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泰州學派化俗思想之理論基礎
第一節 良知學對泰州學派化俗方法的影響
1. 透過講學以興起人才
關於第一點，王艮曾言：「經世之業莫先於講學，以興起人才。」46 講學之所以先於「經世之業」的原因，端在講學所傳遞的理念，可以孕 育出真正有益於社會的人才。以何心隱為例，他之所以致力於地方百 姓的教化工作，並非導因於正規的學校教育，而是與聞王艮所講述的
9 上。
45《四友齋叢說》(台北：新興書局據萬曆己卯重刻本影印，1977)，卷 16〈史十二〉，頁 143－144。
46《重鐫心齋王先生全集》，同前，卷 3〈語錄〉，頁 25 上。
學說而有志於斯。據鄒元標(1551－1624)〈梁夫山傳〉記載：
梁夫山諱汝元，字柱乾，而何心隱其更號也。少補弟子員… … 嘉靖丙午(按：二十五年，1546)，督學蔡公(按：克廉)拔首冠 郡。時本邑右渠張公勉學署邑，校士，得公(按：何心隱)卷，
撫掌嘆曰：「天下奇才。」由是遠邇知名。及聞王心齋先生良知 之學，竟芥視子衿，乃慨然曰：「道在茲矣！」遂師顏山農(按：
顏鈞)，即以繼孔孟之傳。爰謀諸族眾，捐貲千金，建學堂於聚 和堂之傍，設率教、率養、輔教、輔養之人，延師禮賢，族之 文學以興。… … 凡冠婚喪祭，以迨孤獨鰥寡失所者，悉裁以義，
彬 彬 然 禮 教 信 義 之 風 ， 數 年 之 間 ， 幾 一 方 之 三 代 矣 。4 7 該族以祠堂興辦的教育，在明代稱之為「族學」，由於與正式學制不 同，又稱為「鄉學」。48何心隱「捐貲千金」，與族人共同興辦族學的 目的，主要是慮及「民之所以善其俗者，以有鄉學之教」，故而聚資 興學。何心隱在〈聚和率教諭族俚語〉說：
癸丑(按：嘉靖 32 年，1553)正月，顧長少謬推率教，固辭弗獲，
乃勉強矢志，奮衰振朽，蚤夜以思。上思君之所以善其治者，
以有國家之教也；下思民之所以善其俗者，以有鄉學之教也。
本族鄉學之教，雖世有之，但各聚於私館，棟宇卑隘，五六相 聚則寥寥，數十相聚則擾擾，為師者不得舒暢精神以施教，為 徒者不得舒暢精神以樂學。故今總聚于祠者，正欲師徒之舒暢 也 。
況聚於上族私館，則子弟惟知有上族之親；聚於中族私館，則 子弟惟知有中族之親；聚於下族私館，則子弟惟知有下族之親。
私館之聚，私念之所由起，故總聚於祠者，正以除子弟之私念 也 。
且不惟可以除子弟之私念，凡為父兄者朝夕相顧，子弟亦因以 相親相愛。每月朔望，自率教以下十二人，同祠首相聚一坐，
樂觀子弟禮以相讓，文以相勗，懽如翕如，而相親相愛之念亦 皆油然而興矣。故總聚於祠者，又以興長上之親愛也。4 9
47《何心隱集》，同前，〈附錄一〉，頁 120。
48 宋代以後的家族組織皆有祠堂以祀奉祖先，各族按合祀與否，有宗祠與支祠之分。由於祠堂 是全族集會之處，一般位處於家族聚落的中心，依祠堂興辦族學可讓族人方便進出。對此可參 考徐揚杰：《宋明家族史論》(北京：中華書局，1995)，頁 13－23。
49《何心隱集》，同前，卷 3，頁 68。
整個宗族事業在何心隱的主持之下，設有「率教」與「率養」兩大系 統，而兩者皆以改變風俗、淳化人心作為出發點。何心隱在〈聚和率 養諭族俚語〉說：
癸丑正月，合族始聚以和，和聚於心，始知養本於君之所賜也。
我有田產，不有君以統於上，則眾寡相爭，田產不得以相守也。
今我得以守其田產者，得非君所賜歟？我有形軀，不有君以統 於上，則強弱相欺，形軀不得以相保矣。今我得以保其形軀者，
