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泰州學派化俗思想之理論基礎
第二節 良知學對泰州學派化俗思想的影響
第二節 良知學對泰州學派化俗思想的影響
俗之可化,必須解決兩個問題:一是士人眼中的愚夫愚婦是否具 有成聖的可能?二是如何教化知識水準甚低的百姓?這兩點,王陽明 的良知學均有解答。首先從陽明的「成色分兩」說論起--
(一) 王陽明「成色分兩」說的影響
王陽明說:
聖人之所以為聖,只是其心純乎天理,而無人欲之雜。猶精金 之所以為精,但以其成色足而無銅鉛之雜也。人到純乎天理方 是聖,金到足色方是精。然聖人之才力,亦有大小不同,猶金
110《天傭子集》(台北:藝文印書館據清道光重刻本影印,1980),卷 1〈序〉,〈歷程四書程墨選 序〉,頁 28 下-29 上。
之分兩有輕重。堯舜猶萬鎰,文王、孔子有九千鎰,禹、湯、
武王猶七、八千鎰,伯夷、伊尹猶四、五千鎰:才力不同,而 純乎天理則同,皆可謂之聖人;猶分兩雖不同,而足色則同,
皆可謂之精金。以五千鎰者而入於萬鎰之中,其足色同也;以 夷、尹而廁之堯、舜之間,其純乎天理同也。蓋所以為精金者,
在足色而不在分兩;所以為聖者,在純乎天理,而不在才力也。
故雖凡人而肯為學,使此心純乎天理,則亦可以為聖人;猶一 兩之金,比之萬鎰,分兩雖懸殊,而其到足色處,可以無愧。
故曰「人皆可以為堯、舜」者以此。學者學聖人,不過是去人 欲而存天理耳,猶鍊金而求其足色。… … 後世不知作聖之本是 純乎天理,卻專去知識才能上求聖人。以為聖人無所不知,無 所不能,我須是將聖人許多知識才能逐一理會始得。故不務去 天理上著工夫,徒弊精竭力,從冊子上鑽研,名物上考索,形 跡上比擬,知識愈廣而人欲愈滋,才力愈多而天理愈蔽。正如 見人有萬鎰精金,不務鍛鍊成色,求無愧於彼之精純,而乃妄 希分兩,務同彼之萬鎰,錫鉛銅鐵雜然而投,分兩愈增而成色 愈下,既其稍末,無復有今矣。… … 吾輩用功,只求日減,不 求日增。減得一分人欲,便是復得一分天理;何等輕快灑脫!
何 等 簡 易 !1 1 1
王陽明認為,成聖的必要條件在於個人必須徹底實踐心體廓清的工 夫。112任何人的實踐結果並不會因為知識的多寡或是資質的高低而遭 到否定,人人只要力求與聖賢的品德同質,亦即達到聖賢品德的「成 色」即可,不必計較自己的「才力」是否與聖人的「分兩」相稱。這 種重視「成色」不強調「分兩」的觀念,亦可見於《傳習錄》的這段 對話:
德章曰:「聞先生以精金喻聖,以分兩喻聖人之分量,以鍛鍊 喻學者之工夫,最為深切。惟謂堯、舜為萬鎰,孔子為九千鎰,
疑未安。」
111《王陽明全集》,同前,卷 1〈語錄一〉,頁 27-28。此說起於蔡希淵問陽明:「聖人可學而 至。然伯夷、伊尹於孔子才力終不同,其同謂之聖人安在?」而來,收錄在《傳習錄》卷上。
由此推論,正德 7 年(1512)蔡希淵受業於陽明,刻此卷的時間則在正德13 年(1518)8 月,故陽 明闡釋此說的時間應在正德 7 年至正德 13 年間。
112 王陽明一再向門人提及成聖工夫以心體廓清為本,例如《傳習錄》載:「先生曰:『聖人無所 不知,只是知個天理;無所不能,只是能個天理。聖人本體明白,故事事知個天理所在,便去 盡個天理。不是本體明後,卻於天下事物都便知得,便做得來也。』」見《王陽明全集》,同 前,卷 3〈語錄三〉,頁 97。
