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與鄉里的教化制度

至於第三點，可從王艮《年譜》的一段記載說起－－嘉靖十五年 (1536)八月御史洪垣來訪：

洪覺山訪先生，與論簡易之道。覺山曰：「仁者先難而後獲，斯 其旨何也？」先生曰：「此是對樊遲語，若對顏淵，便謂一日克 己復禮，天下歸仁，卻何等簡易。」於是覺山請訂鄉約，令有 司 行 之 ， 鄉 俗 為 之 一 變 。^{8 6}

王艮訂定鄉約使「鄉俗為之一變」，與明代開國以來，便將全國鄉村 制定成具有自治色彩的地方單位有關。按規定，每一村設「申明亭」

84 見《韓貞集》，〈附錄一〉。收入《顏鈞集》，同前，頁188。

85 見《韓貞集》，〈附錄二〉。收入《顏鈞集》，同前，頁192－193。

86《重鐫心齋王先生全集》，同前，卷 2〈年譜〉，頁 30 下。

和「旌善亭」各一座，前者為村中排紛解難的場所，後者則用以表揚 村民嘉行善事之地。⁸⁷自洪武二十七年(1394)四月起，明太祖命有司擇 民間年高德劭，公正可任事者，理其鄉之詞訟，舉凡鄉中發生產業、

婚姻、鬥毆一類的糾紛，必須由這些耆老與該里里正一同在邑中的「申 明亭」進行仲裁。當案情重大，無法由民間自行排解的時候，才准將 案件呈請縣官處理。若有逕行告官，不由鄉里先行調處者，依律先笞 臀五十，懲其「越訴」的不當行為。⁸⁸

值得注意的是，各地耆老與里正排紛解難或獎勵善行所依據的準 則，自正德年間，王陽明擔任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於南安、贛州等處 訂定鄉約之後，⁸⁹獎懲準則便紛紛根據各鄉所議定的鄉約。王陽明於

〈南贛鄉約〉稱：

爾父老子弟所以訓誨戒飭於家庭者不早，薰陶漸染於里閈者無 素，誘掖獎勸之不行，連屬協和之無具，又或憤怨相激，狡偽 相殘，故遂使之靡然日流於惡，則我有司與爾父老子弟皆宜分 受其責。嗚呼！往者不可及，來者猶可追。故今特為鄉約，以 協和爾民，自今凡爾同約之民，皆宜孝爾父母，敬爾兄長，教 訓爾子孫，和順爾鄉里，死喪相助，患難相恤，善相勸勉，惡 相告戒，息訟罷爭，講信修睦，務為良善之民，共成仁厚之俗。^{9 0} 舉凡鄉中「年高有德為眾所敬服者」，王陽明皆列為治理鄉里的重要 幹部，專門負責彰揚鄉民的善行或是糾正其中具有過失者。其文稱：

同約中推年高有德為眾所服者一人為約長，二人為約副，又推 公直果斷者四人為約正，通達明察者四人為約史，精健廉幹者 四人為知約，禮儀習熟者二人為約贊。置文簿三扇：其一扇備 寫同約姓名，及日逐出入所為，知約司之；其二扇一書彰善，

87《明會要》(龍文彬纂，臺北：世界書局，1994)，卷 22〈民政二〉，〈里老〉，頁 952。

88 相關規定，見《皇明制書》，同前，卷 9〈教民榜文〉，頁 1405－1443；《明會要》，同前，卷 22〈民政二〉，〈里老〉，頁 951－953；《原抄本顧亭林日知錄》，同前，卷 11，〈鄉亭之職〉條，

頁 232；《明代律例彙編(下)》(黃彰健編，臺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94)，卷 22 ，

〈刑律五〉，〈越訴〉條，頁 853。

89 據王陽明《年譜》記載，正德 11 年(1516) 9 月王陽明「陞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巡撫南、贛、

汀、漳等處。」正德 13 年(1518) 10 月，「舉鄉約告諭父老子弟，使相警戒。」見《王陽明全 集》，同前，卷 33〈年譜一〉，頁 1238、1255。

90《王陽明全集》，同前，卷 17〈別錄九〉，頁 599－600。

一書糾過，約長司之。… … 彰善者，其辭顯而決；糾過者，其 辭隱而婉，亦忠厚之道也。如有人不弟，毋直曰不弟，但云聞 某於事兄敬長之禮，頗有未盡；某未敢以為信，姑案之以俟；

