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多族裔/雙族裔之族群認同
第二節 認同的流動議題
Fredrik Barth(1969)提出族群邊界理論,此理論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從對 族群的客觀認知(一群有共同膚色、體質、服飾、語言、生活習慣的人)轉而認 為「族群」並非僅由特定的文化內涵所界定,而是由族群的邊界來劃出某個族群 與他族的區隔;而一個族群的邊界,不一定指地理的邊界,主要是「社會邊界」。 族群邊界的維持顯示出不同文化人群的社會接觸情境,由此可知,族群團體 的維持不只是依賴一套確認的標準與符號,也依賴互動的結構,在互動中讓文化 差異持續維持,也在這其中產生了族群認同(Barth,1996)。這意謂著每個族群團 體是各自存在,成員中的個體在邊界中進出,不斷修正與維持族群邊界,達到族 群認同內外辯証的過程。
王明珂(1997)認為族群由族群邊界來維持;造成族群邊界的是一群人主觀 上對外的異己感(the sense of otherness),以及對內的基本情感聯繫(primordial attachment)。而族群邊界(ethnic boundaries)的形成與維持,是人們在特定的資 源競爭關係中,為了維護共同資源而產生。因此,客觀資源環境的改變,經常造 成族群邊界的變遷。族群邊緣環繞中的人群,以「共同的祖源記憶」來凝聚。因 此,個人或人群便經常藉著改變原有的祖源記憶,來加入、接納或脫離一個族群;
如此造成族群邊界的變遷,也就是族群認同變遷(ethnic change)。
由於族群的本質由「共同的祖源記憶」來界定及維繫,因此在族群關係中,
兩個互動密切的族群,經常互相「關懷」甚至干涉對方的族源記憶。失去對自身 族源的詮釋權,或是接受強勢族群給予的族源記憶,經常發生在許多弱勢族群之 中。最後,在一個族群的內部,也經常形成不同的次群體,互相競爭著到底誰對 本族群的「過去」有詮釋權。因此所謂族群現象,不僅是兩個互動族群間的關係,
還包括族群內部的兩性間、階級間、地域群體間的關係(王明珂,1997)。
在族群邊緣,人們強烈的堅持一個認同,強烈的遺忘一種認同,這都是在族 群核心所無法見到的,也因此使得「邊緣」成為觀察、了解族群現象的最佳位置。
王明珂(1997)以研究「中國人」為例,說明「族群邊緣」這個意涵,「中國 人」這個語詞所要研究的對象,不是在中國大陸十二億典型的現代中國人,也不 是漢唐至明清典型的古代中國人,而是處在「中國邊緣的人」。所謂「中國邊緣」,
指的是時間上的邊緣、地理上的邊緣,也是認同上的邊緣。例如,華夏東南邊緣 的吳國人,他們在當時由非華夏成為華夏,因而也是華夏認同的邊緣。還有現代 的台灣人,他們徬徨於維持中國人認同,或放棄中國人認同之間,因此更是處在 中國邊緣。
而當代族群研究取向的轉變有幾個特色,從核心到邊緣、從真實到情境、從 識別與描述「他們是誰」轉移到詮釋與理解「他們為何要宣稱自己是誰」。客觀文 化特徵最多只能表現一個族群的一般性內涵,而無法解釋族群邊界的問題;無法 探討族群邊界的問題,也就無法探討族群認同變遷的問題(王明珂,1997)。
貳、認同的流動性特質
Hall(1996)認為認同不是自然形成,而是從自我的內心被建構出來的。認同 的統合是由權力排除機制完成的。經由自我的想像與回憶,在類似自我敘說的故 事中,剪裁出合於自我認同的連貫性與一致性。認同也在「論述」(discourse)和 實踐(practices)中被建構,當自我接受某種論述之見解,便會對自己的言行產生 符合該論述見解所規範的型態,內在則深化群體的規範,區別我群與他者之不同,
所以認同的形成,有著特殊的歷史時空背景與權力的運作。因此,認同是論述與 實踐,是自我暫時的穩定位置,也是一種動能的展現。根據 Hall 的說法,我們可 以認為認同是具有流動的特質,它受著各種複雜的政治、歷史、文化脈絡的影響。
Grossberg(1996)借用 Hall(1990)的觀點說明在文化的研究範圍裡,研究認 同的構成與策略是時常被意指有一個區別性。認同的產生有兩種互相競爭的模 式。第一種模式認為認同的定義是有共通的血源或共通的經驗結構或者兩者都有
。現存特殊的認同結構正受著負面和正面的競爭,以及試著去發現認同的最初
(original)與真正的(authentic)內容。基本上,對於認同描述的爭辯,其採取 一個完全的組成、分離和顯著的認同取代其他的。第二個模式則強調一個完全的 組成、分離及顯著的認同的不可能性。基於普遍性的共同的血源或經驗而言,其 否定了真正的(authentic)和最初(original)的認同。認同在過程中,總是有關連 和不完全的,所有的認同視其他的否定和關係來決定,正如現在的認同視先前的 認同之間的差異而定,如同 Hall(1991:21)(引自 Grossberg ,1996)所言:
認同是一個結構性的描述,經由消極窄小的視野去完成其積極的認同。在 主體能建構他自己之前,他必須透過他者的眼光。
Grossberg(1996)指出認同總是暫時的、不穩定的關係結構,用製造差異來 界定認同的關係。Grossberg(1996)強調認同的多樣性和差異性,這多樣性認同 的事實,導致了 Kobena Mercer(1992b:34)稱 mantra 種族年齡和性別的必要性。
Grossberg(1996)認為,認同也與「破碎/分裂」(fragmentation)、「混雜/揉雜」
(hybridity)、「離散/流離失所」(diaspora)、「跨越邊界」(border-crossing)等概念 有關。
隨著交通便利與全球化趨勢的影響,人們可以到處旅行或在異鄉定居,然而 他們不是只有「在那裡」而已,這牽涉到族群認同與文化認同也跟著轉移,認同 在此時便呈現出「流離失所」。從另一個視角觀之,這也關係到文化混雜與族群混 雜的議題,這種情況在定居下來有異族或異文化婚姻時會更複雜,也使我們能正
視到達爾文社會主義中所強調種族純粹性時所存在的不合理與矛盾,也為那些介 於兩種文化、兩種膚色之間的人們找到其自身存在的價值。
從殖民與被殖民的角度看認同議題,自我認同更有其必要性。卡垂克(Ketu H.
