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北管的應用與信仰象徵
第四節 北管的扮仙母題與信仰象徵
壹、扮仙的神話母題與象徵
臺灣北管文化中的「扮仙」，廣泛應用於以坐姿清唱的排場以及粉墨上棚 的北管戲、布袋戲、歌仔戲中，以「祝賀祈福」為其主要功能，可以藉由故 事情節的母題分析，來理解臺灣「扮仙」在儀式、劇場與社會間的象徵意涵。
象徵人類學家 Victor Turner（維克多‧特納）認為象徵具有「多重意義」
（polysemy）或多音性（multivocality），即同時含有許多的意義，因此單個 的象徵就能夠同時代表許多事物，諸如下段筆者要分析的扮仙戲中登場的各 種角色，它所指代的事物並不都遵循同樣的邏輯順序，因為它是從多種社會 經驗和道德標準中提升出來的。如同 Victor Turner 所言：
如果要正確地追蹤當地思維模式的話，就必須一點一點、一步一步 地進行考察……只有當未知通向已知的象徵之路被鋪築完成的時候，
我們才能回頭看起，對最終的形式有所理解。215
「母題」（motif）則是 Stith Thompson（史蒂斯．湯普森）創造的民間文 學分類體系，216是指民間故事、神話、敘事詩等敘事體裁的民間文學作品中 反覆出現的最小敘事單元。217表演場合的需要往往決定了戲劇內容，演劇的 題材也與儀式的性質緊密結合，許多劇目驟看是在敘述不同的神話故事，但 實際上它們都呈現了同一個「母題」。
容世誠在《戲曲人類學初探：儀式、劇場與社會》一書中便舉例山西隊 戲《關公戰蚩尤》、莆仙傀儡戲《北斗戲》、《目連戲》等，事實上都環繞著「擒 妖母題」，並探討這些具有相同戲劇母題或神話母題的劇目，通常都有共同的
215 Victor Turner（著）黃劍波、柳博赟（譯），《儀式過程：結構與反結構》（北京：中國人民大 學出版社，2006），頁 20。
216 Stith Thompson（史蒂斯．湯普森）美國民俗學者。發明阿爾奈-湯普森分類法（Aarne-Thompson classification system），對某些民間語言及文學作品進行結構化的索引，並賦予它們數字編號。
217 吳光正，《中國古代小說的原型與母題》（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頁 9。
儀式功能，如「除煞驅邪」或「祝賀祈福」的功能。218
大多數母題分為三類，第一類是一個故事中的「角色」，如眾神、非凡的 動物、巫婆、妖魔之類的生靈，或是傳統的人物角色。第二類母題是涉及情 節的某種「背景」，如魔術器物、不尋常的習俗、奇特的信仰等。第三類母題 是那些單一的「事件」，它們囊括了絕大多數母題。219有上可知，所有的故事 情節皆是由不同的「角色」，在某種「背景」之下，發生的各類「事件」所組 成。母題是純粹的情節和行動，將若干母題按相對固定的順序組合，便會形 成一個「母題序列」或「母題鏈」，進而形成一種故事類型。母題除了是文學 作品中最小的敘事單位和意義單位，也是文化中具有傳承性的基因，它是反 覆出現的人類基本行為、精神現象，也反映出各民族對於周圍世界的概念，
在文化傳承中被後世不斷延續和複製。
臺灣北管扮仙劇目的第一類母題「故事角色」由「眾神」構成，包括天 官紫微大帝、瑤池金母（西王母）、福仙、祿仙、壽仙、喜神、財神、魁星、
麻姑、白猿、牛郎、織女、漢鍾離、李鐵拐、張果老、曹國舅、呂洞賓、韓 湘子、藍采和及何仙姑等八仙、輪值當班的年、月、日、時四大功曹，以及 白鶴童子、仙童、侍從等，眾神分別出現在不同的扮仙劇目中。較為艱深的 扮仙劇目如《醉八仙》、《天官賜福》、《太極圖》等，神仙角色眾多，可多達 20 人；而較為精簡的扮仙劇目如《三仙白》或《三仙會》，用於排場時，甚 至僅需 3 人唸白或演唱。北管扮仙劇目的第二類母題―涉及情節的某種「背 景」，通常以福主人「千秋壽誕」或瑤池金母的「蟠桃大會」為故事背景。
以下介紹扮仙劇目中經常出現的神仙，分述其職司及源流，並說明其故 事背景：
218 容世誠，《戲曲人類學初探：儀式、劇場與社會》（臺北市：麥田出版，1997），頁 13。
219 關於母題的定義與說明，參見吳光正，《中國古代小說的原型與母題》（北京：社會科學文獻 出版社，2002），頁 9~10。
一、天官賜福
「天官賜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是臺灣民眾對三官信仰的基本認知，
正月十五的上元節、七月十五的中元節亦屬普遍之民俗節日；三官信仰源自 於道教，李豐楙認為道教有關三界宮府的神譜圖是由「本文」類的經體所建 構，在《三元品戒功德輕重經》的經首即由「天尊」以超越性的弘觀視角，
宣說天地水三元三官的神聖特質：
上元一品天官，元始始凝，三元開明，結青黃白之氣，置上元三宮。
中元二品地官，元洞混靈之氣，凝極黃之精，置中元三宮。
下元三品水官，洞元風澤之氣，晨浩之精，置下元三宮。220
整部經文整齊羅列三元九府的官曹諸鬼，森嚴有序、階位分明，建構一 個諸神世界，莊嚴具現道教的神學宇宙觀。天官在道教中的神銜全稱為「上 元一品九炁賜福天官曜靈元陽大帝紫微帝君」，天官信仰具祈福性質，上元 日所修之帝王級金籙齋即是為求「調和陰陽，消災伏害，為帝王國主延祚降 福。」在唐代玄宗之後，上元節的天官信仰已成為官定的祈福儀式，「天官 賜福」的信仰認知也成為中國重要的文化傳統。221
