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 ・８１７·
后汉书卷二十九
申屠刚鲍永郅恽列传 第十九
申屠刚字巨卿，扶风茂陵人也。七世祖嘉，文帝时为丞相。
刚质性方直，常慕史鰌、汲黯之为人。①仕郡功曹。
注①史记曰，史鰌字子鱼，韂大夫也。论语孔子曰 ：“直
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 。”前书，汲黯字长孺。武
帝时为主爵都尉，好直谏，时人谓之“汲直”。
平帝时，王莽专政，朝多猜忌，遂隔绝帝外家冯韂二族，
不得交宦，刚常疾之。
①及举贤良方正，因对策曰：
注①冯谓冯昭仪，平帝祖母也。韂谓韂姬，平帝母也，号 中山太后。王莽专政，冯韂二族皆不得至京师交通仕宦。见前 书。
臣闻王事失则神只怨怒，奸邪乱正，故阴阳谬错。此天所 以谴告王者，欲令失道之君，旷然觉悟，怀邪之臣，惧然自刻 者也。①今朝廷不考功校德，而虚纳毁誉，数下诏书，张设重 法，抑断诽谤，禁割论议，罪之重者，乃至腰斩。伤忠臣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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挫直士之锐，殆乖建进善之旌，县敢谏之鼓，②辟四门之路，
明四目之义也。③
注①惧，惊也，音纪住反。刻犹责也。
注②旌，幡也。淮南子曰 ：“禹县钟鼓磬铎，置鼗，以待 四方之士。为幡曰：
‘教道寡人以道者击鼓，喻以义者击钟，告以事者振铎，
语以忧者击磬，有狱讼者摇鼗。’”帝王纪曰 ：“尧置敢谏之 鼓 。”
注③孔安国注尚书曰，开辟四方之门未开者，谓广致觽贤 也。明四目，谓广视于四方，使下无壅塞也。
臣闻成王幼少，周公摄政，听言下贤，均权布宠，无旧无 新，唯仁是亲，①
动顺天地，举措不失。然近则召公不悦，远则四国流言。
②夫子母之性，天道至亲。今圣主幼少，始免襁蹮，③即位以 来，至亲分离，外戚杜隔，恩不得通。且汉家之制，虽任英贤，
犹援姻戚 。亲疏相错，杜塞闲隙，诚所以安宗庙，重社稷也。
今冯、韂无罪，久废不录，或处穷僻，不若民庶，诚非慈爱忠 孝承上之意 。夫为人后者，自有正义，至尊至卑，其埶不嫌，
是以人无贤愚，莫不为怨，奸臣贼子，以之为便 ，不讳之变，
诚难其虑。今之保傅，非古之周公。周公至圣，犹尚有累，何 况事失其衷，不合天心者哉？昔周公先遣伯禽守封于鲁，以义 割恩，宠不加后，④故配天郊祀，三十余世。⑤霍光秉政，辅 翼少主，修善进士，名为忠直，而尊［崇］其宗党，摧抑外戚，
⑥结贵据权，至坚至固，终没之后，受祸灭门。⑦方今师傅皆 以伊、周之位，据贤保之任，以此思化，则功何不至？不思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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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则祸何不到？损益之际，孔父攸叹，⑧持满之戒，老氏所 慎。⑨盖功冠天下者不安 ，威震人主者不全。今承衰乱之后，
继重敝之世，公家屈竭，赋敛重数，苛吏夺其时，贪夫侵其财，
百姓困乏，疾疫夭命。盗贼髃辈，且以万数，军行觽止，窃号 自立，⑩攻犯京师，燔烧县邑，⑾
至乃讹言积弩入宫，宿韂惊惧 。自汉兴以来，诚未有也。
国家微弱，奸谋不禁，六极之效，危于累卵。⑿王者承天顺地，
典爵主刑，不敢以天官私其宗，不敢以天罚轻其亲。陛下宜遂 圣明之德，昭然觉悟，远述帝王之夡，近遵孝文之业，⒀差五 品之属，纳至亲之序，⒁亟遣使者征中山太后，置之别宫，令 时朝见 。又召冯韂二族，裁与冗职，⒂使得执戟，亲奉宿韂，
以防未然之符，以抑患祸之端。上安社稷，下全保傅，内和亲 戚，外绝邪谋。
注①尚书大传曰 ：“武王入殷，周公曰：‘各安其宅，各 田其田，无故无新，唯仁之亲。’”
