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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宗教與禮儀

在 AGG 中基督教信仰融入在艾凡里的日常生活裡,不上教會或不禱告都會 遭人非議;不禱告但有上過主日學校的安妮剛來到綠屋就被瑪莉拉說幾乎是個

「異教徒」,緊張的非得要馬上展開她的宗教教育不可。Terry Eagleton 認為「在 維多利亞的宗教形式裡,宗教宣揚逆來順受、自我奉獻、和反躬自省,因此是一 種安撫的力量」,也是一種強而有力的意識形態(38)。安妮也必須接受以宗教為 名的種種限制以成為讓大家滿意的「有教養的女孩」;張彥勳的譯本其實沒有提 到宗教教育的內容(如安妮上主日學校等),但是在一開始瑪莉拉說要讓安妮「多 學習教養,因為她不懂禱告也不懂禮貌」(張 44),因此一個人在信仰方面的表 現可決定他是否有教養,是艾凡里衡量人的一個主要標準,因為每個人該做什麼 不該做什麼都以宗教信仰之名納入規範之中了。李常傳譯本中瑪莉拉也跟安妮說 若不禱告就是「非常壞的孩兒」(李 71);遊目族的翻譯亦是如此,強調不禱告 和壞孩子、沒教養劃上等號,「讓人印象不好」(遊 78)。因此三個譯本都強調得 趕緊把安妮教養成信仰虔誠的「好女孩」,只不過張彥勳的節譯本沒有篇幅交代 細節;李常傳的翻譯有交代細節,但是也會省略一些內容,如省略安妮被邀請到 牧師夫婦家喝茶的章節;遊目族則是全部都有翻譯,也讓人看到安妮在強調宗教 信仰的艾凡里如何逐漸改變成為令人滿意的「虔誠的好女孩」(遊 79)。

即使安妮必須與宗教的規範妥協,不過她也表達了對宗教(基督教)的看法,

在李常傳和遊目族的譯本中她都說不喜歡主日學校,因為牧師的佈道「又臭又長」

(李 103),「也不是真心誠意的」(遊 121)25。此外遊目族的安妮還特別抱怨 主日學校的老師總是一直問他們問題,但卻不讓學生問問題(遊 122),只是這 項反對意見在張彥勳與李常傳的譯本中都沒有出現。這些意見也反映蒙哥馬利對 流於行事的宗教禮儀的看法,她曾在日記中這麼描寫主日學校的老師:「沒有一

個老師做的事能讓我感到基督的美或引人之處,或讓我更了解基督」(“Jouranl Entry (1910)” Anne of Green Gables: Authoritative Text, Backgrounds, Criticism 286),蒙哥馬利雖然信仰虔誠但是也認為宗教中的某些傳統與方式會抹煞一個人 對信仰的熱誠與信心,冗長又無趣的佈道和以末日預言之說使人因恐懼而服從的 傳道方式都是她所撻伐的(Rubio 330)。但是她並不會因此否認宗教的價值,她 只是排斥某一種表達信仰的方式,因此作者安排新的牧師與牧師夫人的到來,與 同是新來的女教師一樣,她們是改變安妮的關鍵。安妮的精神信仰與學業知識方 面,受到兩位新來的女士影響很大,新來的牧師夫人艾倫太太和女老師史黛西小 姐,兩位都是年輕、親切,有同理心,不會對安妮說教的長輩,待安妮像朋有一 樣,安妮非常喜愛她們,以她們為榜樣。艾倫太太鼓勵主日學校的學生發問,正 合安妮的喜好,而她也以理解、軟性的方式教導安妮,希望安妮可以「變得更乖 巧一點」(遊 273),艾倫太太也讓安妮自願成為基督徒,安妮說:「我以前總覺 得宗教會讓人感到憂傷,但是艾倫太太把宗教講得那麼動人。如果能像她一樣,

那我就願意做個基督徒」(遊 250),也說:「我正在努力學習艾倫太太,我覺得 她太完美了」(遊 297),「我長大了以後,儘量要使自己像亞蘭夫人」(李 196)。

不過這樣的想望還是有但書的,而這個但書李常傳並沒有翻譯出來;遊目族則將 這個但書翻譯出來了,安妮還補充道:「不過有的時候一玩起來,我就又把這個 目標忘得一乾二淨了」(遊 303)。不過這些改變並不存在於張彥勳的譯本中,他 的譯本省略的改變老師、牧師要交代的種種細節,沒有換老師、牧師也代表安妮 無須這些改變的力量就已經是大人所期待女孩應該要有的樣子了。

二、不同的翻譯方式

這些大量的宗教訊息在小說中如何讓不同文化與宗教信仰的讀者接受呢?

