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泰州學派化俗思想之倫理依據
第一節 泰州學人對〈教民榜文〉的闡釋
(一) 〈教民榜文〉的設計與推行
前已有言，明代自開國以來便十分重視對人民的教化。明太祖除 了透過各級學校對士子們施以教育之外，對於一般百姓也令戶部頒布
〈教民榜文〉使之向善。按規定：
每鄉每里，各置木鐸一箇。於本里內選年老或殘疾不能理事之 人，或瞽目者，令小兒牽引，持鐸循行本里，如本里內無此等 之人，於別里內選取俱令直言叫喚，使眾聞知，勸其為善，毋 犯刑憲。其詞曰：「孝順父母，尊敬長上，和睦鄉里，教訓子孫，
各 安 生 理 ， 毋 作 非 為 。 」 如 此 者 ， 每 月 六 次 。2
若有百姓違犯榜文，各地官吏得依律令處理：
榜文內坐去事理，皆係教民孝弟、忠信、禮義、廉恥等事。所 在官吏、老人、里甲等，當體朝廷教民之意，各宜趨善避惡，
保守身家，常川遵守奉行，毋視虛文，務在實效，違此令者，
各 以 所 犯 罪 之 。3
明太祖這六條聖諭：「孝順父母，尊敬長上，和睦鄉里，教訓子孫，
各安生理，毋作非為」，往往載入各地的鄉約之中。例如劉宗周於明 末所撰寫的鄉約中稱：
約訓(奉高皇帝聖諭)：孝順父母，(忠、孝一理，在家以父母為 嚴 君 ， 在 國 以 元 后 為 父 母 。 )
尊 敬 長 上 ， (子 弟 敬 父 兄 ， 百 姓 敬 官 長 。 ) 和 睦 鄉 里 ， (息 爭 為 上 。 )
教 訓 子 孫 ， (在 勢 家 大 族 ， 尤 當 誡 戢 僮 僕 。 ) 各 安 生 理 ， (以 士 、 農 、 工 、 商 為 常 業 。 ) 毋 作 非 為 。 (即 不 安 生 理 之 人 ， 禁 條 具 下 … … )4
2《皇明制書》，同前，卷 9〈教民榜文〉，頁 1419－1420。〈教民榜文〉宣布的時間是洪武 21 年 (1388)3 月 19 日，見《皇明制書》頁 1405。
3《皇明制書》，同前，卷 9〈教民榜文〉，頁 1442。
4《劉宗周全集》第三冊下，同前，卷 17〈鄉書〉，頁 1166－1167。
而泰州學人既對鄉約十分看重，他們遂有許多與此有關的著作。例如 王棟有〈鄉約諭俗詩〉六首，每一首各針對明太祖的六條聖諭發揮其 意，另外他又有〈鄉約〉六歌，歌中內容亦如諭俗詩作。5顏鈞亦以
〈箴言六章〉，逐條闡釋這六條聖諭的義理。6羅汝芳出守寧國府時，
則是規定當地的「木鐸老人」必須按時向百姓宣讀太祖聖諭：
木鐸老人每月六次於申明等亭宣讀聖諭，城中各門、鄉下各村，
俱擇寬廣寺觀為約所，設立聖諭牌案，令老人振鐸宣讀以警眾。
如半年以後，果有遵行聖諭，為眾所欽仰者，每約各舉一二人，
以憑旌賞；一年後，約中猶有違約作非者，公舉之以憑懲戒。7
其原因是「太祖高皇帝立下這個好〈教民榜文〉」可致太平：
太祖高皇帝立下這個好〈教民榜文〉，二百餘年又生出今日好聖 明天子、好賢宰良相，任用得你們省上好軍門老爺，催我出巡 來看顧地方，纔得與鄉士夫及父母師長各官，同為你們講明此 個好鄉約會也。… … 只怕你們一州軍民，不肯聽從太祖高皇帝 的聖諭，又怕不肯如今日對面切實，好生躬行。若肯大家散後 去也如此這等好，年小的也如老者這等好，鄉下的也如城中這 等好，遠屯的也如近鄉這等好，則官府不待問斷，隸卒不待勾 攝 ， 刑 罰 不 施 ， 兵 甲 不 用 ， 和 氣 致 詳 ， 感 通 天 地 。8 至於羅汝芳對太祖聖諭的闡述，則是載於他的〈寧國府鄉約訓語〉及
