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 ・７９３·
后汉书卷二十八下 冯衍传 第十八下
建武末，上疏自陈曰：
臣伏念高祖之略而陈平之谋，毁之则疏，誉之则亲。①以 文帝之明而魏尚之忠，绳之以法则为罪，施之以德则为功。② 逮至晚世，董仲舒言道德，见妒于公孙弘，③李广奋节于匈奴，
见排于韂青，④此忠臣之常所为流涕也。
臣衍自惟微贱之臣，上无无知之荐，下无冯唐之说，乏董 生之才，寡李广之埶，而欲免谗口，济怨嫌，岂不难哉！
注①史记曰，魏无知荐陈平于高祖，高祖以平为将。绛、
灌等咸谮平曰 ：“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居家盗嫂。今大王令 护军，诸将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 。”高祖让魏无知。
无知曰 ：“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楚汉相拒，臣进 奇谋之士。盗嫂受金，又何足疑 。”高祖乃令平尽护诸将也。
注②魏尚，槐里人，文帝时为云中守，匈奴不近云中。后 坐上首虏差六级，下之吏，罚作之。冯唐谏文帝曰 ：“臣愚以 为陛下法太明，罚太重，赏太轻 。”帝悦。是日令唐持节赦尚，
复以为云中守也。
注③史记曰，董仲舒为人廉直 ，公孙弘习春秋不如董生。
弘希时用事，位至公卿，仲舒以弘为从谀，弘嫉之。时胶西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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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兄，骄纵，弘乃言于上曰 ：“独仲舒可使相胶西 。”胶西王 素闻仲舒［有行］，亦善待之。
注④史记曰，李广，陇西成纪人也。为前将军，从韂青讨 匈奴。青不使当匈奴，广乃失道后期，青令对簿，广乃引刀自 刎。知与不知，莫不流涕。
臣衍之先祖，以忠贞之故，成私门之祸。①而臣衍复遭扰 攘之时，值兵革之际，不敢回行求时之利，②事君无倾邪之谋，
将帅无虏掠之心。韂尉阴兴，敬慎周密，内自修敕，外远嫌疑，
故敢与交通。兴知臣之贫，数欲本业之。③
臣自惟无三益之才，不敢处三损之地，固让而不受之。④ 昔在更始，太原执货财之柄，居苍卒之闲，据位食禄二十余年，
而财产岁狭，居处日贫，家无布帛之积，出无舆马之饰。于今 遭清明之时，饬躬力行之秋，⑤而怨雠丛兴，讥议横世。盖富 贵易为善，贫贱难为工也。疏远垅亩之臣，无望高阙之下，惶 恐自陈，以救罪尤。
注①衍之祖冯参忠正，不屈节于王氏五侯。参姊为中山王 太后，后为哀帝祖母，传太后陷以大逆，参自杀，亲族死者十 七人。见前书。
注②回，邪也。
注③欲遗其财，为立基本生业也。
注④论语载孔子言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 ”，故衍引以 为言也。
注⑤力行谓尽力行善道也。礼记曰“好问近于智，力行近 乎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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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奏，犹以前过不用。
衍不得志，退而作赋，又自论曰：
冯子以为夫人之德，不碌碌如玉，落落如石。①风兴云蒸，
一龙一蛇，与道鬏翔，与时变化，夫岂守一节哉？②用之则行，
舍之则臧，进退无主，屈申无常。故曰 ：“有法无法，因时为 业，有度无度，与物趣舍 。”③常务道德之实，而不求当世之 名，阔略杪小之礼，荡佚人闲之事 。④正身直行，恬然肆志。
顾尝好俶傥之策，时莫能听用其谋，⑤喟然长叹 ，自伤不遭。
