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目成吟:情景中的舟船

在文檔中 盛唐詩舟船書寫研究 (頁 50-62)

第三章 實際經驗中的舟船書寫

第一節 即目成吟:情景中的舟船

中國文人描寫自然景物時,山色與水光時常為相對應兩項述景主軸,山崇 高矗立而近於天,江水則依平低凹地而流動,帶出廣闊天、地間的無限情懷與 想像。王國維《人間詞話》:「一切景語皆情語也。」4「寫景」為詩人在吟詠情 懷時,透過景緻的描述,以景襯出情感之深。日本學者小尾郊一考察魏晉南北 朝以來的詩賦與文,也說明後代的詩文自唐詩開始的中國詩歌,多數都採取一 邊描繪眼前景色,一邊吐露自己情感的方式,讓自己的情感再由景釀出的某種 氛圍中流動。5德國漢學家顧彬(Wolfgang Kubin)以歷史的宏觀角度提出以下 考察:魏晉、建安文學所體悟的自然景物是與社會分離的,景物的作用只是排 憂解愁或作為歡樂之所的「世外桃源」,直至唐代詩人則將山水轉化為內心世界 的表徵,標誌公元年後,中國傳統文學自然觀發展的終結。6景與情可說是密不 可分,唐代詩人寫景與述情的整合能力,使詩歌的發展到達一個高峰。自然風 景的描寫與呈現,往往也會帶出當下的人文風景,而以江水之景而言,舟船便 是尋常可見的人文物,因此在描述自然江水風景時,舟船便成為詩中一幅川流 水景的重要人文物之一,本節即是探討詩人在經驗底下所描寫的風景當中的舟 船,並考察詩人生命經歷、寫作背景從中分析所投射與賦予的價值與意義。

本節所探討情景中的舟船,將舟船作為一個客觀描寫物,詩人將舟船寫入 詩中的景色當中的詩作。此外,在民間的舟船活動,也時常成為詩人歌詠的描 寫對象,關於漁夫、村民水上活動的描寫,在初盛唐時期,詩人多以自我的視 角,提及水上活動、工作場面或以樂府舊題採蓮曲作詩,藉此抒發自我的感 懷,如儲光羲〈觀競渡〉:

大夫沉楚水,千祀國人哀。習棹江流長,迎神雨霧開。標隨綠雲動,船逆 清波來。下怖魚龍起,上驚鳧雁回。能令秋大有,鼓吹遠相催。7

4 〔清〕王國維:《人間詞話》(臺北:大夏出版社,1983 年),頁 35。

5 〔日〕小尾郊一著,邵毅平譯:《中國文學中所表現的自然與自然觀——以魏晉南北朝文學為 中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 年),頁 311-324。

6 〔德〕顧彬(Wolfgang Kubin)著,馬樹德譯,《中國文人的自然觀》(上海:上海人民出版 社,1990 年),頁 88-117、227-235。

7 儲光羲:〈觀競渡〉《儲光羲詩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 年),頁 35。以下唐詩

描寫端午時節龍舟競渡活動,詩人不歌詠熱鬧升騰的活動場面,而從屈原自沉 的典故開端,提示著節日初衷為祭祀與緬懷,以船逆水迎鬼神而驚魚鳥,鼓聲 不斷作響中結束,篇末回歸於祭祀祈求豐收的民俗信仰,以敬哀之情寫歡樂之 景。又如〈采蓮詞〉:

淺渚荇花繁,深潭菱葉疏。獨往方自得,恥邀淇上姝。廣江無術阡,大澤 絕方隅。浪中海童語,流下鮫人居。春雁時隱舟,新萍復滿湖。采采乘日 暮,不思賢與愚。8

並非描寫採蓮女的工作實際情況,而是歌詠自我在江上泛舟,遠離仕宦而悠閒 自得的心境,同樣可見張潮所作〈采蓮詞〉:

朝出沙頭日正紅,晚來雲起半江中。賴逢鄰女曾相識,並著蓮舟不畏風。9 描寫採蓮女日出而作、傍晚暮歸,並不畏懼強大的風浪,因為並行舟船得以保 持平穩的團結精神,主要為歌詠她們認真互助的勞苦精神,詩人並未提及詳細 的採蓮過程與細節。以上詩人雖提及民俗與農漁事務,但主要關注的焦點依然 為詩人自我,並未與百姓站在同等視角,詳細描寫漁民、採蓮女的工作細節,

詩人所關注的依舊為自我的情志抒發。

真正與百姓站在同一視角,仔細描寫百姓水上生活為詩人杜甫。杜甫有過 實際居於成都草堂,過著農村生活的經驗,描寫不少關於在鄉村舟船活動,如

〈觀打魚歌〉10與〈又觀打魚〉11,杜甫將漁民撒網捕魚的動作,大、小魚的 外觀色澤,以及將被捕獲的焦急姿態,唯妙唯俏的生動寫入詩中。又如杜甫曾 描寫錦江水患時的景象:

江漲柴門外,兒童報急流。下床高數尺,倚杖沒中洲。細動迎風燕,輕搖 逐浪鷗。漁人縈小楫,容易拔船頭。12

描寫漲潮急流之下,漁人在江面上急急四處划船的樣子。平時的草堂前的溪 水,雖能為生活增添幾分情趣,但面臨強風驟雨因而江面漲水,對於村民而 言,也要擔憂隨時而來的水患,杜甫透過漁人的動作與舟船的描寫,生動刻畫

引用皆出自此本,故僅標註卷數與頁碼。

8 儲光羲:〈采蓮詞〉,卷一三六,頁 1374。

9 張潮:〈采蓮詞〉,卷一一四,頁 1660。

10 杜甫:〈觀打魚歌〉,卷二二〇,頁 2314。

11 杜甫:〈又觀打魚〉,卷二二〇,頁 2314。

12 杜甫:〈江漲〉,卷二二六,頁 2434。

水患時的樣貌。又如〈舟前小鵝兒〉:

鵝兒黃似酒,對酒愛新鵝。引頸嗔船逼,無行亂眼多。翅開遭宿雨,力小 困滄波。客散層城暮,狐狸奈若何。13

這首詩雖然是描寫小動物,但也將小鵝對往來的船伸頸啼叫的樣態描寫得極為 生動,甚至詩人最後還替小鵝擔心夜晚後狐狸前來的安危。杜甫善於以同理平 視的眼光,將文人視為「俗」的平凡事物仔細描寫而生動有趣,將世間質樸樣 態與詩歌典雅的語言結合,呈現所觀的事物真實的樣貌又兼具美感,打破中國 詩的所講究的神韻風格14,也下開中唐以後,詩人普遍將凡塵俗務入詩,漁 人、採蓮等民間水上雜務活動的細緻描寫便可經常於詩中出現。

以下便將詩人透過舟船書寫,塑造詩中的風景,主要分為鄉居、登臨、送 別三類作為討論。

一、質樸鄉居之景

自東晉陶淵明將鄉土田園帶入詩歌當中,文人隱逸或鄉居時期的風景描 寫,便經常納入流水、山林、村落、茅屋、田園、石路等元素,而日常的農家 生活便是耕作、織布、狩獵與捕魚等為主要人文活動,相對於文人的都城生 活,在山林鄉間能看見更開闊的自然風貌,而居民所用的耕作工具、狩獵器 械、捕漁船隻則可以代表鄉間農居的人文物件,自然與人文的元素組合下,在 詩中呈現一片繁茂的田園風光。除了農耕的活動描寫,15文人也時常描寫流水 人家,再加上自陶淵明《桃花源記》中所奠定的漁人與隱士形象,「漁舟」便經 常出現在詩人鄉居的風景中。漁舟是百姓們在工作時所需的船,並非一般文人 可以隨意搭乘的交通船,當文人站在江邊欣賞風光時,漁舟在江面上工作與運 行往來的景象,便被文人寫入詩作當中,成為鄉村景色的一部份。

