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族運動與後殖民觀點批判

本節探討後殖民的批判觀點，先就後殖民理論的發展脈絡談起，再從後殖 民批判觀點探討臺灣原住民族的處境。

壹、後殖民理論的意涵

一、後殖民論述的衍生脈絡

殖民主義是指一個國家對於一個國家進行征服及殖民統，相對的，後殖民 帝國主義則不一定直接佔領或統治土地，而是利用更大結構的經濟與政治霸權 對他國進行遙控宰制。「後殖民」一詞即隱含殖民的延續，指涉一種殖民主義從 軍事領土型態轉向經濟文化的過度，誠如學者們的發現，二戰後許多被殖民的 國家紛紛獨立，然而卻都只是政治實體的形式獨立，在文化意識上仍處於被殖 民狀態。這種幽微的殖民就是後殖民特徵之一。換言之，殖民主義透過軍事力 量直接攻佔、進行經濟剝削與文化侵略，但後殖民則不需要直接佔領即可文化 干預及介入（宋國誠，2003；陶東風，2000）。

從歷史的發展來看，二戰前，殖民國家在政治軍事上對殖民地直接統治與 支配，二戰後殖民地擺脫帝國直接控制，取得國家主權，但西方國家採取跨國 貿易、文化合作方式，縮短國與國的距離，並透過經濟資本技術傳播媒體的優 勢，握有權力核心，依然掌控殖民地國家的命運，發展全新的文化宰制關係。

於是，殖民現象透過無形的文化政治依舊未散。而後殖民思潮的興起，與當時 黑人解放運動、女性主義、跨文化研究、後現代思潮以及穆斯林文化復興運動 有密切關聯，主要是由一些出身於原殖民帝國家的知識分子，多至歐美深造，

因特有的邊緣性格與雙重視野，形成後殖民視域。隨後，後結構主義、新馬克 斯主義、等理論方法的融合，形成後殖民理論多元的性格，至80 年，以後殖民

論述為名的文化批評理論開始興盛。其中Said 的《東方主義》起了最大推波助 瀾的作用，並逐漸朝向更多元面向的語境發展，例如結合社會學、種族性別研 究、美學、藝術理論、人類學等跨領域的對話，繼而後殖民理論逐漸成為開發 中國家去殖民化重建文化主體性的一種理論基礎與實踐（陶東風，2000；許思 婷，2007）。

後殖民並非一個歷史的分期，而是意指殖民持續中的狀態，而 Said 的後殖 民狀態指的就是殖民主義的意識型態轉化為一種新型態的權力結構。新興國家 的人民在精神及文化上仍繼續被殖民經驗所異化、他者化，甚至不自覺的認同 並再製殖民文化。由於作為一種知識鬥爭及文化啟蒙，後殖民並非完全固定的 概念。「post」一詞，既有隱含斷裂性的連續之義，也有後於殖民，尚未脫離殖 民狀態的意涵。依舊需要朝去殖民的方向去努力。換言之，後殖民是指殖民主 義並未結束而是轉型，更需要新的批判與抵抗行動（曾顯雯，2010；游雅雯，

2011）。

二、後殖民批判的視角

後殖民批判主要結合兩大傳承，一是新馬克思主義，另一則是種族、性別、

階級的解放思想（周素鳳、陳巨擘譯，2006）；本研究分析相關後殖民批判的關 切議題，至少包括下列四個主要的層面（王志弘、王淑燕等譯，1999；蔡源林 譯，2000；張京媛，2007；游雅雯，2011；張祐榕，2005；蔡佩如，2003；蔡 旻玠，2001；陳芳明，1996）：

（一）對「東方主義」的批判

後殖民理論所用「東方主義」的涵義是複義的，是延續 Said 在《東方主義》

的批判觀點，質疑西方文化霸權在客觀世界、論述生產與社會生活對東方所持 的偏見與歧視。意即「東方主義」不在於東方主義與東方的關係，不是對東方

本身的研究，而是專門研究做為一種觀念的東方主義，是以殖民主義論述作為 研究對象，引用 Gramsci 的霸權理論及 Foucault 的論述概念，將「東方主義」

視為一種論述形式，如何透過一套語言的規訓管理東方，解釋「殖民」這個意 識型態的影響力迄今未滅。因此，所謂「東方」，在後殖民批判理論不再只是自 然的地理位置，而是意指西方建構出來的產物，是經過西方主流價值合理化出 來的東方，是一套知識論的意識型態（張京媛，2007）。

在後殖民研究者的觀點裡，殖民統治涉及建構殖民與被殖民者的差異，並 藉此建構出優劣，特別是統治階級會建立某種機制將被殖民者再現為他者，利 用教育、文化論述或傳播，將差異本質化，例如「白」等於優，「黑」就是「劣」，

「年輕」就「美」，「年老」是「醜」。然因「東方主義」的形成是建立以西方白 人思想為中心的論述基礎上，因此，在批判「東方主義」時，不可再落入二元 對立的生產過程，避免再製「東方主義」的文化霸權。

