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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卷二十五 卓鲁魏刘列传 第十五
鲁恭弟丕
卓茂字子康，南阳宛人也。父祖皆至郡守。茂，元帝时学 于长安，事博士江生，①习诗、礼及历筭，究极师法，称为通 儒。性宽仁恭爱。乡党故旧，虽行能与茂不同，而皆爱慕欣欣 焉。②
注①江生，鲁人江翁也。昭帝时为博士，号鲁诗宗。见前 书。
注②东观记曰 ：“茂为人恬荡乐道，推实不为华貌，行己 在于清浊之闲，自束发至白首，与人未尝有争竞 。”
初辟丞相府史，事孔光，光称为长者。时尝出行，有人认 其马。茂问曰 ：“子亡马几何时？”对曰 ：“月余日矣 。”茂 有马数年，心知其谬，嘿解与之，挽车而去，顾曰 ：“若非公 马 ，幸至丞相府归我 。”他日，马主别得亡者，乃诣府送马，
叩头谢之。茂性不好争如此。
后以儒术举为侍郎，给事黄门，迁密令。①劳心谆谆，视 人如子，②举善而教，口无恶言，吏人亲爱而不忍欺之。③人 尝有言部亭长受其米肉遗者，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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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辟左右问之曰 ：“亭长为从汝求乎？为汝有事嘱之而受 乎？将平居自以恩意遗之乎？”人曰 ：“往遗之耳 。”茂曰：
“遗之而受，何故言邪？”人曰 ：“窃闻贤明之君，使人不畏 吏，吏不取人。今我畏吏，是以遗之，吏既卒受，故来言耳。
“茂曰 ：“汝为敝人矣。
凡人所以贵于禽兽者，以有仁爱，知相敬事也。今邻里长 老尚致馈遗，此乃人道所以相亲，况吏与民乎？吏顾不当乘威 力强请求耳。凡人之生，髃居杂处，故有经纪礼义以相交接。
汝独不欲修之，宁能高飞远走，不在人闲邪？亭长素善吏，岁 时遗之，礼也 。”人曰 ：“苟如此，律何故禁之？”茂笑曰：
“律设大法，礼顺人情。今我以礼教汝，汝必无怨恶；以律治 汝，何所措其手足乎？一门之内，小者可论，大者可杀也。且 归念之！”于是人纳其训，吏怀其恩。初，茂到县，有所废置，
吏人笑之，邻城闻者皆蚩其不能。河南郡为置守令，茂不为嫌，
理事自若。⑤数年，教化大行，道不拾遗。平帝时，天下大蝗，
河南二十余县皆被其灾，独不入密县界。督邮言之，⑥太守不 信，自出案行，见乃服焉。
注①密，今洛州密县也。
注②谆谆，忠谨之貌也。诗曰 ：“诲尔谆谆 。”音之顺反。
注③家语曰 ：“密子贱为单父宰，人不忍欺 。” 注④部谓所部也。
注⑤东观记曰：“守令与茂并居，久之，吏人不归往守令。”
注⑥续汉志曰 ：“郡监县有五部，部有督邮掾，以察诸县 也 。”
是时王莽秉政，置大司农六部丞，劝课农桑，①迁茂为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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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丞，密人老少皆涕泣随送。及莽居摄，以病免归郡，常为门 下掾祭酒，不肯作职吏。
注①王莽摄政，置大司农部丞十三人，人部一州，劝课农 桑。今书及东观记并言六部。
更始立，以茂为侍中祭酒，①从至长安，知更始政乱，以 年老乞骸骨归。
注①续汉志曰 ：“侍中，无员，掌侍左右，顾问应对，本 有仆射一人，中兴转为祭酒 。”
时光武初即位，先访求茂，茂诣河阳谒见。①乃下诏曰：
“前密令卓茂，束身自修，执节淳固，诚能为人所不能为。夫 名冠天下，当受天下重赏，故武王诛纣，封比干之墓，表商容 之闾。②今以茂为太傅，封曪德侯，食邑二千户，③
赐几杖车马，衣一袭，絮五百斤”。④复以茂长子戎为太 中大夫，次子崇为中郎，给事黄门。建武四年，薨，赐棺旘頉 地，车驾素服亲临送葬。
注①东观记曰，茂时年七十余矣。
