）〉與“The Appearance and Background of the Lou 樓: The Multi-storied Timberwork Tower in Ancient China”，因此他能夠清楚地將塔定位於中國建築史
10 村田治郎，〈中國の樓閣形塔婆の起源〉，《日本建築學會研究報告》，18(1952)，頁 190-191。
11 同註 10。
12 村田治郎，〈中国仏塔の起原私解〉，《日本建築學會研究報告》，27(1954)，頁 323-324。
13 田中淡，〈望樓、樓閣から高塔へ―中國佛塔の成立―〉，《人文》，54(2007)，頁 20-21。
的脈絡當中，他的洞見相當具有啟發性。
在中國學者方面，中國學者較重視復原的研究。自從 1979 年發掘永寧寺佛 塔基址之後，關於永寧寺塔的復原研究，最主要的兩篇為楊鴻勛先生於 1992 年 發表的〈關於北魏洛陽永寧寺塔復原草圖的說明〉與鍾曉青先生於 1998 年發表 的〈北魏洛陽永寧寺塔復原探討〉。楊氏在文中先以實測的臺基尺寸與《水經注》
的記載，指出當時的工程用尺應為 1 尺=27.285 厘米，接著說明塔的結構，包括 轉角的加固設施、土木合構的中心部件、塔高、外觀，基本上楊氏認為永寧寺塔 是延續先秦時代臺榭的傳統。14鍾氏在資料引用上比楊氏多引用了 1996 年出版 的《北魏洛楊永寧寺》考古發掘報告書中，以及增加以日本飛鳥、奈良時期建築 及北朝石窟為參考；在尺度方面，鍾氏先說明採取 1 魏尺=0.2727 米為復原尺度 的理由，是因為以此尺度與實測尺寸換算得到了較多的整數，而比較符合以整數 設計的原則；接著說明平面與立面，在塔高方面，與楊氏相同地認為《洛陽伽藍 記》所記之數據較不足信，在結構方面，鍾氏認為南北相異，北方塔中心有土臺，
南方塔為純木構，而永寧寺塔是北魏對南方木構建築技術熟悉之後的結果，以木 架構為主，輔以土坯作為填充材料，並說明轉角加固、四隅角柱組合、柱腳圈梁 的做法。15兩位學者最主要的差異，在於前者認為永寧寺塔是臺榭結構，後者認 為從永寧寺塔可以看到當時木構技術的進步，兩者雖異，但其觀點卻是研究永寧 寺塔乃至於南北朝時期佛塔之結構一個很好的起點。
有關永寧寺塔的木構技術，除了楊氏與鍾氏以外，還有王敏先生的研究也值 得參考。2012 年王氏在《石窟寺研究》中發表〈永寧寺塔基平面的思考〉，以柱 與柱互相對位表示應有縱向承重的梁、與第一至三圈柱子有三層礎石，為永寧寺 塔應為木構造之由，並指出「第二圈各面當心間兩柱向內側約 1 米；角柱沿 45
14 楊鴻勛，〈關於北魏洛陽永寧寺塔復原草圖的說明〉，《文物》，9(1992)，頁 82-87+59。
15 鍾曉青，〈北魏洛陽永寧寺塔復元探討〉，《文物》，8(1998)，頁 51-64。
度方向內側，其柱頭與當心間兩柱取齊」的看法。16王氏根據具體的計算，提出 永寧寺塔運用側腳的可能性，讓我們更加認識永寧寺塔的木結構技術。
在臺灣學者方面，以黃蘭翔先生的研究最富成就，他的研究亦關注塔的起源 與發展，從塔之功能性的角度切入，討論中國宮殿建築與佛寺配置的關係，並以 運用東南亞佛教建築來比較為特色。黃氏在 2007 年發表的〈初期中國佛教寺院 配置的起源與發展〉一文中，以中國原本已高度發展的宮殿建築之中心「太極 殿」，說明佛殿在中國初期佛寺的發展與末期的地位。17最近更於 2011 年在《佛 教藝術》發表了〈初期中國仏教寺院の仏塔とインドのストヮーパ〉，文中先說 明中國與印度佛寺各自的發展，在印度佛塔的部分，費心地比對了《法顯傳》、
《宋雲行紀》、《大唐西域記》裡對於迦膩色迦王塔(カニシカ塔、Kanishka)、菩 提伽耶(ブッダガヤ、Buddhagaya)的記述。接著提出觀察，發現在印度象徵佛的 stūpa 在佛像出現之後逐漸被取代，而發展出「精舍浮圖殿塔」(以玄奘所用的詞 彙)的建築樣式；在中國卻是從一開始帶有神仙思想色彩笮融所建的「浮圖祠」， 到五世紀時分離為「五級浮圖耆闍崛山」和「須彌山殿」，而佛像被供奉在佛殿 裡。最後比較薩珊王朝時期中國與柬埔寨接受佛教後的結果，突顯中國在固有的 宮殿建築以太極殿為最高地位建築的思想下，發展出象徵宇宙中心的須彌山殿，
塔卻因其高層建築的特徵無法融入原本中國宮殿建築的空間秩序中而逐漸退居 次要地位。18黃氏跳脫以往學者僅著眼於中國佛教史與中國佛教建築史的範圍，
從佛教在世界傳播的發展脈絡來看中國初期佛塔，實增中國佛塔研究之範疇。
另一方面，在佛教美術史領域中，也有一些關於佛塔的研究，他們的研究著 重與塔有關的儀式和象徵意義。最早的研究是水野清一先生在 1939 年發表的〈洛
16 王敏，〈永寧寺塔基平面的思考〉，收於中國古蹟遺址保護協會石窟專業委員會、龍門石窟 研究院編，《石窟寺研究第二輯》(文物出版社，2011)，頁 279。
17 黃蘭翔，〈初期中國佛教寺院配置的起源與發展〉，收於《佛教建築的傳統與創新：2006 年 法鼓山佛教建築研討會論文集》，法鼓山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7。
18 黄蘭翔，〈初期中国仏教寺院の仏塔とインドのストゥーパ〉，《佛教藝術》，316(2011)，頁 9-45。
都永寧寺解〉，他在文中翻譯並注釋《洛陽伽藍記》中關於永寧寺的記載，除了 提出中國伽藍配置從一到五世紀有從以塔為中心漸趨複雜發展模式以外，還首度 提出「承露金盤」一詞出自於《漢書》所引《三輔故事》裡描述的建章宮承露盤，
又稱露盤、金槃、銅槃、金露盤，他認為指的是剎柱的相輪。19之後，在 1972
又稱露盤、金槃、銅槃、金露盤，他認為指的是剎柱的相輪。19之後，在 19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