（二）對文化帝國主義的抵抗

Said 指出，帝國主義之所以延續，是因為統治者與被統治者雙方的支持，

是一種正式與非正式的關係，有內在意識型態結構所支持（蔡源林譯，2000）。

而「文化」的意義，正如本章第三節文化公民權的探討，不再是優雅的、靜止 的、被凝視的姿態，而是明爭暗鬥的戰場，或者助長帝國主義，又或用來抵抗 帝國主義。Said 也強調，在全球化資本主義經濟體系的運作之下，後殖民知識 分子的抵抗文化具有高度重疊依賴性，不應待被描述為只是一種分立的本土認 同，而是去如何找出新的解放論述，讓彼此從對立中解脫，重要的是交流、對 話與合作，而不是只是包容差異（蔡源林譯，2000）。因此，後殖民批判不只對 歐洲白人帝國進行批判，還對第三世界後殖民國家的民族主義進行批判；而後 殖民抵抗並非一種二元對立的抵抗，而是一種文化的互依與對抗的過程，重要 的是後殖民主體需要歷經歷史的重建過程，但不是重溫帝國文化壓制的歷史，

而是重新尋回歷史、以剝除非我（遭消音、遺忘、汙名、扭曲、誤讀）的部分。

儘管去殖民化的過程，被殖民者仍必須以帝國的語言書寫是備受質疑之 處，但Said 認為，無視或低估西方人與東方人重疊經驗的存在，也就是過了一 個世紀以來整個世界的基本事物。換言之，由後殖民知識分子形塑的抵抗文化 有某種重疊依賴性，不應待被描述為是一種分立的本土認同。這種重疊性，讓 歷史變得更複雜與高度發展，讓排他性得以去除，是形成異質社會的基礎。知 識份子要意識到自己也是處在意識型態的生產場域裡，重要的是交流、聯繫與，

而不是只是包容差異。尤其在全球化資本主義經濟體系的運作之下，如何找出 新的解放論述，讓彼此從對立中解脫（張祐榕，2005；張京媛，2007）。

（三）對被殖民者雙重意識的剖析

後殖民理論者反對任何去脈絡的本質論，因為身分和認同並非由血統來決 定，而是社會建構的結果。被殖民者是被迫處於依賴邊緣地位的群體被處於優 勢的政治團體統治，並被視為較統治者略遜一籌的次等人。被殖民者必須不斷 的尋找自己的定位，更應清楚知道自己所處的位置與知識生產方式背後，隱含 何種意識型態（（蔡源林譯，2000；邱貴芬，2007）。後殖民的批判重點就是要 揭露中心（優勢族群文化）與邊陲（弱勢族群文化）權力關係的壓迫與不平等，

並且反對任何形式的專制統治，追求非壓迫性知識，是一種關於介入與文化抵 抗的實踐武器（施正鋒，2005）。

後殖民理論者認為在殖民者離去後，被殖民者往往因為在殖民結構中接納 主流文化意識而不自覺套用殖民者的意識型態作為價值標準，因此後殖民理論 者亦強調被殖民與殖民文化的混雜性，以及被殖民者之間的異質性，關切被殖 民的他者如何回應帝國宰制，如何透過對殖民論述結構的解構，瓦解殖民者再 現的規訓。後殖民是要挑戰差異即是對立的二元思維，後殖民的目的不只是批 判西方強勢論述對非西方主流世界的再現之謬，更要達到彼此能在平等的基礎

上進行溝通與對話，探討非西方世界從東方主義論述中解放之後如何承受「自 由」之輕（王志弘、王淑燕等譯，1999；蔡源林譯，2000；張京媛，2007；張 祐榕，2005；蔡旻玠，2001）。

（四）對民族主義的辯證

戰後新興國家往往強調民族主義，以反抗異國的殖民者，但是這種反抗卻 是從後殖民的觀點來看，其實是另一種依附，因為必須先肯定帝國主義的存在，

民族主義才得以發展，更重要的是，民族主義的訴求，造成國內主流族群對弱 勢族群的剝削，以致於新的民族主義形式取代了舊的殖民主義形式，統治階級 由殖民勢力所造就的主流階級取代。

後現代理論強調解構主體，而後殖民主義亦重視主體的重構（陳芳明，1996）

因此，後殖民批判不只對歐洲白人帝國進行批判，還對第三世界後殖民國家的 民族主義進行批判。Said 主張，除非民族意識在成功的時刻能轉化為社會意識，

否則民族主義會阻擾解放歷程（陳文鐵譯，2013）。因此，反抗帝國文化的鬥爭 必須提升以解放為目標，脫離帝國主義和民族認同政治的互賴框架。因為，文 化霸權最難纏的是其延續性，即使政治體獨立，亦難逃文化生產性的影響，所 以，後殖民抵抗並非一種二元對立的抵抗，而是一種文化的互依與對抗的過程，

重要的是後殖民主體需要一種歷史重建（張祐榕，2005；楊詩評，2006）。

貳、後殖民觀點的殖民現象

一、雙重殖民：外部殖民與內部殖民

後殖民與殖民主義是一脈相承的，因為前殖民社會的語言、價值、符號、

倫理標準、都是模仿西方主流文化的霸權，反而因此維持對西方的依賴。當人 們不得不使用外來殖民統治者的語言而不使用母語溝通時，間接默認其殖民文 化霸權，並影響其思維模式與生活方式。因此，要完全擺脫殖民霸權文化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