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的故事
第一節 原生家庭
原生家庭的故事:我活著,但不是我,是我的家庭活在我身上
(鄧明宇,2005)
第一節 原生家庭
一 、外公
外公在我國小六年級時便過世了,印象中的外公留著一把白鬍鬚,話很少,
有幾次到外公外婆家1,都會看到外公坐在餐椅上,對著一桌的菜餚,默默的喝著 酒。這一桌的菜餚少不了有一盤燉得油膩膩的肥豬肉,外公喜歡吃肥肉,是眾所 皆知的事,然而看到滿臉通紅的外公一邊喝米酒,一邊吃著肥豬肉,我總是替外 公擔心,因為媽媽說這樣遲早會出問題,然而,不曉得是沒有人敢違抗外公的意 思或外公執意這樣做?他還是繼續喝米酒配肥豬肉。
記得外公去世的早上,天空陰陰的,我在前院的台階上看書,隔壁的阿姨對 著我說「文玫啊!妳阿公去了。」我聽了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媽媽已經歇 斯底里地從廚房哭了出來,她大聲哭著,跪著往外公外婆家匍匐前進,這是有生 以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媽媽這麼傷心。
外公是媽媽心中的好多桑2,也是我心中慈祥的長者。然而記憶中,有一件事 情讓我耿耿於懷。那時,我不曉得讀國小了沒?外公的鄰居死了一隻狗,他們把 牠丟在河邊,外公知道後,叫我和弟弟及幾個表兄把死狗撿回來洗一洗,然後,
外公生了一把火,把狗烤熟後吃掉,外公的解釋是不要浪費,但我覺得很噁心、
傷心,噁心的是外公竟然吃得下,在我幼小的心靈裡,直覺得認為狗死了,沒有 好好的埋葬牠也就算了,還把牠烤熟吃掉,而且做這件事情的人還是我最敬愛的 外公!同樣的情形也發生在母親身上,那是姐姐跟我說的,她說母親小時玩伴兼 閨中密友家裡死了一隻狗,本來兩個女人已經把死狗埋了,結果後來想想不對,
又把牠挖出來烤熟吃掉。後來,我問母親為什麼要把狗吃掉?母親的回答跟外公 同出一轍--不要浪費。
雖然我與母親自認對彼此很了解,但母親有些言行讓我很不理解甚或可說是 突兀。難道她不明瞭這是野蠻人的行為?我問媽:「狗死了就死了,應該好好埋葬 牠,幹嘛把牠吃掉?」母親如此回答:「我們是把牠埋了啊!但是想想很可惜,烤 熟吃不到幾口又覺得噁心、不好吃,於是又把剩下的部分埋起來。」我搖頭苦笑,
真突兀的行為。我想,學校教導我的文明觀念裡並不包括「吃狗屍」這種行為,
它是不衛生且不道德的。我們不是口口聲聲說「狗是人類最忠實的朋友嗎?」,為 什麼阿公和媽媽要怎麼做?我搞不懂。然而試想這世上誰不突兀?我們又對別人 的行為理解多少?於是刺點被合理化。
二、外婆
外婆就我有記憶以來一直到民國九十一年底去世為止,都留著一頭長髮,她 會梳一梳頭,挽個髮髻,再用網子套住。有一次,我問外婆為什麼要留長頭髮?
外婆說這樣她死後回去祖先那裡,她的祖先才認得她。然而我有一個疑問,聽不 懂也不會講母語的外婆要如何跟祖先溝通呢?就靠那一頭長髮嗎?
母親對外婆似乎有不少的怨言,她說如果不是外婆執意要她嫁給父親,她就 不會跟一個年紀足可以當爸爸的人結婚,而且婚後還過得這樣辛苦!母親還說當 時她已有一位要好的男朋友,外婆以為父親開雜貨店有錢且她可以賒帳而活生生 拆散了他們。乍聽到母親的埋怨,我無言以對,然而在我的心理,卻替外婆與父 親叫屈,外婆真的那麼勢利嗎?父親真的那麼不好嗎?還有我們三個可愛的小孩 不能彌補母親的遺憾嗎?我曾問母親既然跟父親在一起不快樂,為什麼不離婚或 甚至離家出走?母親只是淡然的說,她已有我們三個小孩了,她不能跑掉。然而 她也奉勸我,以後結婚不要找年紀差太多的人結婚,我想這也是導致我比老公大 一歲的間接原因吧!或許我的無言以對讓母親的埋怨變本加厲,有一次母親當著 我和弟妹的面數落父親的不是,剛開始我只是幫不在場的父親解釋,最後竟演變 成我和母親的爭吵。我對母親說:「妳以為錢都是妳外面辛苦賺的就很了不起了?
