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V. 中國思想於《鉢里公主》及《古事記》的受容與變容
1. 古代中國人的死後世界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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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 中國思想於《鉢里公主》及《古事記》的受容與變容
雖然在《鉢里公主》和《古事記》裡的死後世界，各自是以韓國巫俗及日本神道思 想為基底而形成的，但在這些本土獨特思想的背後，卻皆存在中國傳統思想之痕跡。因 此在本章中，首先介紹古代中國人的死後世界觀，尋找和前兩章中古代韓國與日本的死 後世界觀之關聯。其後以中國儒家、道教、佛教思想追溯《鉢里公主》和《古事記》死 後世界中存在的思想根源。
1. 古代中國人的死後世界觀
根據余英時於《中國思想傳統的現代詮釋》中之見解，佛教傳入中國以前，中國古 代思想其實早已具有「天堂」與「地獄」的概念。為了探討中國傳統思想中已存在的天 堂地獄思想，是如何於佛教傳入中國之後，與佛教中的天堂地獄觀念結合，形成中國獨 特的死後世界觀，並影響日韓二國的思想文化，本節將考察古代中國的天上、地下死後 世界，以及將死後世界明確分為天地二者的靈魂二元理論。
自商周時代晚期，約西元前十一世紀開始，古代中國人即已對死後生活與死後世界 產生想像。當時人們相信王公貴族死後的靈魂，將前往天上的帝廷，輔佐上帝左右。上 述認為先王先公所赴之處，為天上帝廷之思想，為古代中國死後世界觀念發展之契機，
亦為現存中國古代文獻中，對於天上死後世界最早的記述。144
144 余英時，1987，同上書，頁 127-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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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古代中國人對於地下死後世界之觀念，最早則似乎來自於《左傳》。先秦時期，
雖然主要學術流派，如儒家、道家、管子等，並不相信死後世界的存在145，但《左傳》
中記載：「不及黃泉，無相見也」，「黃泉」被認為是現存中國史料中，對於地下死後 世界最早之描寫。而上述黃泉死後觀念的出現與確立，是因為原意指地下泉水的「黃泉」
一詞，隨著古代中國土葬墓制的盛行，而隨之引申出「地下死後世界」之意。根據余英 時的解說，黃泉觀念相當古老，至少可追溯至西元前八世紀末，至漢朝時期，「黃泉」
一詞已更加廣泛地用來指稱死後世界146。其後於戰國時期，《楚辭》〈招魂〉提到人死 後前往的「幽都」，為一位於西北方的「幽冥無日之國」，因為「幽都」具有黑暗無日 照之特性，所以亦與「黃泉」一樣，被視為是一死後地下世界。
綜上所述，在古代中國，不論是商周時代反映出社會階級的「天廷」之說，抑或是 先秦時期發展出的，《左傳》中代表地下死者居所的「黃泉」與《楚辭》中寒冷黑暗的
「幽都」，皆在在闡明當時的中國人已開始對於死後世界有所想像，可謂中國來世信仰 之濫觴。上述古代中國人對於死後世界與死後生活之想像，其實皆根源於中國古代的靈 魂思想，而以上描述的「黃泉」與「幽都」，更是與古代中國靈魂二元論中的「魂」、
「魄」分離思想息息相關。
古代中國人認為「魂」是人死後的靈魂，但「魂」觀念之起源，目前仍無法考證，
只能推斷於西元前六世紀左右，中國南方原有的「魂」觀念已流傳至北方，而當時北方 普遍視「魄」為死者的靈魂。此後，古代中國人開始以靈魂二元論解釋「魂」與「魄」，
認為魂魄雖同屬於人類的靈魂，但二者間卻具有區別性。
145 余英時，1987，同上書，頁 123-124。