亦非君所賜歟？知其賜之難艱也，故已設率教，又設率養，以 報 其 賜 。5 0
據上述鄒元標的描述：數年後，該族落實「和聚於心」的倫理訴求，
懂得從中和的角度看待事物，使得梁氏一族在合族的幾年內具有「三 代遺風」。51而何心隱倡議合族的「聚和」觀念，正是源自王艮於各地 講學所傳遞的理念。
何心隱自從受到王艮學說的影響，一生幾乎以講學為事，就算主 持宗族事業也講學於族學之中。他於〈又上湖西道吳分巡書〉說：
汝元(按：何心隱)所事講學以事生平事者，事孔孟所講所學事 以事也。… … 與郡邑鄉族所講者此學也；凡事乎其事於郡邑鄉 族以事事者，亦惟事於此講此學以事事也。… … 汝元與東西南 北所講者此學也；凡事乎其事於東西南北以事事者，亦惟事於 此 講 此 學 以 事 事 也 。5 2
就在泰州學人致力講學的努力下，不少士子聽聞他們的講學內容之 後，亦有思奮起，願意一同承擔教化天下的工作。例如據〈樂吾韓先 生遺事〉記載，韓貞曾使兩名學子「奮然誓棄鉛槧，願同先生轍跡海 內，共新斯世。」53泰州學人楊起元則是於〈送甘三峰山人歸豐城序〉
50《何心隱集》，同前，卷 4，頁 70。
51 何心隱受王艮影響所從事的合族工作，其成果受到各方的好評。例如據《何心隱集》載：「梁 汝元字柱乾，號夫山，瑤田梁坊人，少補縣學生，有異才，聞王心齋講學，力以道自任。率 同族建聚和堂，立率教、率養、輔教、輔養之人，各董其事，延師禮賢，以訓鄉族子弟，計 畝收租，以贍公家糧稅，捐千金，創義田，儲公廩，以待冠婚喪祭鰥寡孤獨之用。數年間，
一方幾於三代遺風。」見該書，同前，〈附錄一〉，〈縣志本傳〉，頁125。
52《何心隱集》，同前，卷 4，頁 89。
53 見《韓貞集》，〈附錄一〉，收入《顏鈞集》(黃宣民點校，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頁 193。
稱：
聖人之道至易至簡，不特夫婦可以與知能，即赤子無不全具。
然不講於學以明之，雖有美質無由而入，其精神散漫，流浪影 響，即歆有所成立，或安頓於器局，或牽就於技倆，於天之所 與者，不無負矣。予嘗追憶壯歲以前，身心蕩然，如不繫之舟，
猶時時髦竦而汗浹也。今雖未敢自謂知學，然幸師提挈，稍望 水端，似有停泊之日，每已己度人，凡辱與不肖游者，即多以 講 學 勸 之 。5 4
文中令楊起元感佩不已的恩師即是泰州學人羅汝芳，起初楊起元在家 學淵源的影響下，自幼接觸陳獻章(1428－1500)、湛若水的學說，後 來則是與羅汝芳的門人論學之後「霍然有省」，遂親自造訪羅汝芳而 成為門下弟子。55爾後他對周遭友人「多以講學勸之」，即是有意以師 說教化他人，猶如王陽明昔日欲以良知學教化天下而門徒相從的翻 版。
事實上，講學除了可以吸收化俗同志之外，這些「人才」是否具 有教化他人的資格，也必須藉由他們對大眾的講學內容來論定。王艮 曾回憶陽明的教誨說：
學者有求為聖人之志，始可與言學。先師常云學者立得定，便 是 堯 、 舜 、 文 王 、 孔 子 根 基 。5 6
王陽明常對有志「經世」者提及「流俗」對聖學的負面影響。他於〈贈 林以吉歸省序〉說：
求聖人之學而弗成者，殆以志之弗立歟！… … 夫久溺於流俗，
而驟語以求聖人之事，其始也必將有自餒而不敢當；已而舊習
54《重刻楊復所先生家藏文集》(台北：中央圖書館縮影室據明萬曆楊氏家刊本縮影，1985)，卷 3，頁 5 下－6 上。
55 楊起元的家學淵源與從師羅汝芳的經過，《明儒學案》卷 34 載：「先生之父傳芬，名湛氏之學，