臺灣張彥勳的翻譯中省略了許多有關宗教信仰的主題,沒有提到瑪莉拉要安妮禱 告的事,也沒有安妮(在艾凡里)第一次上教堂的事,也沒有她與牧師夫人結成 好友的事,只要是與宗教主題有關的章節都是被省略的。只不過不能說是張彥勳

自己省略掉那些內容的,因為他是從原本就是節譯本日文翻譯翻譯成中文的,章 節完全比照日文版。因此在此只討論張彥勳的中譯本在臺灣呈現出來的情況:沒 有安妮的宗教教育的內容與主題,只有到小說後面的部分有些信仰的蛛絲馬跡,

如馬修對著星空說的一段話:「安的確是個好孩子,又伶俐又可愛。被愛比什麼 都幸福哇,那孩子是天賜的,司賓塞太太的錯誤倒替我們帶來了幸福。這一切都 可說是天意吧。天神早就看出那孩子對我們來說是何等重要」(張 108),「天賜」、

「天意」都是臺灣熟悉的用語,因此不會有文化差異的問題,「天神」則會令人 聯想到日本的天神,張彥勳(1925-1995)成長、受教育的期間時逢於日據時代,

對日本的信仰應不陌生;日據時期(1895-1945)日本對臺灣民眾的信仰由自由 寬鬆到強行限制,林金水認為 1931 年到 1945 年這段時間都屬「宗教壓制時期」, 要求臺灣人民必須要信仰日本的神(林金水 238-239)。由此推測張彥勳的翻譯 的「天神」意義比較接近日本的信仰,且因 1981 年離日治時期還未太遠,臺灣 對「天神」一詞並不會覺得陌生。

根據瑪莉‧盧比歐(Mary Rubio)的研究,蒙哥馬利的祖先約於十八世紀末 由蘇格蘭移民到加拿大,將蘇格蘭國教基督教長老會的傳統也帶過去,建立了長 老會(Presbyterian)的社區,也是蒙哥馬利成長的環境以及信仰,盧比歐認為 AGG 中人物、社會的主要思潮(ethos)都在在顯示了蘇格蘭長老會的影響(Rubio 324-332)。臺灣對基督教並不陌生,從荷據時期(1624-1662)就開始有了基督 教(新教)的傳教活動,英國與加拿大的長老教會相繼在十九世紀末來到臺灣傳 教,至今仍是臺灣基督教中數一數二的的派別。臺灣對基督教的熟悉讓譯者不需 花費太多的心思考慮如何翻譯的問題,1991 年李常傳翻譯:「這都是神的恩 典……全能的神知道,我倆需要安妮這個女娃兒」(李 254),「神」還算是中性 的字眼,並沒有特別指涉是哪種信仰、哪種文化的神,但「恩典」就是鑑別度頗 高的基督教用語,兩著和在一起使用並不會有太突兀的感覺,一方面代表了各國 都有的神的文化,一方面又能表示出小說中地點與信仰的差異性。2008 年基督 教在臺灣的勢力又更廣大了,遊目族的譯本就完全的使用基督教用語(「上帝」

與「恩典」)翻譯而不必擔心會有什麼無法理解或適應不良的問題:「她是上帝的 恩典……因為上帝知道我們需要她」(遊 389)。

黛安娜幫安妮打扮(安妮要在晚會上朗誦)時說安妮最適合把瀏海分左右兩 邊,說艾倫太太(牧師夫人)認為安妮這樣就像「跳芭蕾舞的女主角」(李 244),

而原文是“look like a Madonna”(ch. 33),遊目族翻譯「看上去就像聖母瑪麗亞」

(遊 376)26。李常傳的翻譯似乎不打算把安妮跟瑪麗亞扯在一起,也反映了李 常傳的翻譯並沒有完全把跟宗教有關的比喻與氛圍表現出來,在某些部分以其他 的事物替代或省略了。省略的部分如瑪莉拉要安妮去拿印有祈禱文的卡片,等了 很久安妮沒回來才發現她被牆上一幅《基督耶穌賜福兒童》的畫吸引住了,想像 自己是其中的一個想靠近上帝又害怕的小女孩(安妮認為她一定也是失去父母的 女孩),而且還評論畫家不應該把上帝畫得那麼嚴肅,這樣會沒有小孩想親近祂,

瑪莉拉便趕緊責怪安妮不應講那麼不尊敬上帝的話,要她好好地背誦祈禱文(遊 86-89),這一大段(約有三頁的篇幅)在李常傳的譯本中是被省略的。除此之外,

李常傳省略的部分還有安妮對於為何女性不能當牧師的疑問,她說:「如果我是 男生,我想成為一名牧師……為什麼女生就不能當牧師呢」(遊 355),這些內容 也只有遊目族的譯本有翻譯出來。

由以上例子可知張彥勳的譯本省略了幾乎是全部有關宗教教育的章節與內 容,李常傳則是保留宗教有關章節但仍刪除了一些片段,遊目族則是不管文化的 差異全部都翻譯。在結尾的地方,蒙哥馬利讓安妮引用詩人白朗寧《琵琶步行而 過》(Pippa Passes,1841 年)裡最後一段話:"God's in his heaven, all's right with the world,"(ch. 38),三個譯本分別為:

「只要肯努力,一定能得到神的幫助。」(張 129)

「神在天上,這個世界都很美好。」(李 282)

「『上帝賜福,萬物各得其所。』」(遊 430)

這些不同的翻譯也展現出各譯本的特色;張彥勳的譯本不強調信仰,因此強調人 為的努力是必要的條件;李常傳譯本說的「神在天上」比較接近臺灣民間信仰的

「人在做,天在看」的概念,強調人類世界的美好,安妮留在家裡也是美好的;

遊目族用「上帝」一詞即代表基督教的上帝,「萬物各得其所」也暗示著在基督 教(長老會)為主的社區中,安妮也必須心甘情願地守著本分,做該做的事情,

平靜的承受,事物自然而然就是那個樣子,但不至於像李常傳說的那般「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