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金城在畫史上的定位
第一節 畫史對金城的評價
自金城於民國十五年(1926)歿後至今,相關評論過金城的繪畫篆刻畫史極 多。其中,有些評價未能建構於全面性的基礎考據分析,故不免有錯誤的評論產 生。故本節擬將民國以來相關金城的繪畫篆刻評價,依照評論發表的時間順序作 一整理分析,從中觀察每個時期對於金城的評價有何異同與改變,歸納出畫史對 金城評價的特色,期望藉由本文的剖析,能釐清金城在畫史上的明確地位。
一、 民國以來的評價
目前所見對金城最早的評論,是民國十八年(1929)由陳寶琛撰文的金紹城 墓誌銘。陳寶琛(1849-1935),字伯潛,號弢庵,福建閩縣人,清同治七年(1868)
進士,入翰林院,以後歷任江西學政,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等職。宣統元年(1909)
以後,長期充任溥儀的師傅。415他與金家交情匪淺,為金城父親金燾的摯友,金 城向以姻伯相稱,由於金城於光緒三十一年(1905)處理「黎黃氏一案」事件得 宜,當時便已深得陳寶琛讚許與重視。416光緒三十二年(1906)秋,金城改官北 京,於「農工商部商務司」任職,與陳寶琛益加稔習。宣統元年(1909),由於 陳寶琛受召進宮為宣統皇帝授讀,得以向宣統皇帝力薦金城,也因此金城畫作能 得到宣統皇帝賜以模山範水匾額讚譽,這在當時是被視為莫大光彩的殊榮。陳寶 琛與金城長達二十餘年的往來,他與金城的關係密切自不在話下,由他為金城撰 寫墓誌銘,對於金城的生平事蹟娓娓道來懇切詳盡,可信度極高。陳寶琛撰寫的
〈清故通議大夫大理院推事金君墓誌銘〉全文如下:
君金氏,諱紹城,字鞏伯,一字拱北,號北樓,又號藕湖,浙江歸安 人。祖諱桐,鄉里稱孝義。父,中書科中書,諱燾,怵於世變,七子 五女盡遣游學歐美。君其冢嗣,自幼奇慧,嗜繪事,光緒季年畢業英 國大學。歸蘇松太道辟為會審公廨襄讞委員。有宦婦挈五女數婢過 滬,西捕疑為略賣止之,官不察置請獄,君力爭不得,而鬧觀者不平,
為罷市,卒得直,且謝過焉。沈尚書家本賢之,聘為編訂法制館協修,
奏補大理院刑科推事,監造法庭工程處會辦,充民政部諮議。時王公
415 陳絳,〈陳寶琛的近代化思想與事業〉,收錄於丁日初編,《近代中國》,(上海:上海社會科學 院出版社,1995),頁 300-301。
416 請參見論文第一章第二節。
貴人傾尚新學,競為延攬,君風宇俊,爽文善書畫篆刻,所至倒屣,
而君介然自遠於榮利,因得盡覽各邸第所藏,畫學益進。宣統二年,
法部派充美洲萬國監獄改良會議代表,並赴歐洲考察監獄,年餘始 歸,則國體已變。當事既輦致盛京內庫及熱河行宮所藏金石書畫於京 師,君為議員,倡議就武英殿陳列饜眾觀覽,中多名蹟為世所希,見 君日攜筆研坐臥其側,累年月臨摹殆遍,畫益大進。嘗進 禁中 御 書模山範水匾額以賜,蓋異數也。每病當代風行西畫,古法寖湮,創 立畫學會,聚徒講授,所成就綦眾,日本畫家聞聲就訪,購其畫以歸,
遂有中日繪畫聯合展覽會之設。間歲一舉適日本,值年君與同人連袂 東渡,應求甚盛,乞畫踵接日不給,歸至滬疾作遂卒,丙寅年七月三 十日也,春秋四十有九。予囊與中書君相遇滬上,君兄弟新歸,恂恂 侍側而出,蒞事則又強毅無所詘,竊心重之,比京居益稔習。意其開 敏邁往,以應世用有餘裕,顧夷然不屑舉所身歷心得,不一見之於施,
