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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赫汀小說論述中的核心內涵有三:一、狂歡節與狂歡化(Carnivalesque)

理論,是所有階層、民眾能透過笑、戲擬和怪誕現實,顛覆正統文化的中心論、

政治壓力的一言堂。二、小說體裁中,能聯繫多重語言的意識,形成一個不斷變 化、更新的、具體的世界意象,挑戰正統的獨白、單音,粉碎傳統階層與等第等。

而且,文學意象可以在時間上瞬息萬變,聯結出小說的多重時空(‘Forms of Time and Chronotope in the Novel’)(1937~38)。三、「對話論」能開啟新領域,組構文 學意象,且具有開放性能和現實世界做最大量的接觸。因此,巴赫汀的去中心,

側重嘉年華會精神,反對語言的二元對立之說,主張語言的交流、溝通活動的社 經意義探索下,與解構批評確實不謀而合306

一、 複調的喧嘩

巴赫汀認為小說的特徵,在於它的話語形式,它和生活話語的緊密聯繫,強 調小說話語和生活話語存在一致性的社會共性,那就是話語參與事件,話語本身 就是情境的事件。只是,生活話語比小說對話,更加倚賴直接的社會語境。對話 過程,所謂的「言談之境」的產生,一、來自對話者相同視域所造成的「共同空 間」。二、對話者的共識和對情境的理解。三、兩者對情境的共同評價。

他定義言談為人類語言、人類文化的一個基本單元,其意義存在於已說和未 說的話語之間,同時蘊含了已說和未說的語境;言談是一種邊際現象。言談的意 義,就存在於語言和語境之間,已說的、未說的之間,說者和聽者之間,自我與 他者之間;來自於這些不同實體的交流和對話。講者、聽者和話題是言談三要素,

306 參閱 M.M. Bakhtin,Carl Emerson &Michael Holquist 譯,Discourse in the Novel,Vincent B.

Leitch 總編輯,The Norton Anthology of Theory and Criticism(New York:W.W. Norton &

Company, 2001),pp.1190~220. 劉康,《對話的喧聲:巴赫汀文化理論述評》(台北市:麥田 出版,2005)。廖炳惠,《解構批評論集》(台北市:東大圖書,1985),頁 237~46。

彼此互動、互補、相互依存307。依據巴赫汀的對話理論,對照出懷特小說話語,

仍依賴生活話語的語境,例如:

「晚安,夏綠蒂!」韋伯說。

「晚安,韋伯!」夏綠蒂說。

停頓了一下。

「晚安,夏綠蒂!」

「晚安,韋伯!」

「晚安!」

「晚安!308

文本中的「停頓了一下。」是模擬現實對話情境的書寫。從懷特在此話語單 元中,刻意經營的話語情境,乃通過「停頓」與「重覆」來表現出小說意義的一 個能動的過程。此單元中的三次互道晚安,文字符號雖相同,第一次給人的感覺,

像是傳達「睡覺了!」。第二次,「停頓」乃是懷特處理小說話語的「語調」,經 營出不同語境的歷程。第三次,在刪減名字稱呼下,從語言字數減少,勾勒出無 比輕盈、溫柔的語境,牽引出夢境氛圍,渲染著矇朧愛意。懷特的小說對話,流 瀉出多重聲音,以再現親子世界,溫馨、甜蜜的床邊晚安曲。當然,也讓夏綠蒂 和韋伯的友誼,渲染出母子親情的況味。

然而,這種音調語境,對應著文本系統,睡前如何救命的談話內容,及夏綠 蒂催促韋伯要多睡,別煩心的交待309,此對話單元所彈奏的複調,就變味為韋 伯害怕夜晚來臨,不想死亡,遲疑不願進入夢鄉,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恐懼感睡 覺。在此,懷特的小說話語,就表達現實社會中,糾纏不清、動盪不安、前途不

307 朱剛,〈西方馬克思主義〉,《二十世紀西方文藝文化批評理論》(台北市:揚智,2002)頁 111~2。

廖炳惠,《形式與意識型態》(台北市:聯經,1980),頁 16。

308 E.B. White, Charlotte’s Web, p. 65.

309 Ibid., p. 64.

明等不確定的時代境況。懷特的對話書寫,字字句句發揮著對未經表述的社會價 值,提出有力鮮明的概括、濃縮和批評,確實展現巴赫汀的主張:小說話語能把 生活話語中的音調放大、藝術化、戲劇化,使其導向生活事件和價值的交流外,

