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北管的應用與信仰象徵
第一節 軒社的音樂文化符碼—排場
壹、軒社的歲時祭儀與生命禮俗
本章記錄「臺北靈安社」此一「子弟軒社」在臺灣民間宗教活動中的各 種「北管」演出型態，將以民族誌（ethnography）之研究技術，透過筆者 2010 至 2014 年的參與觀察（participant observation），以及有結構或無結構的訪談
（interview），呈現「對於一個特定文化所做的田野工作」。138並嘗試以詳盡 的深描（thick description）敘述包含「北管」出現的場合、時間、地點及原 因等，也記錄其展演形式，例如儀式過程、參與人員、樂隊編制及曲牌內容 等，藉此整理出音樂與宗教相互配合的應用機制。
「北管」的實用性強，在不同場合有不同的編制與曲目運用，依「子弟 軒社」的演出型態區分之，則有「排場」、「出陣」和「演戲」等三大類型，
但以上並未涵蓋臺灣一切「北管」文化現象，且各地、各社團之音樂文化差 異性甚大，宜謹慎釐清各式「北管」語彙中的主位觀點（emic）與客位觀點
（etic），分別說明經音樂學者考證史料及普查後的系統化論述，以及在地藝 人、在地軒社的自述觀點。
臺灣民間宗教藉由北管音樂營造出拜拜的氛圍，可將祭祀的場域與平時 子弟聚會的社館、熙來攘往的街道作出區分和隔離。此與 Victor Turner 擴充 Arnold van Gennep 經典的「過度禮儀模式」十分契合，Victor Turner 說明：
所 有 的 通 過 儀 式 或 轉 換 儀 式 都 有 著 標 識 性 的 三 個 階 段 ： 分 離
（separation）階段、邊緣（marjin）階段，或叫閾限階段。
閾限（ limen）這個詞在拉丁文中有「門檻」的意思，以及聚合
138 科塔克（Conrad Phillip Kottak）原著，徐雨村 譯，《文化人類學—文化多樣性的探索》（桂冠 圖書公司，2005），頁 532。
（aggregation）階段。139
因此，北管音樂可視為一種文化符碼（cultural code），是個人在日常生 活中持續形成的意義系統，對於臺灣的漢人而言，其表徵和指涉便是「儀式
（ritual）之進行」，以音樂文化符碼決定此意義的合法性，規範合法意義的 表現方式，也揭示並激發意義的溝通脈絡。無論是聖誕慶典的遶境排場，或 是婚喪喜慶的生命禮俗，北管音樂的聲響暗示人們處於某種仲介狀態
（liminality），是神聖與非常時期，同時宣告、延續也終止儀式進行。
後設於聲音、音樂現象的文化符碼來自一個社會的文化深層結構，使生 活於該文化中的個人具有特定的思考傾向、語言形式、價值導向及行動方式，
對於聲音的記憶與認知內化於個人，使個人特定的思考行動猶如自然天成，
通常不容易意識到，但卻具有恆定性。大量在「歲時祭儀」與「生命禮俗」
中應用於常民生活的北管音樂，是臺灣社會深層的文化符碼，影響個人的認 知判斷，決定個人的行為模式；以下從街頭巷弄間的子弟軒社出發，從排場、
出陣到演戲等各類型展演，說明北管音樂應用的特定場合，歸納出臺灣漢人 所認知的北管知識，進而探討北管音樂作為文化符碼所蘊含的意義和象徵。