而僅以畫傳也,無亦故扥之以自晦耶。卒後其門弟子結湖社,蒐集遺 蹟,刊藕湖詩草、北樓論畫,以永其傳。,而日本畫家至,都輒造其 居,涕出不能已,又以知君之感人者深矣。配邱夫人,淑慎能相君,
子開藩、開華,卜期己巳年八月三十日葬君於孝思港先營之次,來請 銘,予夙銘中書君一星甫,終而又銘君,悲夫。銘曰:君生儒門,行 事近俠,習知四國,隱於六法,遘時既屯,潛茲朝溘,吾文匪諛,臨 窆歍唈。417
在陳寶琛眼中,金城是個行事近俠、習知四國、隱於六法的儒生。他對金城藝事 的相關敘述與評論,例如:〝自幼奇慧,嗜繪事〞;至北京時,因君風宇俊,〝爽 文善書畫篆刻〞,受王公貴人之邀,〝得盡覽各邸第所藏,畫學益進〞;至於在「古 物陳列所」日攜筆研,坐臥其側,〝累年月臨摹殆遍,畫益大進〞,並得到宣統皇 帝〝御書模山範水匾額以賜,蓋異數也〞;創立「中國畫學研究會」時期,〝聚徒 講授,所成就綦眾〞,〝日本畫家聞聲就訪,購其畫以歸,遂有中日繪畫聯合展覽 會之設〞…….等云云,上述說法皆成為後人評論金城時,極為重要的主要參考 根據。
民國十八年(1929)上海舉辦「第一屆全國美術展覽會」,當時陳小蝶觀看 展覽後有感而發,他將展覽作品分為五派,即復古派、新進派、折衷派、美專派 以及南畫派,而金城就是被歸入〝南畫派〞的主要代表畫家。他說:
南畫派。金拱北以摹古得名,專以宋元舊蹟,輸送日本,及其歸也,號 為北平廣大教主。其畫,青綠濃重,金碧炫填,日人購之,蓋兼金焉。
號為南畫正宗,而識者病諸。蕭謙中、齊白石更起而代之。拱北一派,
417 《湖社月刊》第 21-30 合冊,頁 117。
漸以消息。418
陳小蝶以〝北平廣大教主〞、〝南畫正宗〞,來比喻金城當時在北京畫壇的影 響力,這兩項封號,廣為後世畫史大量引用。然而,筆者進一步細究陳小蝶前後 文的論調,卻發現其實陳小蝶頗有藉此封號嘲諷金城的意味。因此畫史在引用這 些看似崇高的雅號,真不可不慎,以免斷章取義積非成是。
到了三 O 年代,則有金城友人渡邊晨畝及弟子秦仲文,發表相關金城的評 論。金城日本畫家友人渡邊晨畝,於《湖社月刊》發表〈湖社月刊出版感言兼以 悼慰主唱中日藝術提攜者亡友金拱北先生〉以玆紀念金城,文中處處流露他對金 城的誠摯敬意與無限追思,內容多為感念金城對於聯繫中日兩國藝事的努力與功 績。以下摘錄數段相關金城藝事活動的內容:
金紹城先生,字鞏伯,號拱北,浙江吳興人也。博學於書畫篆刻金石六 藝無不精通。先生與周肇祥、顏世清、陳衡恪等某某諸人,主唱中日藝 術之提攜。……我政府追念先生在世之功,給予勳三等瑞寶章以酬其 勞。先生夙以尊主權存國體為念,常唱同胞共榮共存之說,以謀東洋藝 術向上之發展。……在東京及大阪開展覽會時,先生以書道為東方獨特 之藝術,應與畫學一體,乃唱書畫一致之說。419
從文中得知,金城與周肇祥、顏世清、陳衡恪等人,共同為促進中日藝術交 流發展而努力。其中,金城奔走最力,因此歿後受到日本政府贈以勳三等瑞寶章,
以表揚金城的功勞。
金城的弟子秦仲文(1896-1974),名裕,號柳湖,河北遵化人。他自幼喜歡 繪畫,民國四年(1915)考入北京大學,課餘參加蔡元培創辦的「中國畫法研究 會」,民國九年(1920)加入「中國畫學研究會」,師從金城。金城歿後,轉入湖 社擔任評議。他是如此形容金城的:
自幼酷嗜山水畫,筆致精秀不凡。他的山水畫,最初學戴熙精細筆路,
雖接近陸恢,但是他從來不泥守於一家之法。他最喜摹古,每遇名蹟必 精意臨摹副本,有時一兩遍不止。在山水畫之外,對於人物、花鳥也無 所不學,力求自出新意。可惜年壽短促,未盡其才,至於後人說他只能 臨摹,不能創新,並非事實。420
