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版者
蒙哥馬利(Montgomery)的 AGG 出版過程並不順利,經歷過了四次退稿之 後才遇到願意替她出版的美國出版社(L.C. Page Co.);當時許多加拿大作家會 在英美出版社投稿,因為稿籌較豐厚,且當時以兒童為主的童書因為商業利益考 量,多以系列書的方式出版(Carole Gerson 312)。原本蒙哥馬利只打算讓安妮「永 遠地停留在『少女時代』」(李常傳〈關於‧本書〉 8),但 AGG 出版後獲得讀者 熱烈迴響,出版社亦要求蒙哥馬利繼續寫安妮的續集(“Journal Entry (1907)” Anne of Green Gables: Authoritative Text, Backgrounds, Criticism 285),而又因為 AGG 一 書與續集的成功(熱銷),出版社又繼續要蒙哥馬利寫更多的安妮續集,甚至還 創作了另一系列的女孩故事(Emily)。因此作者的創作可說被限制住了,蒙哥馬 利由一開始對創作安妮的熱情──「以前寫過的東西從沒有讓我在寫作中感到如 此愉悅的」(284)──轉變成對於系列的創作感到無聊與壓抑,她說:「我想寫 些不一樣的,但我的出版商一直要我寫這些,因為它暢銷,因為這些能得到大眾 的青睞」(Carole Gerson 315-316)。在當時的時代氛圍中認為寫給兒童看的,或 是女性作家寫的作品,都應該要是比較「樂觀」、「讓人開心的以及包含道德寓意」
的,蒙哥馬利也在她 1901 年 8 月的日記中寫道:「如果我能不把道德訓誡寫入作 品中我會更喜歡我所做的事〔寫這些青少女的故事〕。沒有道德寓意就不暢銷」
(Doody 10)。在此之前蒙哥馬利長期為主日學校寫稿,因此 AGG 這本不是為了 宗教教育而寫的小說才給了她那麼多樂趣(“Journal Entry (1907)” Anne of Green Gables: Authoritative Text, Backgrounds, Criticism 284)。之後,蒙哥馬利嫁給了牧 師(Ewan Macdonald)成為牧師娘,其身份本身就是種限制,讓她更不可能寫出 驚世駭俗的作品來。
根據傑克‧賽普斯(Jack Zipes)的研究,AGG 一書最初的讀者群以女士和 女孩為主,並未將之定位為兒童文學作品,而是一般居家小說(a novel for family
reading)。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各家書商、出版社皆確立了「兒童文學」的類 別之後,AGG 才漸漸被歸類為兒童文學作品,到第二次世界大戰後,AGG 做為 兒童文學作品的地位已更加確立了。近年來專家學者的批評、討論中,也逐漸將 AGG 以跨界小說(crossover novel)的範圍探討,因為很顯然的 AGG 的讀者群 並不是只有兒童而已,也包括了為數眾多的成人女性讀者(Zipes xix-xx)。這些 女性讀者(從年輕到年長)重現安妮的童年,譯者、出版社也在世代交替中繼續 維持著安妮的童年,作為一種美好淨土般的女性形象──家中天使(Angel in the House)的楷模,受了點教育但又對社會結構沒什麼威脅,是種能穩定社會的性 別分工與結構的故事內容。即使安妮小時候有過反抗體制的一些行為,而她所受 到的教訓並不會太嚴厲,T. D. 麥可露萊(T. D. MacLuligh)認為蒙哥馬利在作 品中改變了一些對兒童較嚴苛教育方式(如責罵與體罰),但雖然如此,作者似 乎沒有注意到成年的女性也有受到類似那些她所批判的成人加諸於兒童身上的 對待(如約束、壓抑)(MacLuligh 394),因此安妮長成少女之後就失去了部分 的自由,不再被受到保護,安妮隨著年齡增長,漸漸越少做出不合規矩的事情,
不再能夠盡情想像,也不再恣意把話說出來了。
以上討論作者受到出版商的控制以及安妮成長之後失去的部分自由,這本小 說譯到臺灣之後情況也不會比較單純;臺灣的中譯本亦以安妮的自我犧牲被書介 稱之為「了不起的女孩子」(張彥勳〈前言〉 3),李常傳譯本的書背上寫著「閱 讀了〈綠色屋頂之家的安妮〉以後,少女們勢將變成安妮的化身,以致安妮的遭 遇,以及對於圍繞安妮事物的想法,將變成少女們一種『肯定自己』以及『理解 環境』的力量」,「她們都是作者筆下亮麗的清秀佳人,也是活在你、我心中永遠 的清秀佳人」(〈出版說明〉《安妮的星星故鄉》,李常傳譯),可知安妮的改變持 續地被人們嘉許著。不過 2008 年的中譯本《紅髮安妮》的書背上則又透露了更 多彩的訊息:「她充滿著無限活力以及樂觀向上的精神;她的歡笑與淚水都帶給 我們無比的勇氣……她讓我們明瞭,只要保持熱忱,就能幫生命上色,繪出一幅 燦爛的風景」,有更多面向強調安妮小時候的特質:活力、熱情,更意味著叛逆
與改變的可能。
二、維多利亞時代
作者蒙哥馬利於 1874 年生於加拿大,屬維多利亞時代末期,加拿大受英國 文學影響極深,作者所受的教育與成長環境無一不受其影響,在小說中也反映出 這樣的訊息;安妮和黛安娜把一個小島命名為「維多莉亞島」,因為那座島是她 們「在女王生日那天發現的」(遊 239)。因此探討維多利亞時代的背景與文學作 品的特色將更能夠了解 AGG 一書產生的時代背景。約翰‧洛威‧湯森(John Rowe Townsend)在《英語兒童文學史綱》一書中說:
