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脾氣
我們原本所認識的安妮是對於世界有她自己的見解,喜歡沈浸在幻想的世界 中,講話滔滔不絕,會熱情的和人分享自己的經驗與想法,有著讓人感到有趣的 想法與說話方式。最重要的是她不是一個柔弱的小女孩,相反的,她充滿活力,
熱愛美好的一切。對於她不喜歡的東西也是愛恨分明,遇到有人批評她會生氣,
並且會「回敬」對方,小說中的林德太太曾說:「她的脾氣和她的頭髮倒很相配」
(遊 100),朱莉亞‧麥可麥斯特(Juliet McMaster)在她的論文中也認為安妮的 紅髮除了帶有不美、不好的含意之外,也與安妮容易爆發的脾氣有關連,除此之 外,安妮的聰明(一種女性不被鼓勵擁有的特質)也和她的紅髮一樣引人注意 (McMaster 406)。《評註綠色屋頂之家的安妮》(暫譯,The Annotated Anne of Green
Gables)書中也有類似的見解,紅髮的安妮「不會放棄她生氣的權利」(28),並
帶給艾凡里的人不少驚訝。因為安妮在原本不被理會(不受拘束)的狀態中養成 的行為方式,讓她在初來到艾凡里時,引發了不少衝突,多半是由於安妮的行為 不符合小鎮上行之已久的評價標準,不管是與長輩與同學的互動行為準則上,或 是在信仰、家庭烹飪的範圍之內,或是安妮與自己的想像力、自尊之間的關係,
都讓安妮經歷了種種小說中稱為「災難、騷動、出糗、麻煩、風波」之類的情節。
在艾凡里熱衷處理大小事務、發表評論的包打聽—林德夫人第一次見到安妮 時,不改她說話直率的個性馬上就開始批評安妮的紅髮和長相、身材,覺得她頭 髮太紅、雀斑太多、身形太瘦小。這番評論馬上就引起安妮的怒氣,一邊用力跺 腳、踏地板,一邊激動地指責林德太太,並且也很「直率」的對林德太太做出一 番評論,這種小孩對大人的指責在大多數文化中都是犯了大忌,因為成人總是不 許兒童目無尊長、對長輩不禮貌,而這麼做的兒童也一定會遭受糾正與處罰。林 德太太也被安妮的反應嚇到了,因為習慣對兒童指指點點的大人並不太習慣自己
被身形比他們小的小孩「指點回去」。在三個中譯本中對於這個段落的翻譯彼此 有所不同,差異最大的是張彥勳的譯本,完全沒有處理這部分的訊息,省略安妮 頂撞長輩的情節似乎也是一種「改寫」,符合安妮在張彥勳譯本中乖女孩的樣子。
李常傳的譯本則處於矛盾的狀態,一方面賦予安妮火力不小的攻擊力,但一方面 又不停強調她只是個「小孩子」而已;李常傳譯本中安妮的反抗力量表現在她對 不喜歡的人的反應,例如她對一個嚴肅又待人不好的長輩的評價為:「那一個臭 婆娘,彷彿一把錐子似的,叫人不敢領教!」(68),「臭婆娘」是譯者自行增加 的形容詞,原文無此說法。但是當林德太太被安妮的脾氣嚇到時,她卻說:「天 啊!想不到這小不點如此厲害!」(李 85)。相較於遊目族譯本則秉持依照原文 的譯法:「她看起來簡直就像,就像一個錐子」(73)、「有誰見過這樣的大脾氣!」
(99),李常傳特別強調了安妮還是「小不點」減弱了她的攻擊力道。
因為張彥勳沒有翻譯這段內容,因此以下比較李常傳和遊目族譯本中安妮對 林德太太大吼的內容,分別如下:
「人家討厭妳!討厭死妳了!〔此句重複五次〕……妳竟然說我瘦巴巴 的,前胸貼後背,長得好難看,叫人不敢領教!又說我的面孔有如灑芝麻 一般,長滿了雀斑,頭髮像極了紅蘿蔔!虧妳說得出口!妳呀!真是沒有 教養,不懂得禮節,粗俗不堪!」(李 84)
「我就說幾句給妳聽聽!妳呀!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肥婆娘,身材差勁透 啦!妳很粗俗,想必一定沒有一點兒的想像力!若想妳要發怒了的話,就 發怒吧!我才不怕哩!……我絕對不原諒妳!我這一輩子絕對不會原諒 妳!」(李 84)
「我討厭你。我討厭你〔此句重複四次〕……你怎麼可以說我又瘦又醜?
你怎麼可以說我整臉雀斑、滿頭紅髮?你真是一個粗魯、無禮、殘酷的女 人!」(遊 98)
「如果別人告訴你,你又肥又笨,而且一點兒想像力都沒有,你會怎麼想?
