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金城治藝思想
第三節 畫學講義
《畫學講義》是金城於「中國畫學研究會」成立初期，為教學需要所撰寫的 教材，於民國十年（1921）秋冬間起草，翌年（1922）三月整理成篇。他將前人 畫論加以發揮，並加上個人的創作經驗，對傳統畫學進行深入的闡釋。內容主要 表述他個人對繪畫的認識與心得，包括創作原則與方法、藝術觀點、對畫學進路 的意見、繪畫工具和材料的製作與運用之相關知識。然而他自評這篇講義內容，
雖例論山水人物花鳥各門，但尚未臻於完善，每有語不盡意，顧此失彼之恨。355 由此可見，他相當重視這份教學講義，極力追求盡善盡美的一面。直到他逝世後 的民國十六年（1927），《畫學講義》才於《湖社月刊》第一期開始連載發表，這 也是目前所見最早正式出版的文本；到了六 O 年代，于安瀾則將《畫學講義》
收錄於《畫論叢刊》出版，這表示金城的畫論主張，自有其影響和價值，得到後 世肯定。356
《畫學講義》分為上下兩卷，上卷內容主在闡述人物、動物、花卉、山水四 科畫法之道，及相關之書畫材料學。其中，金城對於花卉、山水畫科較有心得，
357這二部分的析論較為詳細，為上卷內容的重心所在，例如：花卉部分探討粗筆、
工筆、章法、用粉、點染、染天地、氣韻等問題；而山水部分則論及石法、樹法、
畫山腰、水法、雲煙法、畫竹法、畫柳法、畫點景人物、遠山法、苔點、青綠設 色等問題。至於相關書畫材料學部分，如紙絹的性質、用粉、用膠、裝裱、製青、
臨摹應用的紙筆、題款、裝裱等問題，論述深入淺出，實為學畫者入門的重要基 礎。下卷內容為金城個人藝術觀的畫論主張，涉及常與變、虛與實、用筆、氣韻、
意境、新與舊、士夫畫與畫家畫等問題。他強調的畫理，既有傳統畫學的獨到理 解，又包含了他個人的創新發揮，文末並對民初畫壇現況抒發個人己見。本節擬 從上述各項畫學畫論進行剖析與闡釋，期能從中歸納出金城治藝思想的精華所 在。
一、 論花卉畫
金城在《畫學講義》中，對於花卉畫的論述極為詳細深入，諸如粗筆、工筆、
章法、用粉、點染、染天地、氣韻等問題，均加以一一闡釋。本文擬從其明辨粗 筆與工筆；如何使花卉畫章法富有新意；花卉畫的氣韻全在乎筆力；師法宋元與 先工筆後寫意的學習進程之四點主張，加以闡述剖析，從中理解他對花卉畫理有 何個人創見。
355 見金章撰《濠梁知樂集》之金城序言。
356 金城，《畫學講義》，收錄於于安瀾編，《畫論叢刊（下）》，（台北：華正書局，1984），頁 698-747。
357 金城嘗謂：「余致力藝術三十餘年，自謂於花鳥一門，少有心得，山水次之，人物又次之，蓋 花鳥章法簡易，且盆盎標本，到處可以取材，隨手拈來，皆成妙諦，要在得勢而已。」見《畫學 講義》，頁 721。
1. 明辨粗筆與工筆
金城將花卉畫粗分為兩大類，一為粗筆，即寫意畫；一為工筆，即寫生畫。他認 為這兩類畫法極為不同，粗筆在於傳達出胸中逸氣，而工筆則要求栩栩如生。至 於詳細的畫法技巧，他首先闡述粗筆花卉畫法如下：
粗筆，粗筆畫又名寫意畫，言隨其胸中逸氣，揮毫落紙，姿態橫生，自 然神似，不規規以求形似也。故畫木本花卉，行榦發枝，宜毛而有勁，
