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從《鉢里公主》看古代韓國之死後世界
1. 古代韓國人的死後世界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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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 從《鉢里公主》看古代韓國之死後世界
1. 古代韓國人的死後世界觀
為考察《鉢里公主》中展現的死後世界觀，本節首先自古代韓國文獻《三國史記》、
《三國遺事》、以及《鉢里公主》中，探討古代韓國人對於死後世界抱持之觀念。因為
《三國史記》與《三國遺事》中，對於死後世界的記述對象多為王公貴族等統治特權階 級，而該二書中對於平民百姓的死後生活相關記載，以及《鉢里公主》中描繪的死後世 界，皆與佛教思想有關，因此本節中將以佛教思想為分界點，首先考察《三國史記》與
《三國遺事》中未受佛教思想影響之死後世界相關記述，其後再考察該二書及《鉢里公 主》中，與佛教思想相關之死後世界觀。
對於古代韓國人的死後世界觀，韓國現代歷史學者羅喜羅（2006）有著詳盡的論述。
羅喜羅說明早期人類相信死後靈魂不會消滅，且將前往一遠離現世之世界，因此古代人 想像出死後世界之觀念，而各民族也依文化差異，而形成不同類型的死後世界。而在一 些文化中，死後世界是人類為了克服或否定現世，而構想出的遠離現世之異界，因此死 後世界同時也是理想世界的體現。亦即，死者的世界，往往與神之世界、永生世界等非 現實的美好世界結合在一起。例如在中國，崑崙山被視為眾神的住所、永生不死之樂園，
以及人死後前往的世界。而在古代韓國，亦有將死後世界理想化之傾向。23
羅喜羅說明，古代韓國人認為，天上世界，以及連接天上與現世的高山，同時為生 命誕生之地與死後歸返之處，顯示古代韓國人將生命起源與死亡結合之思想。根據《三
23 나희라(2006), 「고대 한국의 저승관과 지옥관념의 이해」, 『한국문화』38, 서울대학교 한국학연 구원, pp170-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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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韓國人將海洋死後世界理想化之表現。以上敘述說明，古代韓國人認為，海洋不僅為 死亡復歸之地，同時亦為蘊藏許多寶物的非現實理想世界。30
雖然羅喜羅主張，前述的天上世界，為古代韓國人將死後世界理想化之表現，但該 文獻的記述對象，皆為韓國的創國始祖與統治特權階級，這些人物之所以來自天上，並 於死後返回天界，是因他們皆為神祇的子孫，具有神之血統與力量，降臨地上只是為了 以神力治理現世的國家。因此筆者認為，上述對於金蛙王、檀君等人物之描寫，並非因 古代韓國人將天上世界視為是死後世界與理想世界的結合，而是因這些人物皆為天上的 神仙後代。
根據崔榮根（2005）之解說，檀君、朱蒙、與朴赫居世等皆來自於天上世界，具天 國血統，他們的死亡與凡人並不相同，死後升天回歸故里、成為仙人，是他們的必然歸 宿。而此種思想，實則起源於高句麗社會固有的神仙升天思想31，說明古代韓國人認為，
只有貴族等統治階層於死後能回歸天界，成為神仙，且此種死後升天思想，並不適用於 一般民眾。而前述的海洋死後世界思想，雖確實有展現出理想世界的性質，但因該記述 對象亦皆為統治特權階層，因此筆者認為，古代韓國的天上與海洋死後世界，皆為王族 階級前往之處，而海洋死後世界則明顯具有被理想化之痕跡。
綜上所述，古代韓國人將天上與海洋皆視為是統治特權階級死後前往之世界，並將 在現世渴望擁有的理想，賦予至海洋死後世界，顯現出古代韓國人將死後世界與理想世 界刻意連結之傾向。
30 나희라(2006), 위의 논문, pp171-172. 崔榮根，2005，《朝鮮民族傳統生死觀研究》，博士論文，中央 民族大學，頁 61。
31 崔榮根，2005，同上論文，頁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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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除了經理想化的死後世界之外，羅喜羅亦闡述，在許多不同的文化中，
死後世界被視為是一黑暗、荒涼的地下世界。例如人類史上最早發展出文明的美索不達 米亞人認為，死後世界為一暗黑與不祥之地，死者在此無法永遠居住，最後仍會化為塵 土消失滅亡。又例如《左傳》等儒家典籍中描寫的「黃泉」，以及《楚辭》中記載的「幽 都」，皆說明古代中國人將死後世界想像為一黑暗、無日照的地下世界。32此外，古希伯 來文化中意指死後世界的「She'ol」一詞，亦有「墳墓」以及「黑暗的亡者領域」之含義，
說明古希伯來人亦具上述墓葬文化與死後地下世界之思想。33
如前所述，在美索不達米亞、中國、與古希伯來文化中，死後世界皆被描繪為一陰 暗可怕的地下世界。但在古代韓國史料的記載中，雖然亦有視死後世界為地下世界之記 載，卻難以發現將死後世界描寫為黑暗荒涼之處的表現。根據《三國史記》中之記述，
太后于氏於臨死前悲嘆自己違背道義，無顏「見國壤於地下」34。此處國壤王與于氏死後 前往之處皆為一地下世界，雖顯示當時人們認為墳墓為死後居住之處，墳墓即為死後世 界，但對於該地下死後世界，並無陰暗恐怖之描寫。
以上《三國史記》之記載，雖然可說明古代韓國人認為死後世界位於地下之觀點，
但因該記述對象為君王、太后等特權階級，並非描述一般民眾，可能如同前述的死後升 天思想一樣，無法反映出當時一般民眾普遍流傳的死後思想，所以並無法因此斷定古代 韓國人對於死後世界，皆無持有黑暗、負面之想像。35
32 在中國古代思想中，「黃泉」一詞原意為挖掘墓穴時，因掘地至深而噴湧出的地下泉水，後來逐漸引 申為墓穴與死後地下世界之意。其後根據《左傳》中的記載：「不及黃泉，無相見也」，說明「黃泉」
一詞已蘊涵死後前往的地下世界之意。而《楚辭》中描寫的「幽都」位於天之西北，為一「幽冥無日 之國」，終年黑暗無日照、寒冰積累，亦為古代中國人將死後世界想像為一地下世界之範例。
33 나희라(2006), 위의 논문, pp172-173.
