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 ・７４８·
后汉书卷二十七
宣张二王杜郭吴承郑赵列传 第十七
宣秉字巨公，冯翊云阳人也 。少修高节，显名三辅。哀、
平际，见王氏据权专政 ，侵削宗室，有逆乱萌，遂隐遁深山，
州郡连召，常称疾不仕。王莽为宰衡，辟命不应。①及莽篡位，
又遣使者征之，秉固称疾病。更始即位，征为侍中。
建武元年，拜御史中丞。②光武特诏御史中丞与司隶校尉、
尚书令③会同并专席而坐，故京师号曰“三独坐”。明年，迁 司隶校尉。务举大纲，简略苛细，百僚敬之。④
注①周公为太宰，伊尹为阿衡，莽欲兼之，故以为号。
注②前书曰，御史中丞，秦官，秩千石，在殿中兰台，掌 图籍秘书，外督部刺史，内领侍御史，纠察百寮。
注③续汉志曰“尚书令一人，千石，秦官。武帝用宦者，
成帝用士人”也。
注④说文曰 ：“苛，细草也 。”以喻（类）［烦］杂也。
秉性节约，常服布被，蔬食瓦器。帝尝幸其府舍，见而叹 曰 ：“楚国二龚，不如云阳宣巨公 。”①即赐布帛帐帷什物。
②四年，拜大司徒司直。③所得禄奉，辄以收养亲族。其孤弱 者，分与田地，自无担石之储 。④六年，卒于官，帝敏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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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子彪为郎。⑤
注①二龚谓龚胜字君宾，龚舍字君倩，二人皆以清苦立节 著名，事见前书。
注②周礼 ：“幕人，掌帷帟幄幕 。”郑玄曰 ：“在旁曰帷。
“尔雅曰 ：“帱谓之帐 。”军法，五人为伍，二伍为什，则共 其器物，故通谓生生之具为什物。
注③司直，武帝元狩五年置，比二千石，掌佐丞相举不法。
哀帝元寿二年，改丞相为大司徒，中兴因而不改 ，犹置司直。
至建武十一年省司直 ，置长史一人，署诸曹事。至二十七年，
司徒又去“大”字。见前书及续汉书。
注④前书音义曰 ：“齐人名小罂为担，今江淮人谓一石为 一担 。”担音丁滥反。
注⑤东观记曰，彪官至玄菟太守。
张湛字子孝，扶风平陵人也。矜严好礼，动止有则，居处 幽室，必自修整，虽遇妻子，若严君焉。①及在乡党，详言正 色，②三辅以为仪表。③人或谓湛伪诈，湛闻而笑曰 ：“我诚 诈也。人皆诈恶，我独诈善，不亦可乎？”
注①周易家人卦曰 ：“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 。” 注②详，审也。
注③仪，法也。表，正也。书曰 ：“仪表万邦 。”
成哀闲，为二千石。王莽时，历太守、都尉。
建武初，为左冯翊。在郡修典礼，设条教，政化大行。后 告归平陵，望寺门而步。①主簿进曰 ：“明府位尊德重，不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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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轻 。”②湛曰 ：“礼，下公门，轼辂马。③孔子于乡党，恂 恂如也。④父母之国，所宜尽礼，何谓轻哉？”⑤
注①告，请也。告归谓请假归。寺门即平陵县门也。风俗 通曰 ：“寺者，嗣也。
理事之吏，嗣续于其中也 。”
注②郡守所居曰府。明府者，尊高之称。前书韩延寿为东 郡太守，门卒谓之明府，亦其义也。
注③辂，大也。君所居曰路寑，车曰辂车，马曰辂马。轼，
车前横木也。乘车必正立，有所敬则抚轼，谓小俛也。礼记曰：
“大夫士下公门，式辂马 。”郑玄云 ：“所以广敬 。” 注④论语之文也。郑玄云“恂恂，恭顺貌”也。
注⑤史记孔子谓门弟子曰 ：“鲁，坟墓所处，父母之国也。
“诗曰“惟桑与梓，必恭敬止”也。
五年，拜光禄勋。①光武临朝，或有惰容，湛辄陈谏其失。
常乘白马，帝每见湛，辄言“白马生且复谏矣”。
注①前书光禄勋本名郎中令，秦官，武帝改焉，秩中二千 石，掌大夫、郎中从官。
七年，以病乞身，拜光禄大夫，代王丹为太子太傅。及郭 后废，①因称疾不朝，拜太中大夫，居中东门候舍，②故时人 号曰中东门君。帝数存问赏赐。后大司徒戴涉被诛，③帝强起 湛以代之。湛至朝堂，遗失溲便，④因自陈疾笃，不能复任朝 事，遂罢之。后数年，卒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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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建武十七年废。