〈騰越州鄉約訓語〉二文。因此就化俗一事來說，明太祖的〈教民榜 文〉不僅提供各地官吏導民於善的倫理規範，由於聖諭本身帶有執行 上的強制性，在推行上較具有約束力，凡是有心整頓風俗者無不看重 此諭，遂紛紛將其納入規範人民生活的鄉約之中。
耿定向在〈題黃安鄉約〉一文中，便提到〈教民榜文〉的重要，
他說：
5 見《一菴王先生遺集》，同前，卷下，頁 105－106。
6 見《顏鈞集》，同前，卷 5，頁 39－42。
7《盱江羅近溪先生集》，同前，書末附錄《盱江羅近溪先生鄉約全書》，〈寧國府鄉約訓語〉，頁 2。
8《盱江羅近溪先生集》，同前，書末附錄《盱江羅近溪先生鄉約全書》，〈騰越州鄉約訓語〉，頁 18 下－20 上。
我皇祖御宇… … 親製〈榜文〉，里設一耆，時振鐸而敷宣之閭巷 間 。 … … 二 百 餘 年 ， 宇 內 攸 寧 ， 化 行 俗 美 ， 實 賴 於 此 。9 甚至連著作不多的王艮，也在著作中申論〈教民榜文〉的意義，其子 王襞則在〈慶東樓宗叔冠帶敘〉談到族人「就吾宗會之堂聽宣高皇帝 諭，服膺黽勉，以無愧於盛世之良民。」10因此若將泰州學人對於榜 文所作的闡釋予以整理，有關此派化俗思想的倫理觀念，無疑可以得 出部分內容。對此，本節首先陳述明太祖制訂〈教民榜文〉的背景－
－
據《皇明制書》記載，〈教民榜文〉的頒布與當時的吏治敗壞有 關：
戶部為教民事，洪武二十一年(按：1388)三月十九日，本部尚 書鬱新等，同文武百官於奉天門早朝，欽奉聖旨：自古人君代 天理物，建立有司，分理庶務，以安生民。當時賢人君子，惟 恐不為君用，及為君用，無不盡心竭力，效其勤勞。顯父母，
榮妻子，立美名於天地間，豈有壞法之為？所以官稱其職，民 安其生。朕自混一四海，立綱陳紀，法古建官，內設六部都察 院，外設布政司、按察司，府、州、縣名雖與前代不同，治體 則一。奈何所任之官，多出民間，一時賢否難知，儒非真儒，
吏皆猾吏，往往貪贓壞法，倒持仁義，殃害良善，致令民間詞 訟皆赴京來，如是連年不已。今昭示天下民間，戶婚、田土、
鬥毆、相爭，一切小事，須要經由本里老人、里甲斷決。若係 姦盜詐偽，人命重事，方許赴官陳告。是令出後，官吏敢有紊 亂者，處以極刑；民人敢有紊亂者，家遷外化。前已條例昭示，
爾 戶 部 再 行 申 明 。1 1
戶部遵照朱元璋的旨意，一共昭告四十條使各地鄉里具有自治色彩的 條文，12讓各地的里甲、耆老承擔起審理鄉里詞訟以及勸民為善的責 任，藉以防止各級官吏殃害良善百姓的情事一再發生。有關太祖聖諭 的宣導，即包含在各地里甲、老人勸民為善的工作中。〈教民榜文〉
9《耿天臺先生文集》，同前，卷 19〈雜著三〉，頁 1837－1838。
10《新鐫東崖王先生遺集》，同前，卷上〈啟名公書略〉，頁 57 上。
11《皇明制書》，同前，卷 9〈教民榜文〉，頁 1405－1407。
12 見《皇明制書》，同前，卷 9〈教民榜文〉，頁 1407－1443。
載：
老人、里甲合理詞訟：戶婚、田土、鬥毆、爭占、失火、竊盜、
罵詈、錢債、賭博、擅食田園瓜果等、私宰耕牛、棄毀器物稼 穡等、畜產咬殺人、卑幼私擅用財、褻瀆神明、子孫違犯教令、
師巫邪術、六畜踐食禾稼等、均分水利。… … 老人、里甲不但 與民果決是非，務要勸民為善。… … 本鄉、本里有孝子順孫、
義夫節婦及但有一善可稱者，里老人等以其所善實跡一聞朝 廷，一申上司，轉聞於朝。若里老人等已奏，有司不奏者，罪 及有司。此等善者，每遇監察御史及按察司，分巡到來，里老 人 等 亦 要 報 知 ， 以 憑 覈 實 入 奏 。
本鄉、本里但有無藉潑皮，平日刁頑，為非作歹，不受教訓，