⑥久栖彁于小官，不得舒其所怀。⑦抑心折节，意凄情悲。夫 伐冰之家，不利鸡豚之息；⑧委积之臣，不操市井之利。⑨况 历位食禄二十余年，而财产益狭，居处益贫 。惟夫君子之仕，
行其道也。虑时务者不能兴其德，为身求者不能成其功。⑩去 而归家，复羇旅于州郡，身愈据职，家弥穷困，卒离饥寒之灾，
有丧元子之祸。
注①老子［道］德经之词也。言可贵可贱，皆非道真。玉貌 碌碌，为人所贵，石形落落，为人所贱，贱既失矣，贵亦未得。
言当处才不才之闲。
注②风兴云蒸，言相须也。东方朔诫子书曰 ：“圣人之道，
一龙一蛇，形见神臧，与物变化，随时之宜，无有常处 。”化 音协韵音花。
注③史记司马谈之词也。言法度是非，皆随时俗。物所趋 则向之，所舍则违之，所谓随时之义也。
注④放荡纵逸，不拘恒俗也。
注⑤顾犹及也。俶傥，卓异貌也。
注⑥遭，遇也。
注⑦栖彁犹偃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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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⑧言食厚禄不当求小利也。礼记曰 ：“畜马（千）乘，不 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 。”伐冰谓卿大夫以上，以其丧 祭得赐冰，故言伐冰也。韩诗外传曰“天子不言多少，诸侯不 言利害，大夫不言委积，四马之家不持鸡豚之息，伐冰之家不 恃牛羊之入”也。
注⑨韩诗外传曰“千乘之君不通货财，委积之臣不操市井 之利，是以贫穷有所劝，而孤寡有所措”也。
注⑩言不可兼也。
先将军葬渭陵，哀帝之崩也，营之以为园。①于是以新丰 之东，鸿门之上，寿安之中，②地埶高敞，四通广大，南望郦 山，北属泾渭，东瞰河华，龙门之阳，三晋之路，③西顾酆鄗，
周秦之丘，宫观之墟，④通视千里，览见旧都，遂定茔焉。⑤ 退而幽居。盖忠臣过故墟而歔欷，孝子入旧室而哀叹。⑥ 每念祖考，着盛德于前，垂鸿烈于后，遭时之祸，坟墓芜 秽，春秋蒸尝，昭穆无列。⑦年衰岁暮，悼无成功，将西田牧 肥饶之野，殖生产，修孝道，营宗庙，广祭祀。然后阖门讲习 道德，观览乎孔老之论，庶几乎松乔之福。⑧上陇阪，陟高冈，
游精宇宙，流目八纮。⑨历观九州山川之体，追览上古得失之 风，愍道陵彁，伤德分崩。夫鷪其终必原其始，故存其人而咏 其道。疆理九野，经营五山，眇然有思陵云之意。
⑩乃作赋自厉，命其篇曰显志。显志者，言光明风化之情，
昭章玄妙之思也。其辞曰：
注①奉世为右将军，即衍之曾祖，故言“先将军”。渭陵，
元帝陵，在长安北五十里。哀帝义陵在长安北四十六里。奉世 墓入义陵茔中，所以衍不得入葬而别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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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②太上皇思东归，乃迁丰邑人于此立县，故曰新丰。鸿 门，阪名。前书音义曰：“在新丰东十七里，旧大道北下阪口。”
注③龙门，河所经，今绛州县也。三晋谓韩、赵、魏也。
注④酆、鄗，二水名，周文王都酆，武王都鄗。秦本封在 陇西秦县，周平王东迁以后，秦始有岐周之地，故总言周秦之 丘。丘亦墟也。
注⑤衍墓在今新丰县南四里。
注⑥史记曰，箕子朝周过殷墟，咸生禾黍，箕子伤之，欲 哭则不可，欲泣为其近妇人，乃作麦秀之诗。殷人闻之，皆为 流涕。礼记□弓曰“反哭升堂，反诸其所作也。入室，反诸其 所养也。反而亡焉，失之，哀于是为甚”也。
注⑦司马相如赋曰 ：“坟墓芜秽而不修 。”父为昭，子为 穆，昭南面，穆北面也。
注⑧列仙传，赤松子，神农时雨师也。服水玉，能入火不 烧。常止西王母石室中，能随风上下。王子乔，周灵王太子晋 也。好吹笙，作凤鸣，游伊洛之闲，道人浮丘公接以上嵩高山，
遂仙去也。
注⑨尹文子曰 ：“四方上下曰宇 。”苍颉篇曰 ：“舟舆所 届曰宙 。”淮南子曰“九州之外乃有八夤，八夤之外乃有八纮 也。”