維多利亞時代講英語的地區可以說是一個屬於男人的世界。所謂的閱讀階 級——也就是中上階級——便是關於男人的工作和娛樂,或者也可以說是 男人的夢想,去建立一個國家或帝國,打贏戰爭,倒新贏得的領土去探險,
或是發展工業或商業的財富。女人的地位仍是在家裡;女性的美德是信仰 虔誠、專心家務,在兩性關係上壓抑且屈從。男孩的讀物和女孩的讀物便 反應出這樣的區隔。男孩的書以在陸地上和海上的行動生活為主,也就是
「男孩探險故事」的世界(在書籍目錄上仍有此標題)。女孩的書則是完 全不同類型的小說,被認為適合較溫和的女性……幸好女孩確實閱讀,且 常常喜歡讀所謂的男孩的書。(46)
不過就算女孩子能夠閱讀冒險類小說,在當時身為女性勢必要受到許多社會的規 範與限制,「維多利亞時代的女孩可能會渴想充滿行動的世界,但她們注定不能 進入那個世界。男孩被期望長大要有男子氣概,女孩卻必須要女性化。(『男子氣 概』和『女性化』當時是常用且極正面的形容詞。)書籍應該有助於這樣的成長 過程」(63),從這個角度來說 AGG 的確是符合以上標準的「少女讀物」,即使安 妮小時候做過一些讓長輩頭疼的事,但是比起男孩的冒險行動真的是不值得一 提。此外,Townsend 還提到:「女孩的書籍仍有一重要功能。即使貞潔自持的女 孩和女人侷限的生活較容易被接受、較不狹隘,也有些光采。結合浪漫和提升道
德的小說通常會大受歡迎」(63),這個標準也剛好符合 AGG 的主題,儘管蒙哥 馬利曾在日記中寫道她希望能純粹「為藝術而藝術」(引自 Margaret Anne Doody 10),但因為作者個人的價值觀與信仰等因素,這本跨越世紀、跨越國界的小說 仍然是一本意識形態上相當保守、安全的兒童文學名著。
要知道當時加拿大愛德華王子島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有著什麼樣的價值觀,
可從當時當地的報紙《愛國者日報》(暫譯,Daily Patriot)內容看出,以下是 1900 年二月〈婦女與家庭版〉(“Woman and Home”) 的內容16:「女孩們,記住,男 人生來就是獵者……女生可憎的行為舉止將會導致嚴重的失敗。咯咯傻笑會讓男 人生氣、無法忍受。有個女孩因為吸了一下鼻子就無法成為富人家的太太」(引 自Kate Wood 320)。以上內容是針對讓女生能夠嫁出去的忠告(或警告),這樣的 女性處境與社會背景,除了傳統行之已久的原因之外,還會因為國家狀況而有其 他的推動因素,李根芳在她介紹女性文學的書《不安於是—西洋女性文學十二家》
中寫道:「維多利亞時期的價值觀強調,唯有母職才是女性特質的展現。大量生 育也是大英帝國得以積極向外拓張版圖的後盾」(60)。而根據凱特‧伍德(Kate Wood)的研究,當時就算較先進的女性都認為婚姻是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事
(320)。禮節培養是女孩在融入社會中很重要的一環,像這種教導女孩應該要如 何行事、進對應退以符合社會或男人的期望的文章資訊有很多。小說中安妮也會 閱讀雜誌上的禮儀教學內容,希望成為合乎理想與要求標準的女孩,顯示了安妮 亟欲獲得周遭人們的認可、認同與讚美,而努力改變自己個性、行為、習慣與看 法的過程。
三、結局的爭議
AGG 因為已經出版了一百多年,許多當時人們認為新穎的價值觀到現在或 許已不再那麼特別了,也許因為時間的因素讓女性的形象在這一百年間有了不少 改變。有人認為安妮的形象是女性的模範、榜樣,認為安妮可作為女性主義的代 表,而且有不少世代的女性因而受到鼓舞想像安妮一樣擁有更高的學歷(Jones
434)。但是,也有人認為安妮最後還是選擇留在家裡,因此還是屬於相對保守的 女性形象,不算是具有女性主義精神的作品,培利.諾德曼(Perry Nodelman)
也因此認為 AGG 是本具有「性別歧視」(sexist)意涵的小說(引自 Weiss-Townsend 110)。法蘭克‧戴維(Frank Davey)則認為即使安妮曾接受教育、獲得教師資 格,但是那其實也不算是驚人的創舉,因為安妮早逝的親生母親也曾在學校教過 書,此外安妮最渴望的很明顯的還是家庭(Davey 381-382)。這些種種不同的論 點都專注於安妮身為女性的行為與動機,評價其是否具有近代女性自主的精神。
T. D. 麥可露萊(T. D. MacLuligh)表示文學中的女性往往在追求個人的目 標與顧全傳統社會認定女性應該要負責的家庭事務間掙扎,而文學中年輕的女性 往往代表著也行使著反抗父權社會的力量,只可惜「文學中女主角的反抗從來沒 有持續到長大成人之後」(390)。這也就是安妮的狀況,她小時候曾抱怨過烹飪
T. D. 麥可露萊(T. D. MacLuligh)表示文學中的女性往往在追求個人的目 標與顧全傳統社會認定女性應該要負責的家庭事務間掙扎,而文學中年輕的女性 往往代表著也行使著反抗父權社會的力量,只可惜「文學中女主角的反抗從來沒 有持續到長大成人之後」(390)。這也就是安妮的狀況,她小時候曾抱怨過烹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