我一點都不在乎我這麼說你會不會受傷!我希望我傷了你的心……而且 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永遠,永遠!」(遊 99)
李常傳的安妮反擊力道猛烈,除了講話非常兇狠之外,她說了「討厭林德太太」
總共五次,多了原文一次,但值得注意的是李常傳把第一個「我」改成「人家」,
之後又把「討厭妳」加上一個「死」字變成「討厭死妳了」,有點像女孩子撒嬌 的用詞,削弱了安妮發怒的力道。而遊目族版則是包括字句的順序在內,都規規 矩矩依照原文翻譯。
紅髮本身在當時的文化脈絡下即有負面的意思,因此安妮對於他人對她頭髮 的評論總是無法接受,並大發雷霆。事後安妮跟瑪莉拉說:「只要大家不要批評 我的頭髮,我根本就不會使性子」(李 97),可見安妮非常在意自己的紅髮與別 人對它的指指點點,李常傳使用「批評」來解釋英文的“twit”,而遊目族的翻譯 則是:「我通常不會為其他事情發火。但是我真的受不了別人一直拿我的頭髮當 話題,一股火就會這樣爆發出來」(113),以「拿……當話題」這種較緩和、中 性的說法來解釋,根據牛津英文辭典表示“twit”有嘲笑、辱罵、諷刺的意思,特 別是以幽默的方式進行的取笑,因而這種取笑雖然會帶給對方不快、生氣的感 覺,但還不至於到惡意的侮辱那麼嚴重。另外,李常傳的翻譯中以「使性子」形 容安妮生氣的行為,這個語詞通常用在女性身上,有任性、不講理的含意,強調 安妮的女性身份,將她的生氣定義為使性子,使得其行為變得較不具攻擊性。而 遊目族則以「發火」一詞,展現更強烈的生氣狀態,用詞的不同表現出不同的生 氣強度,在某方面來說也是賦予主角力量的多寡,臺灣 2008 年誕生的安妮顯然 比 1991 年的安妮具有更大的反抗力量。張彥勳的節譯本中那些沒有被翻譯出來 的內容也有它們不被翻譯出來的意義,安妮對林德太太發怒的段落在張彥勳的譯 本中完全沒有被提到,唯一能顯示出安妮的強烈個性的段落就是她用石板打男同 學的時候,小孩之間的生氣、攻擊行為可被容許翻譯出來,但是小孩對長輩的頂 撞與不敬則不被處理,受到捨去不被翻譯。讓加拿大有個性、有脾氣的安妮到了 臺灣以後成為沒有個性、沒有脾氣的乖女孩。
二、處罰
安妮原本是處於遊走於規範邊界的狀態,來到一個道德規範嚴謹封閉的艾凡 里,在這裡,以瑪莉拉為主的教養者和小鎮上的體制與人們,開始對安妮產生影 響與規範;安妮在宗教信仰、學校教育、生活家庭教育,與鄰居街坊的互動,等 方面都產生了碰撞與摩擦。「倔強」、「肝火太大」(李 136)、「敏感、容易激動」
(遊 72)等都是當地人對安妮的形容,當安妮(尤其是她做為一個小孩,甚至 是一個女孩子)的行為與規範不同,便很容易的受到大大小小各種不同的處罰,
小從口語的提醒、建議或嚴重一些的訓誡、斥責,大至限制自由的處罰方式(如 禁足、罰站),都會對安妮的心理至生理產生影響,影響的結果就是安妮長大後 思想與行為的改變。
上一部分提到安妮用石板敲吉爾伯特的頭,眾人譁然,菲利普老師生氣的要 安妮在黑板前罰站。三種譯本對處罰安妮的理由並不太一樣:張彥勳譯本中的老 師跟安妮說:「這種脾氣可不能原諒」(59);李常傳譯本中的老師則說:「真遺憾,
我的學生裏面竟然有這種暴躁的女孩子」(李 132);遊目族的譯本為:「看到我 的學生脾氣竟然如此暴躁,我實在太難過了」(遊 164)。第一種是肯定的說安妮 的情緒激動是不被接受的,必須受到裁制;第二種和第三種對於安妮的脾氣皆用
「暴躁」來形容,但是李常傳把英文的“pupil”做更多的界定,譯做「女孩子」,
意思是安妮身為女孩子不應有這種暴躁的脾氣;第三種則與原文沒特別點出性別 的說法相同。在李常傳與遊目族的譯本中菲利普老師在黑板上寫安妮的脾氣暴 躁,必須學習改善與控制她的脾氣,而在寫安妮名字的拼字中並沒有加上安妮平 常希望他人加上的“e”,讓安妮站在黑板下面對全班同學罰站。這種處罰的目的 是羞辱,意在傷害受罰者的自尊心,讓受罰者覺得丟臉以達到以後會想要避免再 被這麼處罰的目的。蒙哥馬利描述安妮心中充滿著憤怒的烈火,這給了安妮力量 可以忍受「屈辱」而「支撐下來」(遊 165),讓她抬高著頭以憤怒的眼光回應大 家各種心思的目光,臉頰因為生氣而發紅。她以憤怒與傲氣回應了菲利普老師的
處罰,她是否因為這次的處罰而改善了她的脾氣無法判斷,因為安妮始終不覺得 她有做錯,而日後安妮變得較少發脾氣也是因為瑪莉拉等教養者在日積月累生活 中的各種規勸所造成的改變。
作者蒙哥馬利把菲利普老師比做為不理想的教師的例子,她描述的菲利普老 師沒做過什麼好事,因為人事關係而得到此份工作,林德太太也認為他教學方面 沒有一視同仁(偏好他有意的年齡較長的一位女同學),處罰方式也有問題(多 數同學有沒達到要求但卻只罰安妮一人,罰安妮跟男學生坐在一起)。作者突顯 出某些不合理的處法方式,讓讀者在讀到安妮被菲利普老師處罰時都忿忿不平。
相較於上面那種令人反感的處罰方式,小說中還有更多讓人看了不覺得不舒服或
相較於上面那種令人反感的處罰方式,小說中還有更多讓人看了不覺得不舒服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