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思羅普‧弗萊(Northrop Frye, 1912~1991)以文學特性做為研究對象,重 視文學的「系統性」與「自律性」,以建立文學研究的獨立性及批評體系,拒斥 文學淪為其他學科的附屬物。他認為神話便是原型,當神話涉及敘事時,稱為神 話;論及意義時,始稱原型。弗萊指涉文學批評中,神話意謂著文學形式結構的 組織原理175。
一、 現代諷刺喜劇
依據亞里士多德觀點176,弗萊區分虛構文學中的人物為:一、神話中超越凡 人及自然環境的神。二、超越凡人及其所處環境,但仍受大自然規律限制的傳奇 英雄人物。三、「高模倣」人物,乃屬領導首領,擁有權威、激情、表達能力,
但其一切作為,得受社會批評、監督和自然規律的限制,如夏綠蒂蜘蛛。四、「低 模仿」人物,是人群中的一員,不優於他人,又無法超越其所處自然環境,提供 讀者共享人性和經驗。這種「低模仿」人物(hero),只是故事主人公,被定位 為「反英雄」,如韋伯。五、「諷刺」型人物,比一般人物低劣,讓人們能睥睨他 們、奴役他們,陷其在荒唐可笑境地,如老鼠田普頓、艾佛瑞。
弗萊認為,一千五百年來歐洲虛構文學的發展趨勢,重心持續著由上往下,
順序移動。然而,一百多年來,大多數的嚴肅文學作品,都採用諷刺(satire)
175 弗萊,見“The Archetypes of Literature” (1951)一文,The Norton Anthology of Theory and Criticism, Vincent B. Leitch 總編輯,The Norton Anthology of Theory and Criticism,(New York:W.W. Norton & Company),p. 1452.
176 亞里士多德(Aristotle, 384~322 B.C.E.)在《詩學》第二章中的論述,認為虛構作品之間,不
論角色的「好」與「壞」,都是在「行動」上的再現;行動如何的再現,乃是因為故事角色,
具有甚麼樣的性格(character)。作品中的人物,有的在性格上有缺陷(vice)、有的具有美德
(virtue),會有所差別;作品中的人物,有的比一般人好;有的比普羅大眾差;有的跟人們 不相上下。論及故事情節,乃是某人做了某事。這個某人,就是故事中的人物。參閱由 Richard Janko 在 1986 年翻譯與註解的 Poetics, 同上註,p. 92;而此英譯乃根據自 1965 年 Rudolf Kassel 所編的標準版本 Aristotelis ‘De Arte Poetica Liber’。
或反諷(irony)的型式。同時,五階段的順序移動,會從諷刺回歸神話階段,
具有循環發展趨勢。對照弗萊的模式理論,夏綠蒂之死,不僅是人物個體之死,
其絕頂聰明、犧牲到底、全然奉獻的英雄氣魄,攸關著韋伯生死之大事;然而,
夏綠蒂之死,難以避免地,讓人想起如此傳奇英雄,竟無法抗逆自然法則!在雙 雙參照下,便形成諷刺的格調,衍生這種關係成為「一個社會的和道德的事實。」
因此,屬高模仿悲劇虛構模式的夏綠蒂,處於五階段的中心位置上,一面展示神 祇般的英雄行止、氣概,一面流露凡夫俗子的諷刺,以達到文學的情感淨化效果
177。另外,弗萊以為:
傳奇與憐憫保持一定距離時,是一種焦慮,傳奇將它變成遇到騎士般豪俠 的營救的主題;憐憫近於身旁時,產生溫柔之情,傳奇把它變成一種沉抑 却又寬鬆的魅力;而當憐憫並無對象時(……),這時傳奇則把它變成創 造性的幻想178。
夏綠蒂織字救命情節,確是英雄個人的離奇事件。然而,《夏綠蒂的網》,不 是由孤立英雄,成就非凡離奇故事,而是一個社會群體合作的故事(如田普頓協 助覓字179、由韋伯的身體力行示範下,探索字詞與主體的意義做為選字的實際 參照180),夏綠蒂是首領。從夏綠蒂這個人物論述,是高模仿人物,向上位移成 傳奇英雄。