鉤花點葉，瀟灑自如；畫草本花卉，墨華色澤，宜體態嚴重，迎風帶露，
氣仍輕清，如此雖寥寥數筆，而精神越發，不可一世。若用筆暴憾，劍 跋弩張，全失花卉之真面目，又何神似之有，不願學者效之。358
金城將花卉畫的粗筆畫法，細分為木本花卉與草本花卉的兩種不同畫法，他認為 木本花卉的枝幹宜毛而有勁，鉤花點葉則要瀟灑自如；至於畫草本花卉，墨色要 有光澤，尤其花卉的體態特別重要，要有迎風帶露之清氣，如此即使寥寥數筆，
而精神越發不可一世。接著，他又細述工筆花卉畫法：
工筆，工筆畫又名寫生畫，言與真花無異，栩栩如生也。故畫工筆花卉 者，宜將各種花木之枝幹葉瓣，以及老葉嫩芽，新萼舊英，隨處觀玩，
臨楮弄筆，自能將平日所見真象，趨赴筆墨間也。工筆畫有兩大難處，
一賦色過於濃厚，則失之俗，過於清澹，則失之薄，宜臨時調色，深加 斟酌；一取材專摹舊本，則毫無新意，對花寫照，則苦於拘滯，允宜獨 構心思，巧為剪裁。359
金城認為工筆花卉，就是要畫得與真花無異，因此他特別重視寫生。至於要如何 寫生花卉呢？他以為平日就應養成觀察花卉的習慣，仔細觀察各種花木的枝幹葉 瓣，以及老葉嫩芽、新萼舊英等細節變化，如此一來，當要畫工筆花卉時，自然 便能將平日所見真象，深刻的描繪出來。此外，他認為工筆花卉亦要注意設色與 構圖的問題，設色方面不可過於濃厚或清淡，否則容易流於俗氣和單薄；至於構 圖方面則要注意，對花寫生後，還要參照古人舊本構圖，並加入個人巧妙構思創 出新意。無論是粗筆畫法或是工筆畫法，金城皆極力強調寫生的重要性，是畫花 卉畫入門基礎的不二法門。他對於寫生的重視與要求，亦正是他對繪畫創作的自 我要求。
2. 如何使花卉畫章法富有新意
358 《畫學講義》，頁 701。
359 同註 4。
金城對於花卉畫最困難的構圖提出數點建言：
惟花卉之章法，實屬難於佈置。佈置花卉最難新奇，易入平庸。至於平 庸，即少精采矣。且於時節至有關係。360
佈置花卉最難，……無論何種花木，其本體絕無法變更，所謂佈置者，
亦不過向背左右傾斜而已，……故習花卉，無不苦佈置之困難，必多練 習種類，或間用鳥獸蟲魚之屬，以增新意。361
畫花卉者，不作橫卷，其藝不得進。362
金城認為要使花卉畫構圖不流於平庸，首先要多學習各式各樣的花卉，使種類多 元，如此才能充實畫面內容之多樣性。此外，還需廣博學習各種鳥獸蟲魚，如此 一來，構圖時能與各種相應的花卉結合，構圖自然能有所變化，花卉與鳥獸蟲魚 相輔相成，增添花卉畫的新意。除了從內容著手之外，構圖的形式亦要擴充，不 可僅限於畫折枝小冊，或是只畫立軸的構圖形式，也要嘗試橫卷等大幅的構圖形 式，藝術境界才能更為提昇。
3. 花卉畫的氣韻全在乎筆力
一般人品評山水畫，皆以〝氣韻生動〞為最高評價，金城則認為，其實花卉 畫更應該富有氣韻。至於如何使花卉畫氣韻生動，要點全在於〝筆力〞。他說：
余謂畫花卉畫更應有氣韻。……全視乎筆力，懸腕迅發，縱其所之，筆 筆搖曳而出，自有一種丰神，令觀者幾疑為臨風襌動，是在筆底機靈，
一氣寫成之妙。……近人寫粗筆花卉，其出筆一味暴悍，……則非我所 謂之氣也。我所謂氣者，宜兼有韻，假如畫牡丹，宜得其厚重之態度，