更指向價值交流、判斷的過程本身310

劉康指出:「巴赫汀把人類思維看成是一種語言活動,是話語與話語間的交 流和對話」311。懷特奇幻小說,角色多具獨特的、與他人話語不融合的複調聲 音,形成語言內在意識的衝突、質詢、對話和交流。例如,在「勝利時刻」,人 們肯定蜘蛛會織網,但沒聽過蜘蛛會寫字。夏綠蒂則喃喃自語著「哦,牠們不會,

牠們不會嗎?312」或當人們誦揚韋伯的勝利時,田普頓抱怨著「真是一堆廢話!」

「真是大驚小怪!」敘述者又說:「這是她的勝利時刻313」,揭示人們的無知,

後來又敘說著:「沒有人看到田普頓。這隻老鼠做了件好事。314」表現出各種語 言的人生態度、生活經驗和價值觀念,千變萬化的意識型態,共同演奏出眾聲喧 嘩的交響樂。換言之,懷特的小說語言,顯現懷特的文學話語重組、運用策略的 不凡功力,是社會眾聲喧嘩的藝術體系,是語言形象的藝術再現315

另一方面,懷特小說對話語言,在跨語言、跨文化下,雖有形式、內在意識 型態和歷史的分析,傳達經典小說的豐富內涵,也清楚表現作者、作品和讀者的 內在關係。書寫奇幻文學的懷特與書寫〈一隻小豬之死〉的散文家懷特不同。在 小說語言中,懷特「並不直接進入藝術作品之內,而是停留在外;讀者是作者在 其作品中所設想為對象的讀者和聽眾,其存在是對作品的結構起了決定性的內在 作用的。316」契合巴赫汀對話語言學的觀點:強調小說語言內在的語意的社會

310 巴赫汀(M.M. Bakhtin),Carl Emerson & Michael Holquist 譯,Discourse in the Novel,Vincent B. Leitch 總編輯,The Norton Anthology of Theory and Criticism(New York:W.W. Norton &

Company, 2001),pp. 1190~220. 劉康,《對話的喧聲:巴赫汀文化理論述評》(台北市:麥田 出版,2005),頁 136~9。

311 劉康,《對話的喧聲:巴赫汀文化理論述評》,頁 240。

312 E.B. White, Charlotte’s Web, ‘Oh, they can’t, can’t they?’p. 158.

313 Ibid., ‘ What a lot of nonsense!’ ‘ What a lot of fuss about nothing!’ p. 156. ‘ This was her hour of triumph.’ p. 157.

314 Ibid., ‘Nobody had seen Templeton. The rat had done his work well.’ , p. 156.

315 參照巴赫汀觀點,見劉康,《對話的喧聲:巴赫汀文化理論述評》,頁 251。

316 巴赫汀之語,轉引自劉康,《對話的喧聲:巴赫汀文化理論述評》,頁 139。

性、交流性、開放性,同時,其話語的意識型態的立場,具有歷史的真實性和不 可逆性,其對話的具體歷史和社會語境,不能任意肢解或解構。在此,突顯懷特 以散文詩書寫奇幻文學的嚴肅態度與嚴謹創作歷程,而且,懷特奇幻文學,再現 社會語言形象與讀者進行暢通無阻的交流與對談。

換句話說,懷特奇幻文學,能獲得讀者青睞,正是其再現社會語言藝術形象 的成就,深得讀者喜愛,提供深度閱讀樂趣。因此,懷特的詩性語言風格、社會 語言藝術,是成就經典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