故幼而薰染，讀書白門。遇建昌黎允儒，與之談學，霍然有省。因問：『子之學，豈有所授 受乎？』允儒曰：『吾師近溪羅子也。』無何，先生在京，而近溪至。先生在京，而近溪至，
遂稱弟子。時江陵(按：張居正，1525－1582)不悅學，以為此陷阱不顧也。近溪既歸，先生嘆 曰：『吾師且老，今若不盡其傳，終身之恨也。』因訪從姑山房而卒業焉。」此引自《黃宗 羲全集》第 8 冊，同前，頁 806。
56《王心齋全集》(臺北：廣文書局據日本嘉永元年刻本影印，1979)，卷 2〈語錄〉，頁3 上。
牽焉，又必有自眩而不能決；已而外議奪焉，又必有自沮而或 以懈。夫餒而求有以勝之，眩而求有以信之，沮而求有以進之，
吾 見 立 志 之 難 能 也 已 。5 7
王陽明認為學人若想擺脫「流俗」的糾纏，除了「立志」學聖之外，
還必須藉由實際講學才能明白聖學的道理：
夫「德之不修，學之不講」，孔子以為憂。而世之學者，稍能傳 習訓詁，即皆自以為知學，不復有所謂講學之求，可悲矣！夫 道必體而後見，非已見道而後加體道之功也。道必學而後明，
非 外 講 學 而 復 有 所 謂 明 道 之 事 也 。5 8
所以對關心社會風俗的儒者而言，若想推動化民成俗的工作，主事者 若沒有足以「明道」的學問，根本很難完成此項工作。泰州學人耿定 向在〈與袁松江〉一書中，便提到「修己治人，化民成俗，建功樹業」
等事業，均得靠此人的「學問」真切，才可一一達成：
僕往歲猶隱隱有歆慕陽明先生文章事功意思，謂必能如是，方 顯實學。近見殊不然。先生只是提揭此二字在世間，就使當時 一籌未展，一字不識，其功德已自廣博無邊，垂之百千萬世可 不朽者。即以目前論之，這等汙濁世界，一旦廓清… … 此則陽 明良知之功，今亦在天地間矣。… … 只此學問一事，修己治人，
化 民 成 俗 ， 建 功 樹 業 ， 可 一 齊 勾 當 了 矣 。5 9
換言之，各種化俗工作必須由一群具有實學的人物推動，才有可能令 人信服。講學的目的，不僅在「興起人才」，更在與人切磋之間獲得 真正的「學問」。王艮曾解釋講學的意義：
自誠明謂之性，茍非生而知之，焉能自誠而明也如此。自明誠 謂之教，茍非師友講明功夫頭腦，并出處進退時宜，焉能自明 而誠也如此。故曰：「誠則明矣，明則誠矣」。是故學者之於師 友 切 磋 琢 磨 ， 專 在 講 明 而 已 。 故 曰 學 不 講 不 明 。6 0
在〈與俞純夫〉中，他又說良知學必須經「明師良友指點」，「方得
57《王陽明全集》，同前，卷 7〈文錄四〉，頁 228。
58《王陽明全集》，同前，卷 2〈語錄二〉，〈答羅整庵少宰書〉，頁 75。
59《耿天臺先生文集》，同前，卷 5〈書牘三〉，頁 500－501。
60《王心齋全集》，同前，卷 5〈尺牘〉，〈與林子仁〉，頁 1 上。
不錯」：
良知一點，分分明明，亭亭當當，不用安排思索，聖神之所以 經綸變化而位育參贊者，皆本諸此也。此至簡至易之道，然必 明師良友指點功夫，方得不錯。故曰：道義由師友有之。不然 恐所為雖是，將不免行不著、習不察，深坐山中，得無喜靜厭 動之僻乎？肯出一會商確，千載不偶。61
王艮曾作〈送友〉詩，描述師友切磋令他受益無窮：
數年心事一朝融，著實擔當樂未窮。上賴聖師陶冶力，下承賢 友切磋功。悠悠歲月何時了，蕩蕩乾坤到處容。述此情懷期我 友 ， 莫 將 意 見 泥 胸 中 。6 2
王艮死後，有人向鄒元標提問：
王艮死後，有人向鄒元標提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