注②王子比干，纣杀之。商容，殷贤臣。武王入殷，命闳 夭封比干之墓，命毕公表商容之闾。表，旌显也。闾，里门也。
事见史记。
注③东观记、续汉书皆作“宣德侯”。 注④单复具谓之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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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崇嗣，徙封泛乡侯，官至大司农。①崇卒，子棽嗣。② 棽卒，子欣嗣。
欣卒，子隆嗣。永元十五年，隆卒，无子，国除。
注①泛乡在琅邪郡不其县。
注②棽音丑金反，又所金反。
初，茂与同县孔休、陈留蔡勋、安觽刘宣、楚国龚胜、上 党鲍宣六人同志，不仕王莽时，并名重当时。休字子泉，哀帝 初，守新都令。①后王莽秉权，休去官归家。及莽篡位，遣使 赍玄纁、束帛，请为国师，遂欧血托病，杜门自绝。
光武即位，求休、勋子孙，赐谷以旌显之。刘宣字子高，
安觽侯崇之从弟，知王莽当篡，乃变名姓，抱经书隐避林薮。
建武初乃出，光武以宣袭封安觽侯。
擢龚胜子赐为上谷太守。胜、鲍宣事在前书。勋事在玄孙 邕传。
注①新都，县也，属南阳郡。
论曰：建武之初，雄豪方扰 ，虓呼者连响，婴城者相望，
①斯固倥偬不暇给之日。②卓茂断断小宰，无它庸能，③时已 七十余矣，而首加聘命，优辞重礼，其与周、燕之君表闾立馆 何异哉？④于是蕴愤归道之宾，⑤越关阻，捐宗族，以排金门 者觽矣 。夫厚性宽中近于仁，犯而不校邻于恕，⑥率斯道也，
怨悔曷其至乎！⑦
注①虓，虎怒也。诗曰 ：“阚如虓虎 。”婴城，言以城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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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绕。
注②字书曰 ：“倥偬，穷困也。给，足也 。”日促事多，
不暇给足也。
注③断断犹专一也。书曰 ：“断断猗无它伎 。”
注④史记燕昭王即位，欲雪齐耻，以招贤者，得郭隗，为 筑宫而师事之。
注⑤蕴，积也。
注⑥校，报也。邻，近也。曾子曰 ：“犯而不校 。” 注⑦怨谓为人所怨也。悔，恨也。
鲁恭字仲康，扶风平陵人也。其先出于鲁（倾）［顷］公，为 楚所灭，迁于下邑，因氏焉。世吏二千石，哀平闲，自鲁而徙。
祖父匡，王莽时，为羲和，有权数，号曰“智囊” 。①父某，
建武初，为武陵太守，卒官。时恭年十二，弟丕七岁，昼夜号 踊不绝声，郡中赙赠无所受，②乃归服丧，礼过成人，乡里奇 之。十五，与母及丕俱居太学，习鲁诗，③闭户讲诵，绝人闲 事，兄弟俱为诸儒所称，学士争归之。
注①匡设六筦之法以穷工商，故曰权数。
注②公羊传曰 ：“货财曰赙 。” 注③高祖时鲁申公诗也。
太尉赵熹慕其志，每岁时遣子问以酒粮，皆辞不受。①恭 怜丕小，欲先就其名，托疾不仕。郡数以礼请，谢不肯应，母 强遣之，恭不得已而西，因留新丰教授。建初初，丕举方正，
恭始为郡吏。太傅赵熹闻而辟之。肃宗集诸儒于白虎观，恭特 以经明得召，与其议。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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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问，遗也。
注②与音豫也。
熹复举恭直言 ，待诏公车，拜中牟令。恭专以德化为理，
不任刑罚 。讼人许伯等争田，累守令不能决，恭为平理曲直，
皆退而自责，辍耕相让。亭长从人借牛而不肯还之，牛主讼于 恭。恭召亭长，敕令归牛者再三，犹不从。恭叹曰 ：“是教化 不行也 。”欲解印绶去。掾史泣涕共留之，①亭长乃臱悔，还 牛，诣狱受罪，恭贳不问。②于是吏人信服。建初七年，郡国 螟伤稼，犬牙缘界，不入中牟。河南尹袁安闻之，疑其不实，