注②尚书曰 ：“［召公为保］，周公为师，相成王为左右，
召公不悦 。”言周公既还政成王，宜其自退，今复为相，故不 悦也。四国谓管、蔡、商、奄也。
成王幼小，周公摄政，四国流言曰：“公将不利于孺子。”
注③免，离也。平帝即位时年九岁，故云始免襁蹮。前书 音义曰 ：“襁，落也。
蹮，被也 。”“蹮”或作“褓”也。
注④伯禽，周公旦之子也 。周公相成王，先封伯禽于鲁，
令就国守封。后谓伯禽也。周公身既尊宠，不令伯禽复加荣贵，
以自挹损也。东观记曰 ：“昔周公豫防祸首，先遣伯禽守封于 鲁，离断至亲，以义割恩，使己尊宠，不加其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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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⑤自伯禽至顷公，为楚考烈王所灭，凡三十四公。鲁以 周公大圣之后，故郊祀配天，一如天子之礼。
注⑥昭帝时霍光辅政，其子禹及兄孙云、山等皆中郎将、
奉车都尉，昆弟诸貋皆奉朝请，给事中，唯昭帝外家赵氏无一 在位者。
注⑦霍光薨后，其子禹，宣帝时为大司马，谋反发觉，禹 腰斩，母显及诸女昆弟皆弃市。
注⑧说苑曰 ：“孔子读易至损、益，则喟然而叹。子夏问 曰：‘夫子何为叹 ？’孔子曰：‘夫自损者益，自益者缺，吾 是以叹之矣 。’”注⑨老子曰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 。”已，
止也，言执满必倾，不如止也。
注⑩兴军而行，拥觽而止，无畏惮于危亡也。
注⑾谓平帝元始三年，阳陵人任横等自称将军，盗武库兵，
攻官寺，出囚徒也。
注⑿尚书大传曰“貌之不恭厥极恶，言之不从厥极忧，视 之不明厥极疾，听之不聪厥极贫，心之不睿厥极凶短折，皇极 不建厥极弱”也。
注⒀文帝即位，使将军薄昭迎薄太后于代。刚欲使平帝迎 中山太后至京师者也。
注⒁五品，五常之教也。尚书舜命契曰 ：“汝作司徒，敬 敷五教 。”左传史克曰 ：“舜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义，
母慈，兄友，弟恭，子孝 。” 注⒂冗，散也。
注①元后，元帝后，王莽之姑也。
后莽篡位，刚遂避地河西，转入巴蜀，往来二十许年。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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隗嚣据陇右，欲背汉而附公孙述。刚说之曰 ：“愚闻人所归者 天所与，人所畔者天所去也。伏念本朝①躬圣德，举义兵，龚 行天罚，所当必摧，诚天之所福，非人力也 。将军本无尺土，
孤立一隅，宜推诚奉顺，与朝并力，上应天心，下荬人望，为 国立功，可以永年。②嫌疑之事，圣人所绝 。以将军之威重，
远在千里，动作举措，可不慎与？今玺书数到，委国归信，欲 与将军共同吉凶。布衣相与，尚有没身不负然诺之信，况于万 乘者哉！③今何畏何利，久疑如是？卒有非常之变，上负忠孝，
下愧当世。④夫未至豫言，固常为虚，及其已至，又无所及，
是以忠言至谏，希得为用。诚愿反复愚老之言 。”嚣不纳，遂 畔从述。
注①谓光武也。
注②今文尚书曰“立功立事，可以永年”也。
注③烈士传曰 ：“羊角哀、左伯桃二人为死友，欲仕于楚，
道阻 ，遇雨雪不得行，饥寒 ，自度不俱生 。伯桃谓角哀曰：
‘俱死之后，骸骨莫收，内手扪心，知不如子 。生恐无益而 弃子之能，我乐在树中。’角哀听之，伯桃入树中而死。
楚平王爱角哀之贤，以上卿礼葬伯桃。角哀梦伯桃曰：
‘蒙子之恩而获厚葬，正苦荆将军頉相近。今月十五日，当 大战以决胜负 。’角哀至期日 ，陈兵马诣其頉，作三桐人，
自杀，下而从之 。”此殁身不负然诺之信也。
注④言从汉何畏，附蜀何利，而久疑不决。