動輒把持挾制，此非良善之民，眾老人嚴加懲治，如是仍前不 改，拏送有司，解赴京來。若有司循情脫放，不解者，許老人 奏 聞 。
每鄉每里，各置木鐸一箇。於本里內選年老或殘疾不能理事之 人 ， 或 瞽 目 者 ， 令 小 兒 牽 引 ， 持 鐸 循 行 本 里 … … 。1 3 從明太祖為了消弭民怨，有意改善政府任官不實的情況來看，〈教民 榜文〉的實施，與明太祖企圖解決統治上的實際問題有關：一來勸民 為善的六條聖諭具文於各地之後，它成為政府期待善良百姓的具體依 據；二來鄉里百姓自行依榜文調解居民之間的私人糾紛，將可大幅降 低政府仲裁人民紛爭的機率，除非事屬「姦盜詐偽，人命重事」，政 府才會出面審理。因此〈教民榜文〉所設計的管理制度，在明代成為 治理地方百姓的重要機制。
明太祖頒布〈榜文〉之後，獲得許多儒者的支持。例如高攀龍(1562
－1626)於明末參與同善會時，便對大眾勸道：
我等同縣之人，若是人人肯向善，人人肯依著高皇帝六言：「孝 順父母，尊敬長上，和睦鄉里，教訓子孫，各安生理，毋作非 為。」如此便成了極好的風俗，家家良善，人人良善。這一縣 一團和氣，便感召得天地一團和氣，當雨便雨，當晴便晴，時 和年豐，家給人足，豈不人人享太平之福。若是人心不好，見
13《皇明制書》，同前，卷 9〈教民榜文〉，頁 1417－1419。
識歪邪… … 看這六句言語是喫不得、著不得、用不得的古話，
一味憑著自己的意力，一切非為要做便做，一人作歹，十人看 樣，便成了極不好的風俗。這一團惡氣，便感召得天地一團惡 氣 ， 雨 暘 不 時 ， 五 穀 不 登 ， 人 民 疾 病 ， 疫 癘 交 作 。1 4
又說太祖這六句聖諭將使人一生「受用不盡」：
只看這牌上寫著六句，一生也做不盡，一生也受用不盡，這太 祖高皇帝是我朝的開基聖主，到今造成二百五十年太平天下，
我等安穩喫碗茶飯，安穩穿件衣服，安穩酣睡一覺，皆是高皇 帝的洪恩，高皇帝就是天，這言語便是天的言語，順了天的言 語，天心自然歡喜；逆了天的言語，天心自然震怒。我輩豈能 當得上天震怒？他的言語原是我們家常日用最安樂的事，人人 有父母，人人隨分孝順他；人人有長上，人人隨分尊敬他；人 人有鄉里，大家要和氣些；人人有子孫，大家要教訓他；生理 是該做的，人人做自家該做的事，各有過活；非為是不該做的，
若做不該做的事，各有罪名。但看世間盜賊那有不破的，但看 世間嫖賭、打降、告狀、詐人的，那有善終的。… … 今日聽得 這 言 語 ， 各 要 立 定 主 意 ， 做 箇 好 人 。1 5
在高攀龍看來，〈教民榜文〉所刊載的這六句聖諭，其正當性不容質 疑：一者聖諭乃「天的言語」，不容百姓違逆；二者這些聖諭乃是「家 常日用最安樂的事」，於理應當遵行。所以他希望人人履踐這些聖諭，
促使各地形成「極好的風俗」，彼此得享「太平之福」。
(二) 王艮對〈教民榜文〉的見解
對泰州學人而言，支持明太祖這項政策的主因，與這六句聖諭所 標榜的倫理有關，至於榜文管制百姓的項目，則非泰州學人關切的要 點。例如王艮於〈與南都諸友〉一文說：
弟欲請教諸兄，欲堯舜其君，欲堯舜其民也。然堯舜君民之道，
14 高攀龍：《高子遺書》(陳龍正編，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據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本影印，1983)，
卷 12，〈同善會講語•第一講〉，頁 34。
卷 12，〈同善會講語•第一講〉，頁 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