妳就是外面有人才會工作很愉快。」那時的我已不再是我自己了,我只是一頭被 激怒的母獅想要把對方撕的粉身碎骨。母親的反應比我還激烈,她說:「妳知不知 道妳剛剛說了什麼話?妳怎麼可以這樣冤枉我?好好的一個家就被妳這句話搞得 四分五裂,妳要妳爸去自殺是不是?」母親低啞嗓音嘶吼著。我怎麼這麼笨?不 是有句至理名言「多言多敗」嗎?僵持不下情況下,我只好上演自殺劇,頭撞牆 數下才得到母親的諒解。這是我跟母親的秘密,它宣示著:就算感情再怎麼好,
無話不談的母女,有些話還是不能在沒有求證下信口開河隨意亂說。
外婆很懂得草藥,每次回外婆家,總會在走廊、庭院看到一大堆不知名的樹 幹、樹根及雜草。高三那年從小表姐那裡得知自己曾有一個雙胞胎姐姐,但是生 下來不到幾小時便去世了。在我苦苦的哀求下,母親才悠悠地說出這一段她不太 想說出的往事,我知道這個舉動等於是再一次撕裂母親好不容易癒合的傷口,然 而我真的很想知道答案,結果我知道了一個更大的秘密。看著一向堅毅的母親眼 角泛著淚光述說著她如何失掉兩個小孩,我無言以對。她說她會失掉兩個小孩,
外婆也要負ㄧ些責任。在物質匱乏的五 0 年代,母親生了一個介於姊姊與我之間 的男孩,好不容易養到九個月大卻生了連醫生都束手無策的怪病,如果外婆肯到 嬰兒的房間看一下嬰兒,了解他到底生什麼病,這個已經取好名子的哥哥就不會 死,然而外婆卻很忌諱進入「產房」3,雙胞胎姊姊的情況也是如此。乍聽到媽媽 這種說法,我也覺得外婆似乎該負一點責任,如果她進入產房看一下嬰兒,哥哥 就不會死,雙胞胎姊姊也不會死。天哪!有哥哥,一直是我的夢想。然而,念頭 一轉,為什麼外婆進入產房看一下哥哥,他就不會死?外婆有那麼厲害嗎?我問 母親這個問題,母親毫不猶豫地說「是」。抽絲剝繭我認為外婆沒有這份能耐,倒 是母親把她的刺點與迷惑擺在比較不傷到她的地方,這樣何嘗不可?這件事只有 我知她知,傷不了第三者。失去孩子的痛對一個女人來說是一大打擊,何況是兩 個!
喜歡吃檳榔的外婆,牙齒全部黑掉了,有時跟她聊天還會看到檳榔的渣渣卡 在牙縫間。外婆偶爾也會抽抽菸及保利達或維士比配米酒喝,這些玩意兒我都不 敢嘗試,只有檳榔我會嚼一嚼,等到頭有點暈再把它吐掉。每次到外婆家,我都 會跟外婆要一顆檳榔吃,然後坐在她旁邊,聽一些老掉牙的故事。有一次,父親 燉好牛肉,我提議要拿給外婆吃,母親說不用了,她說外婆不吃牛肉。我覺得很 奇怪,牛肉那麼好吃,為什麼不吃?於是我跑去問外婆為什麼不吃牛肉?她說她 覺得牛是有靈性的動物,就跟狗一樣,是人類最好的朋友,然後她說小時候跟大
人去市場,在市場邊看到一頭牛等著被宰,她看到那頭牛的眼神好哀怨,眼角還 流著眼淚,就在那一刻她決定以後都不吃牛肉。看著外婆認真的表情,我突然覺 得她好偉大,以前對外婆的不好印象全一掃而空,我想母親對外婆的「心結」是 她們母女的事,我不懂也不會發表任何意見。
多年前,外婆重聽還不是很嚴重,我曾問外婆,我們該算是山地人還是平地 人?外婆說「朗姆是真甲的山地啊,郎有一代祖先是唐山過來耶!喜也時陣,山 地耶卡利害,無娶尹,耶伙山地耶殺頭。」外婆的回答模稜兩可,沒有很確定的 說明我們到底該算是何種人。那時我有點失望,我希望外婆能大方說「我們是山 地人,不是早就跟妳說過了。」甚至我還懷疑她的說法,什麼有祖先是唐山人,
還真會編。我想,那時的我剛好處在 Poston 認同五階段模式的「珍視」階段,我 開始接觸母文化,對母文化著迷不已,同時也希望家人能跟我有一樣的感覺與體 認。尋根追祖譜後,才還外婆清白,真的有唐山祖先,外婆也算是雙族裔。在寫 自己的故事、剖析自己的同時,也突然省悟:我不能怪外婆含糊其詞或選邊站,
這不是二分法,沒有對與錯,該慶幸的是,她已策略性地找到自我與文化的內在 歸屬位置。
三、父親
從我懂事以來,父親即守著小小的雜貨店,賺著餓不死人,卻存不了大錢的 蠅頭小利。我一直覺得這樣很好,母親年紀輕,工作能力強,而父親年紀大,留 在家裡沒什麼不對,然而母親三不五時,總會私下數落父親賺錢能力低,養不起 這個家,更遑論栽培兒女,還要她這個女人拋頭露面、風吹日曬,像個男人一樣 在外頭工作。每次聽到母親的怨言,我總是不以為然,覺得她很愛計較,一家人 嘛!幹嘛分彼此?直到國中有一年暑假,隨母親到住家對面山上割瓊麻賺錢,母 女倆頂著恆春熾熱七月天彎著腰辛勤工作,母親突然站直身體,要我往家的方向
看,她說從我們所處的位置往下看,可以很清楚看到父親。我隨著她的眼神往下 看,我看到父親正悠閒地坐在走廊的藤椅裡看著報紙。什麼話都沒說,轉頭看著 一樣沉默的母親,在她佈滿汗水的臉上,我讀出她的悲哀,原來她的埋怨是真的,
原來我母親是如此偉大!
原來我母親是如此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