146 余英時，2008，同上書，頁 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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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記》中記載：「魂氣歸于天，形魄歸于地，故祭，求諸陰陽之義也」（〈郊特 牲〉）147，且該注曰：「魂者神也，陽也，氣也。魄者精也，陰也，形也」，從以上描 述可知，當人死亡時，魂魄互相分離並脫離肉體，魂因為如氣體般輕盈，將迅速離開肉 體；而魄則因與肉體的「形」相互聯繫，較有重量，所以會以較慢的速度入地。換言之，
魂為「精神的」靈魂，魄則為「肉體的」靈魂148，因此人死去後將「魂上天，魄下地」，
此即為靈魂二元論之緣由。
此外，《楚辭》中創作於西元前三世紀的〈招魂〉云：「有人在下，我欲輔之。魂 魄離散，汝筮予之。（中略）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爲四方些？（中略）魂兮歸來，
君無上天些。（中略）魂兮歸來，君無下此幽都些」，說明當時中國南方的死後觀念中，
已存在魂魄分離、脫離肉體之思想，但魂比魄更加輕盈活躍，會遊走四方，無所不在。
且上述記載中提及「上天」與「在下」、「幽都」，亦說明當時的中國人已具備天上死 後世界與地下死後世界的思想。而「幽都」正如前所述及，為一位於天之西北的「幽冥 無日之國」。上述靈魂二元論之思想，最遲於西元前二世紀的西漢時期，已成形鞏固於 中國思想中，並具有普遍性。例如在西漢的馬王堆一號與三號墓中，皆可見到死後靈魂 分別前往天界及地下世界之帛畫，說明至西漢時期，魂魄分離的思想已相當普及。
至西漢漢武帝時期，中國開始盛行神仙思想，相信神仙將前往並居住於天上世界。
隨著神仙思想的發展，前述靈魂二元論中「魂上天，魄下地」之思想，也隨之改變。當 時人們因認為神仙居住於天界，所以轉而將「魂」前往之處，從天界轉移至高山上，於
147 姜義華注，2012，《新譯禮記讀本》，臺北，三民書局，頁 390。
148 余英時，2008，同上書，頁 1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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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魂」被認為將前往「泰山」，而「魄」則將前往位於地下的「蒿里」或「黃泉」149。 自此之後，古代中國開始流傳「泰山召魂」之說。
根據余英時之解說，約西元前一世紀末或一世紀初時，原本為魂前往之高處的「泰 山」，轉變為如前述「幽都」一般的地下死後世界150，魂與魄之分界漸漸模糊消失，「泰 山」成為人死後靈魂前往之地下居所，此為往後東漢「泰山治鬼」傳說之起源。以上敘 述說明，雖然西漢中期以前，「魂氣歸于天，形魄歸于地」之區別普遍存在於大眾思想 中，但至東漢以後，魂與魄分別前往之處的界線已逐漸模糊151，人們開始將「泰山」視 為死後靈魂唯一前往的一地下世界。
綜上所述，隨著靈魂二元論的發展與確立，古代中國已形成天上死後世界與地下死 後世界的概念，尤其至西漢時，死後世界被明確區分為位於高處的「泰山」，以及位於 地底的「蒿里」、「黃泉」。但東漢開始，天上與地下死後世界間的界線逐漸模糊，「泰 山」因此成為人死後唯一前往的地下死後世界。
以上為對於古代中國思想中的死後世界與靈魂二元論之考察，以下探討中國道教的 地獄審判思想。據余英時於《東漢生死觀》中所述，商朝的甲骨文中已可清楚見到，「鬼」
具有「亡靈」之意，因此中國最早用來表示「亡靈」的詞彙為「鬼」152；相較之下，「魂」
與「魄」則被視為是「活人的靈魂」，區別於鬼之概念。而至西元一世紀的東漢時期，
「鬼」依然蘊涵「亡靈」之意義。中國漢代時，普遍存在兩種對立的死亡觀念：一種是 簡單地接受死亡，將死亡視為不可避免、無能為力的事實，屬於自然主義之觀點；另一
149 余英時，1987，同上書，頁 138-141。
150 余英時，2008，同上書，頁 117-119。