排場，是臺灣傳統音樂對在某一固定的室內或室外空間進行的正式演出 的通稱，排場是一場不粉墨登場的完整音樂會，與上棚演戲有所區別，在酬 酢場合、婚慶宴會或神明慶典上舉行。140
臺北靈安社的排場可區分為宗教性儀式以及社會性儀式，宗教性儀式歸 類於「宗教年例」，其餘社會性儀式則可分類為「社團年例」、「社員活動」及
「文化展演」（參見表 3-1 臺北靈安社的排場類型）。
宗教性儀式，即宗教年例，乃依時序恭祝社內奉祀諸神聖誕千秋，此類 排場佔臺北靈安社年度排場場次的八成，說明從事宗教性質的活動為靈安社
139 Victor Turner（著）黃劍波、柳博赟（譯），《儀式過程：結構與反結構》（北京：中國人民大 學出版社，2006），頁 95。
140 關於排場的定義與介紹，引自潘汝端，《喧天震耳：北管鼓吹類音樂》（宜蘭：傳藝中心籌備 處，2001），頁 79～84。
排場
宗教性儀式
宗教年例
國曆1月1日 過爐
農曆3月12日 文武判官聖誕
農曆5月18日 範將軍聖誕
農曆6月24日 西秦王爺聖誕
農曆7月普渡
農曆10月1日 謝將軍聖誕
社會性儀式
社團年例
農曆正月 新春賀正
國曆12月 社慶暨總會
社員活動
婚喪喜慶 生命禮俗
文化展演
一、宗教年例
臺北靈安社所奉祀的神明環繞霞海城隍信仰，城隍屬於地方行政司法神，
對應於中國封建的官職體系中，相當於府尹或縣令，旗下隨從有判官、司公、
司官、七爺、八爺、排爺等等行政司法職員及衙役。141為配合城隍信仰中綏 靖地方、賞善罰惡的濟世精神，同治 10 年（1871）由大稻埕地區從商的信徒 們集資恭塑謝、范將軍神將（七爺、八爺），並於大正 11 年（1922）恭塑文 判官、武判官神將。因此謝范將軍及文武判官，是靈安社重要的奉祀神明，
每逢農曆 5 月 18 日范將軍聖誕、農曆 10 月 1 日謝將軍聖誕，以及農曆 3 月 12 日文武判官聖誕暨開光紀念，都會在社館 1 樓進行排場。
其中文武判官聖誕暨開光紀念日，可考證《臺灣日日新報》1922 年 04 月 08 日 06 版的新聞報導：
〈靈安社紀念祭〉稻江靈安社。係崇祀霞海城隍神前七爺八爺之團 體。其創立至本年已五十年。該社關係者。爰定本日午後六時。開 紀念會於東會芳旗亭。又該會新裝文武判兩尊。亦於本日開光雲。
以萬年曆查詢，便可知大正 11 年（1922）4 月 8 日即農曆 3 月 12 日，靈安社將此日訂為年例，舉辦排場及相關祭祀。142
靈安社因傳習福祿派之北管音樂，而奉祀梨園祖師唐明皇—西秦王爺，
除了鎮殿的西秦王爺，更在 1960 年代恭塑由爐主輪祀的西秦王爺神像，尊稱 為「二王」，並成立「二王會」組織，成員皆為靈安社的北管子弟，每年擲筊 選出爐主輪祀「二王」，是以行業神為精神象徵組成的社群，靈安社二王會已 於 2013 年復會，仍持續運作中。排場是音樂性團體特有的慶祝儀式，因此每 年農曆 6 月 24 日西秦王爺聖誕，北管子弟都會以排場、甚至演戲的形式，舉 辦一場正式的音樂展演，為祖師爺祝壽，對北管子弟而言，西秦王爺聖誕是
141 城隍信仰相關研究，詳見黃柏芸，《台灣的城隍廟》（臺北縣：遠足文化，2006），頁 27～29。
142 〈靈安社紀念祭〉《臺灣日日新報》06 版，1922 年 04 月 08 日。