凡糾過惡皆例此。若有難改之惡，且勿糾，使無所容，或激而 遂肆其惡矣。約長副等，須先期陰與之言，使當自首，眾共誘 掖獎勸之，以興其善念，姑使書之，使其可改；若不能改，然 後糾而書之；又不能改，然後白之官；又不能改，同約之人執 送之官，明正其罪；勢不能執，戮力協謀官府請兵滅之。^{9 1} 如此推行的結果，往往可使許多距離縣城頗為遙遠的鄉村維持一定程 度的穩定，有效解決鄉間的治安與人際糾紛。例如泰州學人楊起元曾 談起廣東家鄉的情況說：

下縣外郡無藉之徒竄入邑，棋布星列無之而非客夥，客勝主，

遂無忌憚。邑幅員最廣，鄉聚遠城郭者二日始達，所恃以維持 者 獨 鄉 約 。^{9 2}

鄉約之於風俗民情的影響，另一位泰州學人耿定向，則是以「導俗維 風，莫善於鄉約」形容之：

夫導俗維風，莫善於鄉約；禁奸止亂，莫善於保甲，是二法者，

蓋相表裏會而通之，實一法也。司牧者殫精一慮，惟了此一法，

不獨盜可弭，奸可戢，即訟獄可省，徭賦可平，禮教可興。^{9 3} 此皆起因於王陽明在南、贛一地所訂定的鄉約成效卓著，造成各地官 員紛起效尤，以此治理百姓。耿定向說：

昔王文成撫贛，實始創行保甲、鄉約，蓋即國初里甲、令制之 意而潤飾之，非有異也。自是仁牧良守，洞察民隱者，師意踵 行 ， 其 治 效 ， 章 章 可 睹 矣 。^{9 4}

91《王陽明全集》，同前，卷 17〈別錄九〉，〈南贛鄉約〉，頁 600－601。

92《重刻楊復所先生家藏文集》，同前，卷 2，〈贈朋麓留邑侯入覲序〉，頁 35 上。

93《耿天臺先生文集》，同前，卷 19〈雜著〉，〈題黃安鄉約〉，頁 1837。

94《耿天臺先生文集》，同前，卷19〈雜著〉，〈題黃安鄉約〉，頁1838－1839。從明代鄉里自治 的歷程看來，王陽明於正德 13 年所訂定的〈南贛鄉約〉，乃是將明朝初年所制定的地方自治 規定，稍加變化而成的條約。這使得嘉靖之後，訂定鄉約與監督鄉約成為地方官員的經常任 務。耿定向在〈題黃安鄉約〉一文中，曾談到其鄉訂定鄉約的來歷：「余邑新造，故在萬山 中，界梁、楚兩省之交，而麻、黃三縣之裔疆也。盜多、訟多、逋負多，視他邑為尤。… … 會孫使君作宰甫，踰年而政通民和，訟牒稍減，盜寇稍衰息，然尤不忍鄙夷我民，思躋而囿 之化教之域，維是祇承當路德意，取鄉約、保甲二法而申飭之。勾稽民隱，諏詢土宜，劈畫

此一現象一直持續到明末。例如崇禎十七年(1644)春，劉宗周(1578－

1645) 除了在烽火中記錄該鄉的鄉約之外，他還撰文強調鄉約對社會 安定的重要；在〈約言〉中，他說：

嗟乎！時艱至今日而尚忍言桑梓乎？… … 同此毛土，誰無君 父？止因征斂之乖方，馴至四民之失職，一旦有聞吾君子之教 而起者，子與子皆言孝、弟與弟皆言弟，自鄉而國，自國而天 下，秦、晉、梁、楚，總屬門庭，霜露日月，同流血氣，或賣 刀劍而投誠，或望羽干而來格，內寧攘外，端不越此鄉人之政 而 得 之 。^{9 5}

對泰州學人來說，除了參與地方鄉約的制定之外，日後羅汝芳於嘉靖 四十二年(1563)出知寧國府，也以推行鄉約的方式改善當地的風俗。

其於〈寧國府鄉約訓語〉說：

嘉靖四十二年三月初四日，准本府知府羅關節。奉各院劄案申 明前事，除先通行外，竊照守令之設，職在保民之功，機存易 俗。惟上之禮教未崇，斯下之向方無定。今府屬各縣，訟獄日 煩，寇盜時警，家殊其俗，肆爭競以相高；人各其心，逞刁奸 以胥虐。… … 是貴爰循古人鄉約之規，用敷今日保甲之意，事 先體要，敦德以潔治源，而章程則在所略；行務融通，萃人心 以端趨向，而譏察則居其次。待斯人以長者之風，弼明時以隆 古 之 化 。^{9 6}