以牡丹乃花之富貴者也；畫寒梅宜得其清瘦之致趣，以寒梅乃花之高逸 者也；其餘若柳、若蘭、若竹、若松等類，或剛或柔，均宜各視其性質，
想像其姿態，而發之於筆墨，使讀畫者目光隨畫為之轉移，彷彿真置身 於長松、細柳、幽蘭、修竹間矣。363
畫花卉的筆力，全在以懸腕迅發，縱其所之，洋洋灑灑，一氣喝成，如此自然能 有一股機靈的風采，令觀者動容。當然，懂得如何使用筆力畫花卉之外，金城認 為平時就要仔細觀察花卉姿態與屬性，如此方能畫出花卉本身蘊含的深意，而不
360 《畫學講義》，頁 701-702。
361 《畫學講義》，頁 702。
362 《畫學講義》，頁 705。
363 《畫學講義》，頁 704。
淪於時下人畫花卉易犯粗糙的暴氣。
4. 師法宋元與先工筆後寫意的學習進程
金城有鑑於時下學習花卉畫者，多師從惲南田一路，只可惜大多數的人都犯 了筆力纖弱、柔媚研冶的毛病。另有學習吳子祥、任伯年者，可是也染上了俗野 的積習，如此一來，去古愈遠，愈不可救。所以，對於如何學好花卉畫，金城提 出明確可行的進程與方法：
花卉自徐黃以降，明之陸包山、陸師道、呂紀、周之冕，尚能不失宋 人矩度，至清之惲南田、蔣南沙，則多趨柔媚研冶，無復舊觀矣。364 晚近花卉，非學張子祥，即宗任伯年。……蓋學之者為其所囿，遑論 宋元。……取法乎上，僅得乎中；取法乎中，斯為下矣。間常謂欲學 花卉，須學山水；欲學點染，先習鉤勒。365
余以學花卉，當以宋元為師，宋元不可見，則以明陸包山、陸師道、
周之冕、呂紀以及項氏諸子為依歸，則可平揖壽平，高出於張任之上。
366
故我意作畫者，最好從工筆入門，進而至於寫意，則縱筆大寫，存乎 其神，而不失其真形，庶幾可成為名家。367
他認為學習花卉畫的進路，首要師法宋元名家；其次，以不失宋人規矩的明代陸 包山、陸師道、周之冕、呂紀以及項氏諸子作為學習對象，如此努力有成，則畫 藝可與惲壽平齊平，甚至高於張任之上。再者，他強調學習花卉畫的進程，最好 是從工筆畫入門，有了工筆畫的根基後，進而再學習寫意畫，甚至是大寫意畫，
只要掌握住花卉的形體與神采，作到形神兼備，這樣便可稱得上是花卉名家了。
上述的學習進程論調，亦即是金城作為教育學生的指導原則，誠如他的姪子 畫家金勤伯所述：
蓋先伯父（金城）之意，以為院畫悉多工筆，佈局嚴謹，用筆著色，
均有其精工手法，非一般文人畫所可比擬，允宜勤習，以期有所傳述，
而保存國粹於不墜。勤伯一向致力於工筆畫者，此應為其主要原因。
364 《畫學講義》，頁 705。
365 《畫學講義》，頁 706。
366 《畫學講義》，頁 703。
367 《畫學講義》，頁 704。
368
金城認為院畫之工筆畫佈局嚴謹，無論用筆設色皆極為精工，非一般文人畫所可 比擬。因此他指導姪子金勤伯學習花卉畫，就是從工筆畫學起。像金城這樣極力
金城認為院畫之工筆畫佈局嚴謹，無論用筆設色皆極為精工，非一般文人畫所可 比擬。因此他指導姪子金勤伯學習花卉畫，就是從工筆畫學起。像金城這樣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