418 陳小蝶,〈從美展作品感覺到現代國畫畫派〉,見第一屆全國美術展覽會編輯組發行,《美展匯 刊》,1929)。轉引自郎紹君、水天中編,《二十世紀中國美術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
1999),頁 199。
419 《湖社月刊》第 1-10 合冊,頁 26-29。
420 秦仲文,〈近代中國畫家與畫派〉,《美術研究》1959 年第 4 期,頁 29。
上述秦仲文的說明使我們了解,金城山水畫初學是走戴熙精細一類的筆路,而由 金城現存的作品看來,確實有相當數量臨摹學習戴熙的山水畫作品,可見秦仲文 說法與事實相符。此外,秦仲文也特別推舉金城創立「中國畫學研究會」的功績。
他說:
自民國八年,周肇祥、金城等得於徐總統世昌贊助,於北平創立中國畫 學研究會,廣羅古畫名蹟,與諸後學潛心研討,探源溯本,成績斐然,
北方畫風為之一變,畫苑聲光,消沉已久,復興之運,乃肇此時。……
金城工山水花鳥,功力深遂,於古人無所不臨學,而炫爛紛華,自成一 格。421
秦仲文認為,金城在「中國畫學研究會」教徒授課,與諸後學潛心研討古畫 名蹟,探源溯本,成績斐然,使得北方畫風為之一變,復興了傳統繪畫的聲望,
這都要歸功於金城帶領子弟研究古法的努力,影響深遠。
至於五 O 至六 O 年代,有英國的蘇利文、日本的賀田武良等美術史家,在 他們發表相關近代中國繪畫史研究的論文中,闡述對於金城藝事的評價。蘇利文
(Michael Sullivan),於《二十世紀的中國藝術》(Chinese Art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一書中,將清末民初的畫家畫風分為十種類型:傳統派(Traditional school)、傳 統院派(Traditional academic school)、傳統文人派(Traditional literary school)、個 人主義者的傳統派(Traditional individulist school)、現代派(Modern school)、傳 統兼現代派(Traditional and modern school)、嶺南派(Ling-nan-pai)、文人派(Literary school)、傳統文人派兼現代派(Traditional literary and modern school)、西方學院 的風格(Academic western style)。而師法古代傳統院派畫風的金城,就被歸之〝傳 統院派〞一類的畫家。422
至於日本美術史家賀田武良,在他發表〈近代中國繪畫〉一文中,將民初中 國繪畫發展依五四運動劃分為前期與後期。前期指的是宣統三年(1911)以前,
以文人畫風為尚的海派畫家,居當時畫壇的領導地位,至於同時的北京畫壇,其 美術活動則遠遜上海,守舊風氣不減。後期則是指民國八年(1919)至民國三十 八年(1949)期間。此時期又可稱為是「學校派的時代」,當時畫壇的特色,主
以文人畫風為尚的海派畫家,居當時畫壇的領導地位,至於同時的北京畫壇,其 美術活動則遠遜上海,守舊風氣不減。後期則是指民國八年(1919)至民國三十 八年(1949)期間。此時期又可稱為是「學校派的時代」,當時畫壇的特色,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