王維曾被貶至濟州,其後遭遇大赦,曾在嵩山隱居一段時間,其後亦曾出

13 杜甫:〈舟前小鵝兒〉,卷二二八,頁 2479。

14 江弱水所謂「神韻派」即不能「俗」,如同王、孟的詩具有含蓄、沖淡、自然的風格,而杜 詩則打破此風格傳統。參見氏作:〈咫尺波濤:讀杜甫〈觀打魚歌〉與〈又觀打魚〉〉錄自 氏著:《湖上吹水錄》(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6 年),頁 194-213。

15 如:王維〈渭川田家〉:「斜陽照墟落,窮巷牛羊歸。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荊扉。雉雊麥苗 秀,蠶眠桑葉稀。田夫荷鋤至,相見語依依。即此羨閒逸,悵然吟式微。」(卷一二五,頁 1248。)、〈田家〉:「舊谷行將盡,良苗未可希。老年方愛粥,卒歲且無衣。雀乳青苔井,

雞鳴白板扉。柴車駕羸牸,草屩牧豪豨。夕雨紅榴拆,新秋綠芋肥。餉田桑下憩,旁舍草 中歸。住處名愚谷,何煩問是非。」(卷一二七,頁1293。)真實的描寫農民耕作、柴 薪、蠶桑等生活面貌。參見:〔清〕清聖祖御製:《全唐詩》(北京:中華書局,1992 年),

塞涼州,途經襄陽、郢州、夏口而南至嶺南。又曾從湖湘,過廬山、江寧、京 口,在循汴水、黃河回長安。經過一系列流轉遷徙,在輞川別業過著棲居山林 的生活。16而王維在所居的輞川,其地理位置依據簡錦松考證,王維在藍田縣 所購置的別墅有兩處,分別為終南別業和輞川莊,位於輞谷谷口間,有輞水自 谷間流經。17依山傍水的棲居之地,王維筆下的輞川詩作,便常運用漁舟描寫 鄉間居民的閒趣生活:

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竹喧歸浣女,蓮動 下漁舟。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18

透過前六句寫景的描述,點出空間於山中、時間為秋日晚間,明月和清泉交織 成一片銀白清透的景致,但是接著兩句「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將前句 仿若仙境的美景透過聲音的傳遞帶回現實人間,「浣女」、「漁舟」反應出鄉間村 民的日常生活,在一片和諧的美景之中,也毫不突兀,更有世外桃源的意趣。

王維在此運用了一個很特別的觀察視角,他似乎並未親眼看見漁舟在水面划 行,他是由茂密的蓮葉動搖,而推想漁舟的活動狀態,這種「以不見為見」的 寫作,也可以視為王維超越一般現象,而探求宇宙萬象在心靈形成感知的獨特 寫法,而他巧妙地利用蓮葉和漁舟這樣平凡的鄉居意象,卻創造出深刻的詩 理。又如下一首:

貧居依谷口,喬木帶荒村。石路枉迴駕,山家誰候門。漁舟膠凍浦,獵火 燒寒原。唯有白雲外,疏鐘聞夜猿。19

此為蘇員外欲探訪王維卻虛行,詩人以作此詩表達遺憾。首句「貧居」、「荒 村」便是詩人對著住在都城裡的人,對於自己居處的謙稱「石路枉迴駕,山家 誰候門。」點出友人探訪不遇的景況,後四句為王維想像蘇員外離開時所見之 景,雖為想像之景,久居於此的詩人應想像與現實之間差距不遠。「漁舟膠凍 浦,獵火燒寒原。」因輞水流經,想必蘇員外應也要渡河,「凍、寒」點出節 氣,漁舟一方面為江面之景,一方面也呈現鄉間日常生活樣態。

王維曾寫過〈桃源行〉20,透過詩作再次呈現陶淵明所嚮往的桃花源,其

王維曾寫過〈桃源行〉20,透過詩作再次呈現陶淵明所嚮往的桃花源,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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