因此在王陽明以「鄉約其於民俗亦甚有補」⁹⁷的作為影響下，王艮諸 人透過鄉約改善民俗的作法，屬於陽明治民路徑的延續。

此外，王艮曾作〈王道論〉一篇，探討政府如何教養百姓，以徹 底淳化社會風俗。在該論中，王艮認為消弭百姓的惡行，唯有靠「養 之有道」與「教之有方」。他說：

條例，既詳且盡，迺上之當路，當路僉為嘉賞，令趣行之。」(見《耿天臺先生文集》，同前，

頁 1839－1840)可知當時地方官員訂定鄉約已十分普遍。

95《劉宗周全集》第三冊下(陳剩勇點校，台北：中研院文哲所，1996)，卷 17〈鄉書〉，頁 1165

－1166。劉宗周所記錄的鄉約，見同書卷，頁 1166－1174。

96《盱江羅近溪先生集》(台北：中央圖書館縮影室據明萬曆 46 年劉一焜江浙本縮影，1985)，書 末附錄《盱江羅近溪先生鄉約全書》，頁 1。

97《王陽明全集》，同前，卷 6〈文錄三〉，〈寄鄒謙之〉，頁 202。

所謂王道者，存天理遏人欲而已矣。天理者，父子有親，君臣 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是也。人欲者，不孝、

不弟、不睦、不姻、不任、不恤，造言亂民是也。存天理則人 欲自遏，天理必見，是故堯舜在位，比屋可封，周公輔政，刑 措不用，是其驗也。蓋刑因惡而用，惡因無教養而生，茍養之 有道，教之有方，則衣食足而禮養興，民自無惡矣，刑將安施 乎 ？^{9 8}

政府如何「養之有道」，王艮提出「田有定制」與杜絕奢靡兩項辦法：

古者田有定制，民有定業，均節不忒，而上下有經，故民志一 而風俗淳，眾皆歸農而冗食遊民無所容於世。今天下田制不定，

而遊民眾多，制用無節而風俗奢靡。所謂一人耕之，十人從而 食之；一人蠶之，百人從而衣之，欲民之無饑寒不可得也，饑 寒切身而欲民之不為非，亦不可得也。今欲民得其養，在去天 下虛靡無益之費，而制用有經，重本抑末，使巧詐游民各皆立 本，如此則生者眾而食者寡，為之疾而用之舒，而財用無不足 矣 。^{9 9}

至於「教之有方」的辦法，王艮著眼於學校道德教育的加強與人才晉 用的多元化。王艮說：

學校之外，雖王宮、國都、府郡之賢士大夫，一皆文藝之是貴，

而莫知孝弟、忠信、禮義、廉恥之學矣，而況於窮鄉下邑，愚 夫愚婦又安知所以為學哉？所以飽食、煖衣、逸居、無教而近 於禽獸，以至傷風敗俗，輕生滅倫，賊君棄父，無所不至，而 冒犯五刑，誅之不勝其誅，刑之無日而已，豈非古所謂不教而 殺，罔民者哉？嗚呼！言至於此，可不痛心？今欲變而通之，

惟在重師儒之官，選天下道德仁義之士，以為學校之師，其教 之也，必先德行而後文藝，廢月書季考之繁，復飲射讀法之制。^{1 0 0}

又說：

科貢之典，祖宗舊制，雖不可廢，當於科貢之外，別設一科與 科貢並行，如漢之賢良方正孝廉，我太祖人才之類不拘成數，

務得真才，其賓興之典，當重於科貢；果有真才，而位列亦出

98《王心齋全集》，同前，卷 4〈雜著〉，頁 9 下－10 上。

99《王心齋全集》，同前，卷 4〈雜著〉，頁 10。

100《王心齋全集》，同前，卷 4〈雜著〉，頁 12。

進士之右。科貢之中，茍文優而行劣者，必在所絀；行優而文

進士之右。科貢之中，茍文優而行劣者，必在所絀；行優而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