Katrak)(引自傅雋,1998)在<解殖民文化>一文中指出,後殖民作家與理論研 究者應將其社會責任置於明顯位置,以凸顯其重要性。Katrak 同時也質疑後殖民 文學如何透過詮釋與理論實踐有效地回應,甚至挑戰西方文化霸權。後殖民作家 孤立於歐洲中心論所主宰的歷史情境中,殖民地殘存片段的文化遺產於其間的互 動,造成其認同意識是一種愛恨交織的情慾衝突。置身於語言散播、調適及一連 串並置認同衝突的游離族群(diasporic),引發「言說行為中的定位」(location in the acts of locution)的議題。他所遭受的空間剝削意味著加諸其身上第一道歧視的符 咒,將他歸化在邊緣,主導並賦予他的認同,此結果是權力政治促成的。不僅如 此,它亦標示出游離族群達成適合他獨特認同的可能。
如同「游離族群」一詞所暗示,身處後殖民情境的游離族群必須不斷在不同 位置間遷徙,所跨越的國界線不只是一條地理上的分隔線,同時也是一條標示出 不同文化、語言、性別與時間等領域的分界線。弔詭的是,跨越邊界的行動卻將 游離族群置於嚴重的認同危機中,促成認同建構困難的因素正是追求認同建構的 旅程。因為暗藏在跨越邊界行為之中的是自我認同不斷地被懷疑與挑戰,所以後 殖民認同之建構绝非一條平坦道路,連串的衝突看似不可避免。
研究者認為「認同」是具有流動特質,隨著時間與空間的變化而變化,認同 受著特殊的歷史、權力與政治互相運作而形成,在族群核心的人們是如此,處在 族群邊緣的雙族裔或多族裔的族群認同更是具有複雜性、變動性與流動性,他們 可以選擇單一的族群認同或多元的族群認同;可以選邊站,也可以雙文化或多文 化並存,在「選擇」的過程中,內在勢必有著一連串的自我否認與自我懷疑,外 在則遭受不斷的質疑與挑戰,這是處在族群核心的人們所無法理解的。
認同可以以人為方式建構,經由歷史、社會與文化的追尋來建構自我的族裔 認同。從「認同建構論」的觀點來看,認同不是天生,認同可以是建構的,「不純 粹血統」可以經由族群書寫方式,與這個民族的脈搏一同呼吸、一同歡樂、一同 承受苦難;也是通過「民族認同」才確認自己安身立命的所在,也才讓原住民內 部社會所承認,不論他們是幾分之幾的血統或者根本就沒有幾分之幾(瓦歷斯.諾 幹,1998)。瓦歷斯.諾幹更舉「排灣族」女性作家利格拉樂.阿烏與「泰雅族」女 性作家麗依京.尤瑪為例來說明此種情況,兩人均只有 50%的原住民(排灣族、泰 雅族)血統,卻以深入族群、瞭解族群並書寫族群來建構自我的族裔認同,這給 研究者很深的震撼,原來「不純粹血統」的族裔認同可以從自我的內心被建構。
最後借用王明珂(1997)「民族史邊緣研究」對「民族」的定義來說明自己的族群 認同:
民族被視為一個人群主觀的認同範疇,而非一個特定語言、文化與體質的綜 合體。人群的主觀認同(族群範圍),由界定及維持族群邊界來完成,而族 群邊界是多重的、可變的、可被利用的。
這段話研究者解讀為:只要研究者自己主觀認定或認同是屬於某一個族群,
就是某一個族群的一份子,特定語言、文化與體質是必要的,但非充分條件。美 國聯邦政府的一項統計顯示,一九八 0 年純種原住民的比例是百分之八十,但是 到西元兩千年時,將降到百分之三十四,而到二 0 八 0 年時,則只有百分之零點
就是某一個族群的一份子,特定語言、文化與體質是必要的,但非充分條件。美 國聯邦政府的一項統計顯示,一九八 0 年純種原住民的比例是百分之八十,但是 到西元兩千年時,將降到百分之三十四,而到二 0 八 0 年時,則只有百分之零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