注⑩疆，界也。理，正也。诗曰 ：“我疆我理 。”九野谓 九州之野。经营犹往来。五山即五岳也。
开岁发春兮，百卉含英。①甲子之朝兮，汨吾西征。②发 轫新丰兮，裴回镐京。③陵飞廉而太息兮，登平阳而怀伤。④ 悲时俗之险厄兮，哀好恶之无常。⑤弃衡石而意量兮，随风波 而飞扬。⑥纷纶流于权利兮，亲赖同而妒异；独耿介而慕古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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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时人之所喜？⑦沮先圣之成论兮，□名贤之高风；
忽道德之珍丽兮，务富贵之乐耽。⑧遵大路而裴回兮，履 孔德之窈冥；固觽夫之所眩兮，孰能观于无形？⑨行劲直以离 尤兮，羌前人之所有；内自省而不臱兮，遂定志而弗改。⑩欣 吾党之唐虞兮，愍吾生之愁勤；聊发愤而扬情兮，将以荡夫忧 心。⑾往者不可攀援兮，来者不可与期；病没世之不称兮，愿 横逝而无由。⑿
注①开、发，皆始也。尔雅曰 ：“春为发生 。”卉，草也。
楚词曰 ：“献岁发春兮 。”
注②君子举事尚早，故以朝言之 。汨，行貌。楚词曰 ：
“汨吾南征 。”汨音于笔反。
注③轫，止车木也。将行，故发之。
注④飞廉，观名。武帝元封二年立于长安，上有铜飞廉，
因以名焉。前书音义曰 ：“飞廉，神禽，能致风气，有角而蛇 尾，文如豹文 。”平阳，县名，故城在今岐州岐山县西南。
注⑤时既险薄，所以好恶不同。楚词曰“悲时俗之迫□”
也。
注⑥衡，秤衡也。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言时人弃衡石 以意测量，谕背法度也。随风波而飞扬，言无志操也。
注⑦言时俗溺于权利也。同己则亲之，异己则妒之，今己 不与之同，所以见恶也。
注⑧沮，败也。□，陵也。耽亦乐也。言时人之行如此。
注⑨遵，循也。大路，大道也。老子曰 ：“大道泛兮 。” 又曰 ：“孔德之容，窈兮冥兮，其中有精 。”又曰 ：“大象无 形 。”孔之为言空也。窈冥谓幽玄也。
道以空为主，故无物而不容。时俗眩于名利，孰能观大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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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形（矣）［哉］？
注⑩离，遭也。尤，过也。羌，语发声也。言古人有为劲 直行而遭尤过者，有之矣，即屈原、贾谊之流也。衍内自省察，
不臱于古人，遂守志不改也。
注⑾伤己不逢尧舜也。荡，散也。
注⑿言唐虞往，不可攀援而及，将来贤哲，又不可豫期。
所病终身之后，名誉不称；又愿纵横远逝，而其路无由也。论 语孔子曰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
陟雍畤而消摇兮，超略阳而不反。念人生之不再兮，悲六 亲之日远。①陟九嵕而临嶘嶭兮，听泾渭之波声。②顾鸿门而 歔欷兮，哀吾孤之早零。何天命之不纯兮，信吾罪之所生；伤 诚善之无辜兮，赍此恨而入冥。③嗟我思之不远兮，岂败事之 可悔？虽九死而不眠兮，恐余殃之有再。泪汍澜而雨集兮，气 滂浡而云披；心怫郁而纡结兮，意沉抑而内悲。④
注①雍，县名，属右扶风，故城在今岐州雍县南。畤者止 也，神灵之所止也。
史记曰，秦并天下，祠雍四畤，汉加黑帝，谓之五畤。消 摇犹观望也。超，过也。略阳，县名，属天水郡，今陇州陇城 县也。六亲，夫妇﹑父子﹑兄弟也。
注②嶘嶭，山，一名塀笹，在今三原县北。嶘音才结反，
嶭音五结反。
注③零，落也。吾孤早零，即上所谓“丧元子”者也。子 既早殀，未有邪僻，故云诚善。辜，罪也。冥谓地也。赍恨入 冥，言死有余恨也。
注④言已往者托于贵戚之权，几陷诛戮之罪，此由我思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