使仁恕掾肥亲往廉之。③恭随行阡陌，俱坐桑下，有雉过，止 其傍。傍有童儿，亲曰 ：“儿何不捕之？”儿言“雉方将雏”。 亲瞿然而起，④与恭诀曰 ：“所以来者，欲察君之政夡耳。今 虫不犯境，此一异也；化及鸟兽，此二异也；竖子有仁心，此 三异也。久留，徒扰贤者耳 。”
还府，具以状白安，是岁，嘉禾生恭便坐廷中，⑤安因上 书言状，帝异之。
会诏百官举贤良方正，恭荐中牟名士王方，帝即征方诣公 车，礼之与公卿所举同，方致位侍中。恭在事三年，州举尤异，
会遭母丧去官，吏人思之。
注①续汉志曰 ：“县置掾史如郡 。” 注②贳，宽贷也，音时夜反。
注③仁恕掾，主狱，属河南尹，见汉官仪。廉，察也。
注④瞿音久住反。
注⑤便坐，于便侧之处，非正室也。续汉书云 ：“恭谦不 矜功，封以言府，府即奏上。尹以檄劳曰：‘君以名德，久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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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牟，物产之化流行，天降休瑞，应行而生，尹甚嘉之。’” 后拜侍御史。和帝初立，议遣车骑将军窦宪与征西将军耿秉击 匈奴，恭上疏谏曰：
陛下亲劳圣思，日昃不食，忧在军役，诚欲以安定北垂，
为人除患，定万世之计也。臣伏独思之，未见其便。社稷之计，
万人之命，在于一举。数年以来，秋稼不熟，人食不足，仓库 空虚，国无畜积。会新遭大忧，人怀恐惧。①陛下躬大圣之德，
履至孝之行，尽谅阴三年，听于頉宰。百姓阙然，三时不闻警 跸之音，②莫不怀思皇皇，若有求而不得。③今乃以盛春之月，
兴发军役，扰动天下，以事戎夷，诚非所以垂恩中国，改元正 时，由内及外也。
注①章帝崩也。
注②三时，秋、夏、冬也。天子出警入跸。和帝章和二年 二月即位，明年春，议击匈奴。帝在谅阴不出，故百姓三时不 闻警跸。
注③礼记□弓曰 ：“鲁人颜丁善居丧，始死，皇皇焉如有 求而不得 。”言百姓思帝，故恭引之。
万民者，天之所生。天爱其所生，犹父母爱其子。一物有 不得其所者，则天气为之舛错，况于人乎？故爱人者必有天报。
昔太王重人命而去邠，故获上天之佑。①夫戎狄者，四方之异 气也。蹲夷踞肆，与鸟兽无别 。②若杂居中国，则错乱天气，
污辱善人，是以圣王之制，羁縻不绝而已。③
注①史记，古公修后稷、公刘之业，国人皆戴之。戎翟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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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人人皆怒欲战，古公曰 ：“人以我故战，杀人父子，予不 忍为 。”乃与私属尽去邠，止于岐下。
邠人举国扶老携弱，尽复归于岐下。旁国闻之，亦多归附。
古公乃营筑城郭室屋而邑之，人皆歌颂其德。武王即位，追尊 古公为大王。
注②夷，平也。肆，放也。言平坐踞傲，肆放无礼也。
注③字书曰 ：“羁，马络头也 。”苍颉篇曰 ：“縻，牛蹹 也 。”
今边境无事，宜当修仁行义，尚于无为，令家给人足，安 业乐产。夫人道乂于下，则阴阳和于上，祥风时雨，覆被远方，
夷狄重译而至矣。易曰：‘有孚盈缶，终来有它吉。’①言甘 雨满我之缶，诚来有我而吉已。②夫以德胜人者昌，以力胜人 者亡。今匈奴为鲜卑所杀，远臧于史侯河西，去塞数千里，而 欲乘其虚耗，利其微弱，是非义之所出也。前太仆祭肜远出塞 外，卒不见一胡而兵已困矣。③
白山之难，不绝如綖，④都护陷没，士卒死者如积，⑤迄 今被其辜毒。孤寡哀思之心未弭，仁者念之，以为累息，柰何 复欲袭其夡，不顾患难乎？今始征发，而大司农调度不足，⑥ 使者在道，分部督趣，⑦上下相迫，民闲之急亦已甚矣。三辅、
并、凉少雨，麦根枯焦，牛死日甚，此其不合天心之效也。
并、凉少雨，麦根枯焦，牛死日甚，此其不合天心之效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