然而,夏綠蒂雖是高模仿型的傳奇英雄,故事情節發展中,對於騎士般豪邁 的特徵,並不太明顯。夏綠蒂之死,雖是突出的主題,然而,懷特文本系統中,
歌謠吟唱、故事敘說、親子情懷的對談等,營造出溫馨氣氛,對於在黑夜博覽會 廢墟中死亡的孤立英雄,產生消解作用,迫使傳奇因子,退居隱蔽地位,排除掉
177 諾思羅普‧弗萊著,陳慧、袁龍軍、吳偉仁譯,《批評的解剖》,(天津市:百花文藝出版社,
2006),頁 52。
178 諾思羅普‧弗萊著,《批評的解剖》,頁 53。
179 Charlotte’s Web, p. 91, pp. 98~9, pp. 140~1.
180 Ibid., pp. 100~1.
不少可供諷刺的成份,減弱了高模仿悲劇的淨化作用。這個作用可在博覽會的涼 夜裡,夏綠蒂、韋伯的睡前儀式,充份表現出來:
“Sing me that song again, about the dung the the dark,"he begged.
“Not tonight,” she said in a low voice. “I’m too tired.” Her voice didn’t seem to come from her web.
“Where are you?”asked Wilbur. “I can’t see you. Are you on your web?”
“I’m back here,” she answered. “Up in this back corner.”
“Why aren’t you on your web,” asked Wilbur, “You almost never leave your web.”
“I’ve left it tonight,” she said…
“When the first light comes into the sky and the sparrows stir and the cows rattle their chains, when the rooster crows and the stars fade, when early cars whisper along the highway, you look up here and I’ll show you something. I will show you my masterpiece."
Before she finished the sentence, Wilbur was asleep181.
「再唱那首糞便和黑夜的歌給我聽。」他要求著。
「今晚不行,」她低沉無力的說著,「我太累了。」聲音並不是從網那邊傳 來的。
「你在哪裡?」韋伯問:「我看不到妳。妳在妳的網上嗎?」
「我在後頭這裡,」夏綠蒂回答:「上頭後面這個角落裡。」
「為甚麼妳不在網上?」韋伯問:「妳幾乎從不離開妳的網的。」
「今晚我離開了。」她說。……
「當第一道曙光出現在空中,當麻雀開始活動,當乳牛開始搖晃牠們的鍊 子,當公雞開始啼叫,當星辰漸漸消失,當早起的汽車高速的穿梭時,你 往上頭這邊看, 我會秀給你看一件東西,我會秀給你看我的傑作。」
181 E.B. White, Charlotte’s Web, pp. 142~3.
在她說完這番話前,韋伯早已呼呼大睡了,……(暫譯)
上述親子對話,乃出現在夏綠蒂身心俱疲下,又為韋伯出巡,察訪敵情之後,
其英明、犧牲的英雄行徑,溢於言表。言語中的「今晚不行,」、「我太累了。」、
「今晚我離開了。」除了表面意涵外,更指涉出夏綠蒂傳奇英雄的即將不久人世。
尤其,在滿懷慈愛心,卻無力為想聽催眠曲的孩子唱催眠曲,真是悲劇況味盈溢!