34 『三國史記』卷第十七高句麗本紀第五東川王。
35 나희라(2006), 위의 논문, pp173-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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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以上敘述說明，〈善律還生〉雖受佛教的因果報應與地獄審判觀念影響，但確實是 以較不悲觀之手法描寫地獄的可怕之處。38
此外，同樣為受佛教思想渲染之古代韓國文獻，《鉢里公主》描寫的死後世界中，
與〈善律還生〉一樣，亦充斥著佛教的因果報應思想，以及地獄審判觀念，且該作品中 對於地獄悲觀負面的樣貌，甚至描寫得更加具體與詳盡。雖然《鉢里公主》中描繪出地 獄恐怖的形象，但該作品卻與〈虵福不言〉相同，具有將死後世界與理想世界連結之傾 向39。
《鉢里公主》中不僅記述著地獄的樣貌，亦描繪出罪人於地獄中所受之刑罰，但主 人公鉢里公主在死後世界中，以佛祖贈予之寶物，輕易超渡受罰的罪人前往永生極樂世 界，解救受地獄刑罰所苦的死後亡靈。其後鉢里公主又以佛祖贈送的寶物，輕鬆橫渡死 後世界中，凡人無法渡越的河川。此外，該作品中描繪的死後世界，藏有能復活死者的 復活藥水，為生者所欲探求之地，且在該藏有不死藥水之地，鉢里公主不僅與守護藥水 的神祇結婚，生下七個自己父親求而不得的兒子，並於之後取得能救活父母的藥水。最 後鉢里公主因復活父母親，而獲得父親賜予一半國土之承諾，且成為主宰死後世界的巫 祖神。以上敘述說明，《鉢里公主》中的死後世界，雖存在著濃厚的佛教地獄觀念，但 以結果看來，該作品卻像是傳達：只要憑藉神明的幫助，人類也可以克服人生中的難關，
而受苦於地獄刑罰中的罪人，亦能藉由神明的救助，脫離地獄前往極樂世界，此乃《鉢 里公主》中的死後世界經理想化之表現。
38 나희라(2006), 위의 논문, p187-188.
39 나희라(2006), 위의 논문, p1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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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上所述，在古代韓國人的死後世界觀中，對於死後世界的想法較不悲觀，甚至因 為有將死後世界理想化之傾向，所以呈現出較樂觀的死後世界觀。與中國、日本等周邊 國家相較之下，古代韓國人的死後世界觀中，對於黑暗、恐怖、悲觀的印象較為薄弱，
可能是因佛教的地獄觀念傳入韓國後，人們對此毫無關心，甚至故意迴避佛教所述的地 獄思想40。但以上論述若為屬實，又應如何說明佛、道教與韓國本土巫俗信仰結合的《鉢 里公主》中，為何會出現濃厚的佛、道教地獄觀念？此為本章第三節中必須深入探討之 課題。
綜合本節所述，古代韓國文獻中，對於統治特權階級前往的死後世界有著豐富的想 象，例如《三國史記》與《三國遺事》中，不僅記載著桓雄前往的天上死後世界，亦記 述著經理想化後的海洋死後世界，以及位於地底深處的地下死後世界。但以上記載對象，
因為皆為王公貴族，可能無法反映古代韓國人普遍的死後世界觀。
而在古代韓國文獻中，亦可見到韓國傳統思想受佛教思想影響後，所呈現之死後世 界，例如《三國遺事》中的〈虵福不言〉與〈善律還生〉，以及本研究對象《鉢里公主》。
在〈虵福不言〉與〈善律還生〉中，皆是描述一般人類前往死後世界之內容，可謂反映 出古代韓國人對於死後世界普遍的思想。而〈虵福不言〉與《鉢里公主》中，皆呈現將 死後世界理想化之傾向。此外，〈善律還生〉與《鉢里公主》中，雖然皆存在著濃厚的 佛教因果報應與地獄審判觀念，但以該二作品中最後呈現之正面結果來看，其應是以較 樂觀之描述方式，來提醒世人止惡向善。以上為對於古代韓國人死後世界觀之考察，以 下針對本論文之研究對象《鉢里公主》進行詳細說明。
40 나희라(2006), 위의 논문, p1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