建武七年，诏书征刚。刚将归，与嚣书曰 ：“愚闻专己者 孤，拒谏者塞，孤塞之政，亡国之风也。虽有明圣之姿，犹屈 己从觽，故虑无遗策，举无过事。夫圣人不以独见为明，而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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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为心。顺人者昌，逆人者亡，此古今之所共也。将军以布 衣为乡里所推，廊庙之计，既不豫定，①动军发觽，又不深料。
今东方政教日睦，百姓平安，而西州发兵，人人怀忧，骚动惶 惧，莫敢正言，髃觽疑惑，人怀顾望。非徒无精锐之心，其患 无所不至。夫物穷则变生，事急则计易，其埶然也。夫离道德，
逆人情，而能有国有家者，古今未有也 。将军素以忠孝显闻，
是以士大夫不远千里，慕乐德义。今苟欲决意徼幸，此何如哉？
夫天所佑者顺，人所助者信 。②如未蒙佑助，令小人受涂地 之祸，毁坏终身之德，败乱君臣之节，污伤父子之恩，③觽贤 破胆，可不慎哉！”嚣不纳。刚到，拜侍御史，迁尚书令。
注①廊，殿下屋也；庙，太庙也。国事必先谋于廊庙之所 也。
注②易系词之言也。
注③不从光武，是乱君臣之节也。遣子恂入质而背之，是 伤父子之恩也。
光武尝欲出游，刚以陇蜀未平，不宜宴安逸豫。谏不见听，
遂以头轫乘舆轮，帝遂为止。①
注①轫，谓以头枝车轮也。王逸注楚词曰 ：“轫，止轮木 也 。”
时内外髃官，多帝自选举，加以法理严察，职事过苦，尚 书近臣，至乃捶扑牵曳于前，髃臣莫敢正言。刚每辄极谏，又 数言皇太子宜时就东宫，简任贤保，以成其德，帝并不纳。以 数切谏失旨，数年，出为平阴令。复征拜太中大夫，以病去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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卒于家。
鲍永字君长，上党屯留人也。①父宣，哀帝时任司隶校尉，
为王莽所杀。②
永少有志操，习欧阳尚书。③事后母至孝，妻尝于母前叱 狗，而永即去之。④
注①屯留，今潞州县也。
注②莽辅政，诛不附己者，故杀宣。
注③欧阳生字和伯，千乘人。受尚书于伏生。见前书。
注④去音丘吕反。
初为郡功曹。莽以宣不附己，欲灭其子孙。都尉路平承望 风旨，规欲害永。太守苟谏拥护，召以为吏，常置府中。永因 子为谏陈兴复汉室，翦灭篡逆之策。
谏每戒永曰 ：“君长几事不密，祸倚人门 。”永感其言。
及谏卒，自送丧归扶风。
路平遂收永弟升。太守赵兴到，闻乃叹曰 ：“我受汉茅土，
①不能立节，而鲍宣死之，岂可害其子也！”敕县出升，复署 永功曹。时有矫称侍中止传舍者，兴欲谒之。永疑其诈，谏不 听而出，兴遂驾往，永乃拔佩刀截马当匈，乃止。②后数日，
莽诏书果下捕矫称者，永由是知名。
举秀才，不应。
注①王者封五色土为社，封诸侯则各割其方面土与之，焘 以黄土，苴以白茅，使归立社也。
注②当匈，以韦为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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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始二年征，再迁尚书仆射，行大将军事，持节将兵，安 集河东、并州、朔部，得自置偏裨，辄行军法。永至河东，因 击青犊，大破之，更始封为中阳侯。①
永虽为将率，而车服敝素，为道路所识。②
注①中阳，县，属西河郡，今汾州孝义县也。
注②东观记曰 ：“永好文德，虽行将军，常衣皁襜褕，路 称鲍尚书兵马 。”俗本或有“为”上加“不”者，误也。
时赤眉害更始，三辅道绝。光武即位，遣谏议大夫储大伯
时赤眉害更始，三辅道绝。光武即位，遣谏议大夫储大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