二、博覽會的狂歡化

狂歡節和狂歡化在巴赫汀的文化理論中有舉足輕重的意義,代表著多元、非 中心、眾聲喧嘩,是大眾文化、民間文化的政治和意識型態特徵。巴赫汀強調「它 具有一種世界精神,它是整個世界一個特別的狀態,這是一個世界復興與再生的 境界,是人人參與的境界。317」狂歡節是個自願自發,人人參與,自由自在,在 公眾廣場上舉行歡宴,大吃大喝,說笑嘻鬧、嘲弄諷刺,進行對官方正統文化的 反叛與顛覆,以笑消解、懸置、拉平高雅與低俗、官與民、上與下等一切階級差 異和距離,爭自由、爭平等的喜劇盛宴,充份顯現文化的自覺意識。就此觀點,

後現代主義文化,揮灑著鮮明的狂歡節色彩318

懷特的狂歡節建構,從第十六章到二十一章,共包涵了〈前往博覽會〉、〈叔 叔〉、〈涼夜〉、〈卵囊〉、〈勝利的時刻〉和〈最後一日〉319,共六章。透過笑話、

戲擬、笑謔、嘲諷、丑角表演等對話和描述,具有狂歡節的雙重性、曖昧性表現。

懷特的廣場話語,具有充份開放的,未完成的性質,探索故事主旨中的生生死死,

賦與新的意義。並在《夏綠蒂的網》中,蘊藏傳統狂歡節的內容,包涵有夏綠蒂

317 同上,頁 267。

318 參照劉康,〈大眾文化的狂歡節〉,《對話的喧聲:巴赫汀文化理論述評》,頁 261~96。

319 E.B. White, “Off to the Fair”、“Uncle”、“The Cool of the Evening”、“The Egg Sac”、“The Hour of Triumph” and “The Last Day”, Charlotte’s Web, pp. 118~71.

的產卵、生產、衰老、解體320;韋伯的蛻變成長;芬兒急切、渴望的要錢,與 亨利共乘摩天輪,雖是奇幻文學中的性啟蒙情節,抑是「交媾」的變異等。

同時,懷特在「勝利的時刻」,讓眾多角色在一種狂歡節統一意識的「集體」

時間、關鍵時刻中,「由古老向新鮮,由死亡向新生的過渡時刻」321,產生歷史 意義。懷特博覽會的狂歡化表現多元,說明如下:

(一)可笑的生死相對性

韋伯的新生,乃是夏綠蒂襌精竭力的犧牲與死亡的轉換,因此,博覽會場做 為公眾廣場,頒獎本是一個極為崇高、嚴肅的儀式,一個充滿神聖感、犧牲感的 祭壇。然而,頒獎臺上加冕時,韋伯在一長串的恭維聲中,卻暈倒於地,管理委 員馬上宣稱「喔,我們不能頒獎給一隻死猪322」,脫冕行動旋及戲謔地執行。

韋伯的加冕、脫冕,乃合二為一、雙重加冕儀式,以「表現出更新交替的不 可避免,同時也表現出新舊交替的創造意義323」。此戲謔儀式,一方面消解、顛 覆了頒獎者的權威性,另一方面確實更新了薩克曼先生夢境裡的物質性價值觀,

翻轉其資本主義的意識型態,小豬始從培根肉品324真正成為「好豬」,進而接納

「韋伯」。更重要的是,此雙重儀式,創造了韋伯的新生,同時,奠定了韋伯的 主體化基礎。

(二)自大胖豬對上謙虛小豬

在博覽會上,大大小小的人們,盡情玩樂、吃吃喝喝,追逐感官刺激,滿足

320 田普頓助夏綠蒂取下卵囊,造成夏綠蒂的解體;卵囊孵出 514 隻蜘蛛,亦可說是夏綠蒂的另 一種解體。

321 劉康,《對話的喧聲:巴赫汀文化理論述評》,頁 283。

322 E. B. White, Charlotte’s Web, “Well, we can’t give a prise to a dead pig.” p. 159.

323 劉康,《對話的喧聲:巴赫汀文化理論述評》,頁 268。

324 E.B. White, Charlotte’s Web, “Mr. Zuckerman lay dreaming about Wilbur. He dreamt that Wilbur had grown until he was one hundred and sixteen feet long and ninety-two feet high and that he had

324 E.B. White, Charlotte’s Web, “Mr. Zuckerman lay dreaming about Wilbur. He dreamt that Wilbur had grown until he was one hundred and sixteen feet long and ninety-two feet high and that he h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