每年最重要的年例之一。為表慎重，當日會在靈安社的神龕上方懸掛「武英 殿西秦王」的繡幔，武英殿是供奉西秦王爺的殿閣名稱，見於臺灣供奉西秦 王爺的宮廟中，如彰化聖安宮、基隆城隍廟等；靈安社並非宮廟，僅設有一 處神龕並主祀霞海城隍，但在西秦王爺聖誕當日，北管子弟們會特地佈置一 番，讓神龕看似主祀西秦王爺之武英殿，並在前方為神明排場祝壽（圖 3-1 臺 北靈安社武英殿西秦王繡幔）。
靈安社除了「二王會」之爐主神為西秦王爺外，其餘包括委員會（約 1960 至 1980 年代稱福壽會）、神將會、神轎會等組織之爐主神皆為霞海城隍爺。
於每年 12 月初的靈安社社慶暨總會當天，擲筊選出各會的正副爐主，通常在 元旦 1 月 1 日舉辦過爐儀式。過爐儀式由二王會、神將會、神轎會之藝員組 成陣頭隊伍，引領眾爐主神尊前往社長及各會爐主家中安座，是小型的出陣 活動。由於都市開發，靈安社的成員已不僅限於大稻埕地區的居民，遍及臺 北市及新北市，因此過爐的陣頭裝備，包括頭旗西燈、北管、神將、神轎等，
都會由小貨車搭載，北管樂師便直接在小貨車上演奏，至巷口才會下車步行。
靈安社的北管樂師依慣例會在委員會的爐主家進行排場，演出內容為《三仙》
並搭配一些「牌子」，而對其餘各會的正副爐主或委員，則通常只演奏一首完 整的「三條宮」或較長的「牌子」作為祝賀。143而當北管在進行演奏時，神 將則會「落馬」端坐於香案兩側，144與爐主神共同欣賞北管音樂，因此這類 型的排場具有自娛娛神的濃厚宗教色彩，屬於宗教年例的排場活動。（圖 3-2 臺北靈安社二王會過爐排場）
「普渡」是靈安社最後一種屬於宗教年例的排場活動，道教以中元齋為 先亡及孤幽赦罪日，被融合於年中行事，道教經典中的三元經系，即以神話、
143 「三條宮」的牌子包含「母身」、「清」、「讚」三個樂段，北管音樂中有許多牌子屬於這種類 型。
144 「落馬」指無人在神將內，讓神將端坐於草蓆上，用於出陣時的休息時間，或擺成臨時的香 案。
義理支持中元齋儀，使中元齋成為祈求地官以功德力解罪的齋法。145靈安社 現已恢復 1968 年中華民國內政部頒布《改善民間祭典節約辦法》前各莊頭內 的「輪普」習俗，節約辦法中第二條第一款規定「農曆七月普渡，統一於農 曆七月十五日舉行」，146然而傳統的臺灣社會，在整個 7 月份都會於莊頭內分 別舉辦公普或私普。靈安社所舉辦的普渡具有公普的性質，但也開放社內成 員及厝邊鄰居自備供品參加。普渡法會訂於農曆 7 月內某一個週末假日舉辦，
法會進行約 2 至 3 小時，北管排場安排在法會結束後、晚餐辦桌開始前的傍 晚，通常是 5 點半至 6 點半在社館 1 樓舉辦。
靈安社每年的普渡日期，通常要配合長年合作各式法會的道士團體，即 大稻埕地區重要的劉厝法門道派，筆者自 2010 年至 2013 年所記錄的普渡法 會，皆由第十七代劉厝派道德堂劉漢欽道長負責，2009 年靈安社慶祝謝范二 將軍開光 139 週年暨社慶的「清醮」，也是由劉漢欽道長負責。劉厝派在自撰 之門派源流中道
本門源自清朝初年（西元 1644 年）開台祖師第七代傳人劉師法在福 建漳州渡台，開演劉厝法門道派至今。147
第十六代劉國煥道長之名亦可見於靈安社先賢圖上（圖 3-3 臺北靈安社 先賢圖—局部），而靈安社總幹事吳柏勳也曾表示：「劉道長很紅、很搶手，
靈安社普渡的日期都要看道長什麼時候有空才能定時間，而且要不是靈安社
靈安社普渡的日期都要看道長什麼時候有空才能定時間，而且要不是靈安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