在北管扮仙戲《天官賜福》中，便有「天官紫微大帝」奉了玉帝旨意，
率領南極壽仙、天祿星、月德張仙、天喜星、牛郎星、織女星及輪值當班的 年、月、日、時四大功曹，同往人間福主之家慶賀賜福的情節；此外像《富 貴長春》和《太極圖》兩齣北管扮仙戲，故事情節也十分雷同。但「天官紫 微大帝」在階位分明的道教神譜體系中屬高階神明，且《天官賜福》、《富貴 長春》或《太極圖》等劇出場的神明眾多，一般福主神明的階級或許無福消
220 李豐楙，〈嚴肅與遊戲：道教三元齋與唐代節俗〉《傳承與創新：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 十周年紀念論文集》（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籌備處，1999），頁 12。
221 李豐楙，〈嚴肅與遊戲：道教三元齋與唐代節俗〉《傳承與創新：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 十周年紀念論文集》（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籌備處，1999），頁 16~17。
受眾多更高階級神明的朝賀，因此如《天官賜福》此類含有天官搭配眾仙下 界賜福的扮仙戲，演出機會並不多。
二、瑤池金母與蟠桃會
西王母信仰在中國諸神中是極為顯赫的女神，從古神話的西王母演變到 現在的金母崇拜，道教化的過程是其中的關鍵。222《山海經》〈大荒西經〉
記載：
西海之南，流沙之濱…名曰崑崙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有文有尾，
皆白，處之。…有人戴勝，虎齒，有豹尾，穴處，名曰西王母。223 此一半人半獸的生物，豹尾、虎齒，頭戴名曰「勝」的玉飾，是古神話中的 西王母。在道教化的過程中，有關西王母的異生譚、神界職司以及諸般神話 傳說，到唐末杜光庭編撰之《墉城集仙錄》，才總其大成；《墉城集仙錄》〈金 母元君傳〉中記載：
金母元君者，九靈太妙龜山金母也。一號太靈九光龜山金母，一號 曰西王母。乃西華之至妙，洞陰之極尊。224
西王母邁向掌理天地二氣的道教仙真的形象，《集先錄》載其職司為：
體柔順之本，為極陰之元，為配西方，母養群品。天上天下，三界 十方女子之登仙得到者咸所隸焉。225
明確說明其為女仙的掌領者，也說明西王母是中國女神中一位永恆的母性 神。
222 李豐楙，〈西王母五女傳說的形成及其演變—西王母研究之一〉《誤入與謫降：六朝隋唐道教 文學論集》（臺北市：學生書局，1997），頁 215。
223 （晉）郭璞，《山海經》，《四部叢刊初編》（資料來源：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 http://ctext.org/zh）。
224 李豐楙，〈西王母五女傳說的形成及其演變—西王母研究之一〉《誤入與謫降：六朝隋唐道教 文學論集》（臺北市：學生書局，1997），頁 215、218、219、245。
225 同前註。
王母或金母這一位永恆的母性神，被小說與戲曲加以吸收與再創作，最 為人周知的「蟠桃會」，在《西遊記》第五回「亂蟠桃大聖偷丹 反天宮諸神 捉怪」當中有詳盡的描述；吳承恩寫道「一朝，王母娘娘設宴，大開寶閣，
瑤池中做蟠桃勝會。」又說明蟠桃「不是玄都凡俗種，瑤池王母自栽培」，
其特色：
有三千六百株：前面一千二百株，花微果小，三千年一熟，人吃了 成仙了道，體健身輕；中間一千二百株，層花甘實，六千年一熟，
人吃了霞舉飛昇，長生不老；後面一千二百株，紫紋緗核，九千年 一熟，人吃了與天地齊壽，日月同庚。226
這樣能讓人成仙了道、體健身輕、霞舉飛昇、長生不老、天地齊壽、日 月同庚的神仙寶物，自是凡間人們渴望之物；而王母娘娘貴氣萬千的蟠桃宴 會，更是凡人難以想像，吳承恩描寫宴會場景是：
瓊香繚繞，瑞靄繽紛。瑤臺鋪彩結，寶閣散氤氳。鳳翥鸞翔形縹緲，
金花玉萼影浮沉。上排著九鳳丹霞扆，八寶紫霓墩，五彩描金桌，
千花碧玉盆。桌上有龍肝和鳳髓，熊掌與猩唇。珍饈百味般般美，
異果嘉殽色色新。227
除了視覺上珠光寶氣的布置外，嗅覺上也是瓊香繚繞，味覺上更是嚐盡 美味珍饈，龍肝、鳳髓、熊掌與猩唇等不可思議的食材都已上桌。
王母娘娘如此神奇的蟠桃與宴會，卻時常在充滿吉慶意涵的北管扮仙戲 裡反覆上演，《醉八仙》的故事敘述瑤池金母因長庚星（福主人）壽誕，相 邀八仙前往華堂慶賀，金母拿出萬年瓊漿宴請八仙，眾仙暢飲醉倒，盡興而 歸的情節。在排場與演戲時眾仙會贈予福主家代表長壽的蟠桃，也會表演王 母娘娘華麗的宴會場景，並與台下觀眾互動，拋擲糖果、餅乾等被賜福的食
226（明）吳承恩，《西遊記》（資料來源：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 http://ctext.org/zh）。
227 同前註。
物，分享宴饗的喜悅，享用被賜福的食物同時也是一種交感巫術（sympathetic
物，分享宴饗的喜悅，享用被賜福的食物同時也是一種交感巫術（sympatheti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