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的飢餓藝術家

行筆至今，在進入尼采對於「同情」的分析之前，讓筆者舉一例子來說明上述 我們提到的，禁欲主義者否定肉體以及何謂「用生命反對生命」。尼采在此的論 述，令筆者想起與尼采同時代的奧地利作家─法蘭茲‧卡夫卡(Franz Kafka, 1883-1924)，在他的一篇短篇小說─〈飢餓藝術家〉正是在呼應著尼采。

我想在這裡提這篇小說是有助於我們來理解尼采的，卡夫卡的〈飢餓藝術家〉

是在描述，一位靜坐在小鐵籠中，以「飢餓絕食」作為訴求表演者的主人公，起 初在大城市中表演，「全城鎮的人都在為這飢餓表演而風靡，觀眾與日俱增…臨 近表演後期，不少人買了長期票，天天坐在小鐵籠前，觀看表演者」¹⁰⁴，而這位 飢餓藝術家在表演期間(大城市中，規定的安全表演時間是 40 天)是絕對不吃東 西的，即使有人強迫主人公吃，他也無動於衷，因為他的榮譽不允許他這麼做。

表演飢餓藝術家是如是自虐，每當一輪的飢餓表演結束時，他沒有一次是自願離 開籠子的，他心中老是抱怨著：為什麼剛到四十天，就要停止我的表演呢？我還 能長期地、無休止地餓下去！為什麼在我最緊要的關頭就停了下來呢？我還沒有 真正的精彩地表演一回呢？我不僅能成為空前最偉大的飢餓藝術家(他也許已經 是了)，而且還要超越自我，達到不可思議的境界，因為他感到自己的飢餓表演 能力永無止境！

而他的身體狀況是如是般被描寫：「已經掏空了，雙腳出於自衛本能緊緊和膝 蓋貼攏在一起，雙腳卻擦著地面，似乎那不是真的地面，它們好像正在尋找真正 的可以著落的地方！」¹⁰⁵

一年又一年的過去，「飢餓表演的技藝根本不會隨著年齡增長而黯然失色」¹⁰⁶， 表面上光彩耀人、受人尊敬，卻私底下有陰鬱的心情籠罩著主人公，讓他的心情 越來越暴烈！如果有個同情他的好心告訴他，可能是飢餓導致他的壞心情，那麼 他就會勃然大怒起來！後來，他被招攬到馬戲團表演，而表演的地點仍然是在小 籠中子，而位置則是在前往猛獸區的十字路口路段。

一開始，飢餓藝術家很高興，因為他終於有機會可以一展長才，來完成他的飢 餓顛峰成就，但是，前往馬戲團的人們不太花心思再去觀看他，而是把心思觀看 的重點放在另一頭籠子中的猛禽野獸。而之前在他籠子旁掛上紀錄飢餓天數的標 語板，工作人員也懶得換了，因為連紀錄員都對這項紀錄感到厭煩。於是沒有人 為他紀錄天數，甚至連主人公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的成果究竟到達了何種程度，

104中文譯本採用，卡夫卡著，葉廷芳譯，《變形記：卡夫卡短篇小說選》，商周出版社，2005 年 12 月，第 158 頁。

105 同上書，第 159 頁。

106 同上註。

他的心情變得沉重起來了，因為飢餓藝術家誠實地勞動，他沒有欺騙別人，倒是 這個世界騙取了他的工錢(沒有告訴他多麼的虔誠？)

最後，直到一天馬戲團的看管人注意到為何團中有一個雜草叢生、且發霉發臭 的籠子存在，才發覺到他的存在…

這時候，飢餓藝術家才第一次在文中第一次開口說話，有氣無力的，話不多，

只有短短的五句話：「各位，請多原諒！」、「我一直在想，你們能讚賞我的飢餓 表演嗎？」、「可是你們不應該讚賞！」、「因為我只能忍受挨餓，我也沒有其他辦 法！」。

當看管員問他為什麼老是要用飢餓來當作表演的題材，而又為什麼一定要挨餓 而內疚自己沒有其他辦法可以解決？飢餓藝術家在臨終前，應了他最後一段話：

「因為我找不到適合我身體胃的食物啊！要是我找到這樣適合我的胃的食物，請 相信我，我不會招人參觀，如此顯眼，並且像你們大伙一般，吃得飽飽的！」¹⁰⁷… 之後，他那放大的瞳孔，還流露出他還要繼續餓下去的信念…死去了。

這篇小說就我看來，就好像在描寫「禁欲主義者的信念以及一生」般，怎麼說 呢？若說飢餓藝術家想要達到一種境界，而且表演者自己也不知道何時會達成。

就如同我們將在後面篇章，要提到的促成基督教文化價值的力量—牧師的一生 般。

牧師的奢望去到未知彼岸、天國的信念，正是尼采認為牧師生存在這世上是一 種用生命反對生命，用最小、最微量的生命能量維持生命生存著，這就不也是如 同卡夫卡文中的飢餓藝術家主人公，不多開口說話(怕浪費力氣！)，只在孤單的 在他的小小籠子中靜坐著，不打擾他人的表演著？牧師會不會如同飢餓藝術家 般，當他虔誠的腳踏在這邪惡的大地上，會不會也感受到這個大地讓他找不到一 個可以著力的地方？他期望的是一個可以讓他真正可以著落的地方(天國！)。

時間被抽掉了，虔誠哪有分 40 天、一年呢？信仰來世、天國的虔誠之心，豈 能用這世間上俗氣的一分一秒能計算呢？日復一日的虔誠(飢餓！)苦行，最後，

身體終於拖垮了，仍然未來到最虔誠的境界，最飢餓的極限！也許我們應該懷 疑，這種地步、境界是否可以達到？天國是否可以來臨？

最後的結局，實在是耐人尋味的。曲終人散時，飢餓藝術家吐出的那一番話，

換成牧師也是說的通的，牧師應如是般說法：「如果我能找到適合我生存的目標、

目的，相信我，我不會招人參觀，引人注目的！我會像你們大伙一般，過得好好 的！」

107 同上書，第 161 頁。

正是因為表達禁欲主義理念的人，他們尋找不到一種除了不相信超越性的真實 世界（如基督徒的上帝、天國以及彼岸…等等）之外可以生存的方法，找不到適 合自己胃的食物，他只好繼續餓下去，繼續虔誠下去；他也不知道這個表演是否 正確，但是他還要再試試，因為他不能放棄他這個當作藝術性表演的信仰。

我想，卡夫卡的這篇〈飢餓藝術家〉最適合來作為尼采對於禁欲主義最佳的說 明。

而透過這篇小說，我們即將繼續對禁欲主義的分析是有關於「同情」的心理分 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