先生曰:「此又是軀殼上起念,故替聖人爭分兩。若不從軀殼 上起念,即堯、舜萬鎰不為多,孔子九千鎰不為少;堯、舜萬 鎰只是孔子的,孔子九千鎰只是堯、舜的,原無彼我。所以謂 之聖,只論精一,不論多寡。只要此心純乎天理處,便同謂之 聖。若是力量氣魄,如何盡同得!後儒只在分兩上較量,所以 流入功利。若除去了比較分兩的心,各人儘著自己力量精神,
只在此心純天理上用功,即人人自有,個個圓成,便能大以成 大,小以成小,不假外慕,無不具足。此便是實實落落明善誠 身的事。後儒不明聖學,不知就自己心地良知良能上體認擴 充,卻去求知其所不知,求能其所不能,一味只是希高慕大;
不知自己是桀、紂心地,動輒要做堯、舜事業,如何做得!終 年碌碌,至於老死,竟不知成就了個甚麼,可哀也已!」113 上述陽明「個個圓成」的說法使得任何人都有成聖的可能,「只要此 心純乎天理」人人便可稱聖。所以王陽明一再向其弟子強調,就算是
「愚夫愚婦」也能經由「致良知」而臻於至善。他說:
良知良能,愚夫愚婦與聖人同。但惟聖人能致其良知,而愚夫 愚 婦 不 能 致 , 此 聖 愚 之 所 由 分 也 。1 1 4
又說:
夫婦之與知與能,亦聖人之所知所能。聖人之所不知不能,亦 夫婦之所不知不能。… … 夫婦之所與知與能,雖至聖人之所不 知 不 能 , 只 是 一 事 。1 1 5
在〈書魏師孟卷〉一文中,王陽明則是將聖愚同具良知的觀念說得更 為清楚:
心之良知是謂聖。聖人之學,惟是致此良知而已。自然而致之 者,聖人也;勉然而致之者,賢人也;自蔽自昧而不肯致之者,
愚不肖者也。愚不肖者,雖其蔽昧之極,良知又未嘗不存也。
茍能致之,即與聖人無異矣。此良知所以為聖愚之同具,而人 皆可以為堯舜者,以此也。是故致良知之外無學矣。自孔孟既 沒,此學失傳幾千百年。賴天之靈,偶復有見,誠千古一快,
113《王陽明全集》,同前,卷 1〈語錄一〉,頁 31。
114《王陽明全集》,同前,卷 2〈語錄二〉,頁 49。
115 此引自陳榮捷:《王陽明傳習錄詳註集評•傳習錄拾遺》,同前,頁 409。
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也。每以啟夫同志,無不躍然以喜者,
此 亦 可 以 驗 夫 良 知 之 同 然 矣 。1 1 6
王艮及其同門,在王陽明的影響下,遂有「滿街都是聖人」的說法。
據《傳習錄》載:
先生(按:陽明)鍛煉人處,一言之下,感人最深。一日,王汝 止(按:王艮)出遊歸,先生問曰:「遊何見?」對曰:「見滿街 人都是聖人。」先生曰:「你看滿街人是聖人,滿街人到看你是 聖人在。」又一日,董蘿石(按:1457-1533)出遊而歸,見先 生曰:「今日見一異事。」先生曰:「何異?」對曰:「見滿街人 都是聖人。」先生曰:「此亦常事耳,何足為異?」蓋汝止圭角 未融,蘿石恍見有悟,故問同答異,皆反其言而進之。1 1 7
由此檢視王艮以下言語,便可知其來歷,王艮說:
學是愚夫愚婦能知能行者,聖人之道不過欲人皆知皆行,即是 位天地、育萬物把柄。不知此,縱說得真,卻不過一節之善。
愚 夫 愚 婦 與 知 能 行 便 是 道 。
人 之 天 分 有 不 同 , 論 學 則 不 必 論 天 分 。1 1 8
以上三則內容顯然出自陽明的「成色分兩」說。同樣的,王艮作於嘉 靖五年(1526)的〈明哲保身論〉,亦受陽明此說的影響。其文曰:
明哲者,良知也;明哲保身者,良知良能也;所謂不慮而知,
不學而能者也。人皆有之,聖人與我同也。… … 人之所以不能 者,為氣稟物欲之偏;氣稟物欲之偏所以與聖人異也;與聖人 異 , 然 後 而 學 也 。 學 之 如 何 ? 明 哲 保 身 而 已 矣 。1 1 9
