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金城治藝思想
第二節 北樓論畫
民國九年(1920)仲春,金城應「北大畫法研究會」之邀請出席演講,當時 的講述內容,後來收錄於一九二 O 年第三期《繪學雜誌》上刊載發表,名為〈金 拱北演講錄〉。345金城歿後,其長子金開藩便將此文改名為〈北樓論畫〉,再次於 一九二七年第一期《湖社月刊》上公開發表。346直至一九九九年,郎紹君、水天 中又收錄此篇〈金拱北演講錄〉於《二十世紀中國美術文選》一書中,顯示此文 時至今日仍受到相當大的重視。347
〈北樓論畫〉是金城治藝思想中,相當重要的部分之一。此篇畫論,集結金 城從事畫學近三十年的創作心得精華而成,內容十分精簡扼要,通篇探討主旨架 構有三:首先,有系統地概述中國畫學變遷過程,推崇晉至元代時期為畫學全盛 時期;其次,闡明工筆畫與寫意畫之優劣與利弊,並推崇工筆畫為畫學常軌;最 後提出畫學三要素及畫學四程序,強調學畫首重讀書,來勉勵畫學後進努力的方 向。透過對〈北樓論畫〉的詳細剖析,使我們理解金城論畫觀點的精神所在,故 本節擬以上述三項論述作為討論重點。
一. 金城認為中國畫學變革過程分為三時代,推崇晉至元代時期為畫學全盛時 期。
在〈北樓論畫〉中,金城將中國畫學變革分為三時代,其一為上古至漢,其 二為晉至元,其三為明及今。他認為上古時代的畫風為:
上古之畫今日已不可見,所可見者,僅有銅器玉器及碑石摹刻之文,然 真確者亦極難得。思想當時之畫,摹形必極逼肖,設色必極渾古,即一 人一物一山一水,無不窮形盡相,惟妙惟肖。348
金城以為上古時代的繪畫,必是造形肖似設色渾古,即使一人一物一山一水,也 必窮形盡相維妙維肖。他會有這樣的看法,顯然是透過文獻記載的推想所致,亦 可見他崇古的一面。
至於第二時期,金城認為因為風化漸開畫學日進,從晉至元,著名畫家歷歷 可數,故此時期可視為畫學全盛時期。他說:
345 《繪學雜誌》1920 年第 3 期,北京大學繪學雜誌社。
346 《湖社月刊》第 1-10 合冊,頁 16-20。
347 郎紹君、水天中編,《二十世紀中國美術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9),頁 43-47。
348 《湖社月刊》第 1-10 合冊,頁 16。
中古之時,風化漸開。畫學亦日進。自晉迄元,名畫之家歷歷有可數者。
南北朝至隋四五十家;全唐三百八十餘家;五代時後梁十五家、後唐十 五家、南唐三十一家、前蜀十五家、吳越二十七家;南宋畫家,較全唐 倍之,元代未及百載,已有四百餘家。從古迄今,我國畫學全盛之時,
實在夫是。349
接著,他並進一步提出,為何他評論此時期為全盛時期的看法,歸納其主要原因 有三:一為筆墨紙絹等物日見精良;一為在上者提倡之力;一為研究者有切磋琢 磨之功。這三者關係在今日看來,即為繪畫材料學、贊助者與畫家個人的研究創 新,亦即是今日畫界努力經營的三個方向,足見金城考察畫史的眼光獨到。
相較第二時期為畫學全盛時期,畫學發展至第三時期,金城認為最大的改變 即是由工筆變為寫意。會有這樣的巨大轉變,金城認為〝喜新厭舊〞乃人之常情 所致。他說:
然人情恆厭故而喜新,物理至窮極則必反,故宋元間畫法雖稱為神技,
而濃麗之甚,乃變為淡雅;工緻之甚,乃變為超逸。卒不能使天下後世,
固守其成規,永永而不易者。非淡雅之必勝於濃麗,超逸之必勝於工緻,
乃人情物理之變遷,雖畫中聖人,亦無如之何也,此則由工筆而變為寫 意。由第二時代,變為第三時代之中之一絕大樞紐。學者不可不三致意 焉。350
第三時期的畫學特色,主要是從宋元間的濃麗工緻,一轉為明清時期的淡雅 超逸,技法亦由工筆一改為寫意。當然這樣劇烈的畫風轉變,金城特別強調並非 是因為淡雅勝過濃麗,或是超逸勝過工緻,而是人情物理的變遷所致,希望學畫 之人應注意。
二. 藉由闡明工筆畫與寫意畫之優劣與利弊,金城推崇師造化的工筆畫為畫學常 軌。
在〈北樓論畫〉中,金城細評明代的畫家畫風如下:
有明一代,善畫之家更僕難數,而最足膾炙人口者,則王孟端、沈石田、
文徵明、唐伯虎、董其昌、陸包山、徐文長、李流芳諸人也。之數家者,
皆名冠當時,而考其造詣,則實近於率爾操觚者,蓋非其畫獨足以流傳 也。乃其文字之長,足以輔助而生色,觀其每作一幀,必額以耑家一字
349 《湖社月刊》第 1-10 合冊,頁 17。
350 同前註。
法,題以絕妙之詩詞,文字既冠絕一時,畫之名遂因而大著。此雖諸家 相習成風,而開其端者,實宋元來蘇東坡、米元章、趙子昂、倪雲林輩 也。351