然而,就在那如詩般的床邊故事裡,「從第一道曙光」開始,就淡化了哀愁,消 解了諷刺,飛揚著光影、音樂、畫面,揭露了新生,韋伯安詳的睡著了;讀者也 安心了。因此,《夏綠蒂的網》,不是一般傳奇,而是成熟複雜的傳奇作品。
另一方面,穀倉裡愛哭、愛玩、愛吃的韋伯,和一群動物朋友、芬兒在一起,
他的感情交流是外向的;故事場景,設立於農場、穀倉,是一種田園牧歌的喜劇 氛圍,以一種強化韋伯為低模仿型人物,試圖如實地描寫生活,按照其從出生、
少不經事的幼稚無知、學習、成長等不同階段下,依角色自身的思考邏輯,發展 情節,產生諸多諷刺層面的探索空間。
諷刺型角色田普頓、艾佛瑞分別在奇幻、現實社會中,具關鍵性的積極互動,
交織出喜劇虛構模式,向下位移到諷刺階段。其中,田普頓要不要去垃圾場找字,
具有友誼奧援、利益關係和生命共同體的辯證關係。艾佛瑞棒打夏綠蒂時,假如 不幸命中,夏綠蒂準死無疑。可是,艾佛瑞滑倒,壓破臭蛋,臭蛋因此救了夏綠 蒂,也間接救了韋伯。懷特常藉由諷刺型角色以對話方式,發展諷喻情節,探究 著深層主題生與死的關聯和哲學性議題。垃圾場、臭蛋都是腐敗死亡的象徵,卻 孕育著生命的契機。也因為夏綠蒂、韋伯、田普頓、艾佛瑞,各具不同階段特徵,
是不同的原型人物,讓《夏綠蒂的網》成就出現代諷刺喜劇的虛構模式。
二、 主題意旨大融匯
一部文學作品的誕生,會有虛構模式,也必有主題意旨。懷特一向具有自我
關注與自我揭露的創作態度,會在其創作奇幻文學歷程中,「擔當自己所處社會 的忠實喉舌」,傳達「最廣泛意義上的教育作用182」,發揮文學的功能。然而,
一部經典作品的含義是相當豐饒的,難以言簡意賅就道盡。
弗萊就文學意義探討,認為理當包涵字面意義、和文學外部互動下的描述意 義、主題形式意義和文學做為傳統延續中的原型意義,以及它與全部文學所產生 的互文性和文學關係等總釋意義183,才較可能關注到一部文學的整體意涵。
然而,作家該如何表現鮮明的主題思想呢?在《夏綠蒂的網》中,懷特以豐 富學識,存在一個想像的總體,在作品中隱藏操作,運用插曲式(episodic)184的 編織,論述生與死、友誼與親情、愛與生命、言語與文字、文明與自然、親子教 養與社會教育、自由與選擇、幸運與責任、意見與知識等議題的探索與發現,表 現作家主觀的心態,以構成一個整體的經典文學。
以弗萊的模式理論,對照懷特經典奇幻,更能昭示懷特對主題的模式自如運 用的潛能。在神話模式中,主要的插曲式產物是神諭,及其派生的訓戒、喻世故 事、警句和預言等;懷特以羊這象徵人物,巧扮牧羊人的角色,提出警句「停止 你的廢話,韋伯185」,傳達預言「殺你,把你變成煙燻火腿和培根肉186」。傳奇 模式中,故事人物和作家都是人,因此回憶是主要的插曲式,故事敘說、詩歌吟 唱是主要表現方式。懷特則運用夏綠蒂為韋伯唱安眠曲,或緬懷過往,敘說其表 兄姐如何在小溪上織網捕魚、吐絲成氣球,乘風升空的故事187,傳達主題意義。
182 諾思羅普‧弗萊著,《批評的解剖》,弗萊論及主題模式時的觀點,頁 79。
183 諾思羅普‧弗萊著,《批評的解剖》,參照弗萊的註解,頁 76。
184 弗萊認為,主題的模式運用,可採用片段、自身完整的情節的的編織設計,叫做「插曲式」;
另一種以選取不太連續性的形式,當為作家肩負社會重責大任的專門代言人進行表述時,叫
做「百科全書式」的作品創作。「百科全書式」,能有更大可能性,覓得更加宏大的表現形式。
同時,潛藏兩條原理:其中之一,飽藏讓此一想像總體匯聚成一個百科全書式的形式;另一 條原理,在每一主題模式中,都可能潛藏各種各樣的插曲形式;而且,在任何一種主題模式
同時,潛藏兩條原理:其中之一,飽藏讓此一想像總體匯聚成一個百科全書式的形式;另一 條原理,在每一主題模式中,都可能潛藏各種各樣的插曲形式;而且,在任何一種主題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