文中所謂良知「人皆有之,聖人與我同也」的說法,已成為支撐王艮
「滿街是聖人」的理論;此論一如陽明重視個人的「成色」,而不著 眼於凡聖在「分兩」上的差異。只要人人有此良知,即具有成聖的資 格。因此當王艮在陽明過世後表示:「先師嘗有精金之喻,予以為孔 子是靈丹,可以點石成金」時,充分反映出師說長期在他心中所留下
116《王陽明全集》,同前,卷 8〈文錄五〉,頁 280。
117《王陽明全集》,同前,卷 3〈語錄三〉,頁 116。
118《王心齋全集》,同前,卷 1〈語錄〉,頁 2 上、3 上。
119《王心齋全集》,同前,卷 4〈雜著〉,頁 4。
的痕跡,已觸發他更多的體悟。120
(二) 王陽明「多指百姓日用以發明良知之學」的影響
如此一來,陽明及其後學對於聖人之所以為聖的問題,已將讀書 明理視為充分條件而非必要條件,引來當時不少學者的批判。例如吳 廷翰(1490?-1559)在《吉齋漫錄》卷下說:
今人說致良知者,所聚講者,率皆曾讀書之人,尚說不轉。若 以田夫牧子不曾讀書識字的與之講此,便是全不曉得。其間樸 實忠厚,亦有知孝弟、學好者,只是資質所得,然只如此便了,
更上不去,終是讀書明理的然後充拓得開,有許大氣力去做聖 賢,非學問何以能之?此聖人之教所以必是格物、致知以至於 誠意、正心、修身,其尊德性亦須道問學而後得也。終不道心 性之學不是根本,只根本要許多培養。除了學問,決是一超徑 悟 之 語 , 聖 人 原 無 此 教 。1 2 1
事實上依照王陽明的經驗,如果要花「大氣力去做聖賢」,王陽明認 為這等聖賢是「做不得的」。王陽明說:
眾人只說格物要依晦翁(按:朱熹),何曾把他的說去用?我著 實曾用來。初年與錢友同論做聖賢,要格天下之物,如今安得 這等大的力量?因指亭前竹子,令去格看。錢子早夜去窮格竹 子的道理,竭其心思,至於三日,便致勞神成疾。當初說他這 是精力不足,某因自去窮格。早夜不得其理,到七日,亦以勞 思成疾。遂相與嘆聖賢是做不得的,無他大力量去格物了。及 在夷中三年,頗見得此意思乃知天下之物本無可格者。其格物 之功,只在身心上做,決然以聖人為人人可到,便自有擔當了。1 2 2
再者,以他在龍場的觀察,讀書人反而在心性之學的實踐上「意見」
120 王艮此說係對孔子賢於堯舜的命題而發,並非針對陽明的「成色分兩」說而來 ,見《重鐫心 齋王先生全集》,同前,卷 3〈語錄〉,頁 23 下-24。另外,陽明有「點鐵成金」的說法,據
《傳習錄》卷下載:「先生曰:『人若知這良知訣竅,隨他多少邪思妄念,這裏一覺,都自消 融。真個是靈丹一粒,點鐵成金。』」(《王陽明全集》,同前,卷3〈語錄三〉,頁 93)可與王 艮此說參看。
121 見《吳廷翰集》(容肇祖點校,北京:中華書局據明萬曆 29 年刊本改編,1984),頁 55。
122《王陽明全集》,同前,卷 3〈語錄三〉,頁 120。
過多而不如未曾讀過書的人。他說:
吾居龍場時,夷人言語不通。所可與言者中土亡命之流。與論 知行之說,更無抽格。久之,並夷人亦欣欣相向。及出與士夫 言,反多紛紛同異,拍格不入。學問最怕有意見的人,只患聞 見不多。良知聞見益多,覆蔽益重。反不曾讀書的人,更容易
吾居龍場時,夷人言語不通。所可與言者中土亡命之流。與論 知行之說,更無抽格。久之,並夷人亦欣欣相向。及出與士夫 言,反多紛紛同異,拍格不入。學問最怕有意見的人,只患聞 見不多。良知聞見益多,覆蔽益重。反不曾讀書的人,更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