151 余英時，1987，同上書，頁 143。
152 余英時，2008，同上書，頁 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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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是只將死亡視為現世生命的終點，相信生命在死後會繼續延續，屬於迷信之觀點153。 而漢代的中國人普遍持有後者之迷信觀點，相信死後生活，甚至相當迷信死後存在「鬼」。 在東漢流行的生死觀中，死亡被認為是從現世的人轉換為死後世界的鬼，亦即，東漢時 期對於「鬼」字最盛行的定義為「死者的魂魄」。
根據該書中所述，在中國最早的道教經典《太平經》中，可發現東漢當時的人們相 信鬼居住於地下世界，與人間世界相隔，而此死後世界有時被稱為「黃泉」。當時人們 所謂的死後世界，可謂人間生活的延伸。據《太平經》中的記載，死者的魂魄進入死後 世界後，要為生前的所作所為接受審查，並被分類為「善鬼」、「惡鬼」等。其中，惡 人因行惡而早死，死後則在死後世界中接受懲罰，因此《太平經》也存在敦促人生前行 善的意涵154。
佛教傳入中國之後，因佛教中的地獄思想，與中國傳統思想中的泰山死後世界思想，
以及道教中的死後審判思想相當近似，因此出現了「泰山地獄」一詞，並發展出治理地 獄的「十王」信仰，其中的「泰山地獄」，即是由東漢以後人們認為的死後地下世界發 展而來155。
如前所提及，早在佛教傳入中國以前，古代中國人即已具備「天堂」與「地獄」的 觀念，在中國古代思想中，以靈魂二元論為基礎，認為魂上天，魄下地，為死後世界作 出天上、地下世界之區別。雖然佛教的天堂與地獄思想，是以人生前之善惡為基準，認 為行善上天堂，作惡則下地獄，其與靈魂二元論在死後世界的本質上有所不同，但二者 皆是將死後世界區分為天界與地下，因此佛教傳入中國之後，佛教的天堂與地獄思想，
153 余英時，2008，《東漢生死觀》，臺北，聯經出版社，頁 101。
154 余英時，2008，同上書，頁 110-120。
155 張石，2015，《靖國神社與中日生死觀》，香港，南粵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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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自然而然與中國原有的泰山死後世界思想與道教中的死後審判思想融合，呈現出中國 獨特的天堂與地獄觀念。簡言之，在佛教傳入以前，漢代的中國人對於天界與陰間是不 分善惡的，至佛教傳入以後，中國才逐漸發展出善惡分明的天堂與地獄死後世界觀。
概括本節所述，古代中國人原先只對於統治特權階級死後所赴之處有所想像，相信 王公貴族死後將前往天上的「帝廷」。其後隨著土葬墓制的流行，古代中國人開始認為 凡人死後將前往地底深處的「黃泉」，以及位於地下、寒冷黑暗的「幽都」。至西漢時 期，因靈魂二元論與神仙思想的確立與普及，「泰山」被視為「魂」前往之高處，「蒿 里」、「黃泉」則為「魄」前往之地下深處，古代中國因此具備明確的「天堂」與「地 獄」概念。至東漢時期左右，隨著魂魄分離思想的淡化，「泰山」逐漸成為亡者靈魂唯
概括本節所述，古代中國人原先只對於統治特權階級死後所赴之處有所想像，相信 王公貴族死後將前往天上的「帝廷」。其後隨著土葬墓制的流行，古代中國人開始認為 凡人死後將前往地底深處的「黃泉」，以及位於地下、寒冷黑暗的「幽都」。至西漢時 期，因靈魂二元論與神仙思想的確立與普及，「泰山」被視為「魂」前往之高處，「蒿 里」、「黃泉」則為「魄」前往之地下深處，古代中國因此具備明確的「天堂」與「地 獄」概念。至東漢時期左右，隨著魂魄分離思想的淡化，「泰山」逐漸成為亡者靈魂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