一般畫史對於明代的王紱、沈周、文徵明、唐寅、董其昌、陸治、徐渭、李流芳 等人,皆肯定為明代著名的大畫家。然而,對於金城來說,他從繪畫技巧方面來 作評斷,認為這些明代名家的作品過於寫意近乎草率,所以他並不一味盲崇追 逐,而是更加客觀具體的選擇學習。金城臨摹這些明代畫家的仿古作品極多,顯 示金城對他們的重視,他認為這些明代畫家之所以仍能以畫名世,主要是以書入 畫的文人涵養見長,這項畫習便是承襲了蘇軾、米芾、趙孟頫、倪瓚而來的。相 較之下,對於明代工筆畫家的評價卻未能與上述畫家等同,金城頗為有感而發的 說:
有明諸家,既以寫意之畫得名,當時雖有仇十洲、林良、呂紀、藍田叔、
邊景昭輩,以工筆為長,而傳播之盛,流派之長,卒在諸家下者,其故 何哉,此易而彼難,此新而彼舊也。夫詩文之中,有以高古簡括勝者,
有以芊麗精巧勝者,豈獨於畫不容有工筆寫意之分?是不通之論也。然 必謂高古簡括高出芊麗精巧,摹寫大意高出於細筆求工,亦偏倚不公之 論也。平心思之,工筆固未足以盡畫之全能,而實足奉為常軌;寫意雖 亦畫之派別,而不足視為正宗。能工筆者,學寫意而不難,專寫意者,
求工筆則匪易。後人不察,動以寫意矜人,謂能尊崇高古,而畫之一道,
遂失其堂堂正正之師,明代諸家,不得詞其疚也。352
他認為詩文之中,都有高古簡括和芊麗精巧的各種風格並存,為何畫學卻獨尊寫 意風格,而不容工筆風格的道理呢?他希望學畫之人,要平心思考這個問題,雖 然工筆未足以盡畫之全能,但卻是畫學常軌;而寫意固然是畫學派別,卻不足以 視為正宗,尤其自明末迄清,寫意畫是每況愈下走入末流。細探原因:
自明迄清,寫意與工筆二者並駕齊驅,然其所謂寫意者,既每況而愈下;
所謂工筆者,亦似是而實非,皆失古人言畫之本旨也。古之畫者,以造 化為師,後世以畫為師,師造化者,非真山真水真人真物不畫,師畫則 不然,勦襲摹仿,不察其是否確為是山是水是人是物也。畫之末流,至 是極矣。353
寫意畫會走入末流,主因是後世學畫之人,不以大自然為師,而是以畫為師。師
351 《湖社月刊》第 1-10 合冊,頁 18。
352 同前註。
353 《湖社月刊》第 1-10 合冊,頁 18-19。
造化者,非真山真水真人真物不畫;師畫則不然,只會一味勦襲摹仿,終至窮途 末路。尤其寫意畫動輒以玄妙自喻,以為是尊崇高古,認為工筆畫不足學,這樣 的錯誤認知,容易影響後世對工筆畫的學習。故金城頗為感慨的大力呼籲,希望 學畫之人不可不明察,學習工筆畫並要加上師造化,兩者才是畫學正宗學習常軌。
由此看出金城堅持工筆畫為畫學堂堂正正之師,他以此作為創作的重要主 張,也作為要求「中國畫學研究會」學生,學習工筆或相對工細畫風的筆路以為 繪畫的重要基礎,其根深的意念即在此。
三. 金城提出自身創作經驗精華的畫學三要素,以及畫學四程序,並以學畫首重 讀書來勉勵畫學後進應努力的方向。
金城提出畫學有三要素:一要考察天然之物品;二研究古人之成法;三試驗 一己之心得。現詳述如下:
畫學有三要素,一考察天然之物品,二研究古人之成法,三試驗一己之 心得。概非考察天然真物類,憑空臆造,如使南人畫駱駝,北人畫船艦,
不特逼真未能,尚恐或至錯誤。然見是物矣,而不研究古人成法,徒自 多費心力,而無能成功。如學文章者,知識字矣,然不於成文中求其程 式,則無以組織成篇。能觀察物類矣,研究成法矣,若非以一己所得,
紉為簡鍊而揣摩之,而徒給人唾餘,終無推陳出新,獨出心裁之一日。
354
金城認為,身為畫家這三項要素缺一不可。所謂〝考察天然之物品〞,即強調〝對 物觀察寫生〞的重要性,若非考察天然真物,憑空臆造的結果,就像南人畫駱駝,
北人畫船艦,物象未能逼真還有錯誤產生的顧慮,故畫學之道首重〝考察天然之 物品〞。觀察寫生的能力既已掌握,接著便要〝研究古人成法〞,汲取古人已發展 的精華成果,〝研究古人成法〞有如學作文章,首需識字,再多讀好文章,從文 章中歸納出文章結構程式,否則無以組織成篇。正如畫學之道,首重觀察寫生的 能力,接著便需學習古人優良傳統成法,這些古法規矩無論是人物、仙佛、歷史、
山水、樹石、宮室、花鳥、走獸、草蟲、鱗介以及器具等門類,均需一一學習以 至熟稔其章法,如此作畫方能不失法度而事半功倍。〝考察天然之物品〞、〝研究 古人成法〞均能做到之後,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便是要〝試驗一己的心得〞。
學畫者不能一味師古,還要能汲古創新,領略古法生新奇,否則師古而泥古不化,
只會給人徒增陳陳相因、剽竊抄襲的習氣之慨,是故學畫者要積極嘗試新法創
只會給人徒增陳陳相因、剽竊抄襲的習氣之慨,是故學畫者要積極嘗試新法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