注②汉官仪曰 ：“洛阳十二门，东面三门，最北门名上东 门，次南曰中东门。
每门校尉一人，秩二千石；司马一人，秩千石；候一人，
秩六百石 。”候舍，盖候之所居。
注③涉字叔平，冀州清河人也，坐所举人盗金下狱。
注④溲，小便也。溲音所流反。
王丹字仲回，京兆下邽人也。哀﹑平时，仕州郡。王莽时，
连征不至。家累千金，隐居养志，好施周急。①每岁农时，辄 载酒肴于田闲，候勤者而劳之。②
其墯懒者，耻不致丹，皆兼功自厉。③邑聚相率，以致殷 富。其轻黠游荡废业为患者，辄晓其父兄，使黜责之。没者则 赙给，亲自将护 。其有遭丧忧者，辄待丹为办，乡邻以为常。
行之十余年，其化大洽，风俗以笃。
注①周急谓周济困急也。孔子曰 ：“君子周急不继富 。” 注②东观记曰 ：“载酒肴，便于田头大树下饮食劝勉之，
因留其余酒肴而去 。”
注③懒与懒同，音力懒反。
丹资性方絜，疾恶强豪。时河南太守同郡陈遵，关西之大 侠也。①其友人丧亲，遵为护丧事，赙助甚丰。丹乃怀缣一匹，
陈之于主人前，曰 ：“如丹此缣，出自机杼 。”遵闻而有臱色。
自以知名，欲结交于丹，丹拒而不许。②
注①遵字孟公，杜陵人也。见前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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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②东观记曰 ：“更始时，遵为大司马［护军］，出使匈奴，
过辞于丹。丹曰：
‘俱遭反复，唯我二人为天所遗。今子当之绝域，无以相 赠，赠子以不拜。’遂揖而别，遵甚悦之 。”
会前将军邓禹西征关中，军粮乏，丹率宗族上麦（一）②千 斛。禹表丹领左冯翊，称疾不视事，免归。后征为太子少傅。
时大司徒侯霸欲与交友，及丹被征，遣子昱候于道。昱迎 拜车下，丹下荅之。
昱曰 ：“家公欲与君结交，何为见拜？”丹曰 ：“君房有 是言，丹未之许也 。”
丹子有同门生丧亲，家在中山，白丹欲往奔慰。结侣将行，
丹怒而挞之，①
令寄缣以祠焉。②或问其故。丹曰 ：“交道之难，未易言 也。世称管﹑鲍，次则王﹑贡。③张﹑陈凶其终，萧﹑朱隙其 末，④故知全之者鲜矣 。”时人服其言。
注①东观记曰 ：“丹怒挞之五十 。” 注②东观记曰 ：“寄帛二匹以祠焉 。”
注③史记曰 ：“管夷吾，颍上人。尝与鲍叔牙游，叔牙知 其贤。管仲贫困，尝欺鲍叔牙，鲍叔牙终善遇之。管仲曰：‘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前书，王吉字子阳，贡禹字少 翁，并琅邪人也。二人相善，时人为之语 ：“王阳在位，贡禹 弹冠 。”言其趣舍同也。
注④张耳﹑陈余初为刎颈交，后构隙。耳后为汉将兵，杀 陈余于泜水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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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育字次君，朱博字子元，二人为友，着闻当代，后有隙 不终，故时以交为难。
并见前书。
客初有荐士于丹者，因选举之，而后所举者陷罪，丹坐以 免。客臱惧自绝，而丹终无所言。寻复征为太子太傅，乃呼客 谓曰 ：“子之自绝，何量丹之薄也？”
不为设食以罚之，相待如旧。其后逊位，卒于家。
王良字仲子，东海兰陵人也。少好学，习小夏侯尚书。① 王莽时，寑病不仕，教授诸生千余人。
注①夏侯建，大夏侯胜之从兄子也。建受尚书于胜，号小 夏侯。见前书。
建武二年，大司马吴汉辟，大应 。三年，征拜谏议大夫，
数有忠言，以礼进止，朝廷敬之。迁沛郡太守。至蕲县，称病 不之府，官属皆随就之，良遂上疾笃，乞骸骨，征拜太中大夫。
六年，代宣秉为大司徒司直 。在位恭俭，妻子不入官舍，
布被瓦器。时司徒史鲍恢以事到东海，过候其家，而良妻布裙 曳柴，从田中归。①恢告曰 ：“我司徒史也，故来受书，欲见 夫人 。”妻曰 ：“妾是也。苦掾，无书 。”②恢乃下拜，叹息 而还，闻者莫不嘉之。
注①东观记曰 ：“徒跣曳柴 。”
注②掾，即谓鲍恢，司徒之掾史也。言劳苦相过，更无书 信。
后以病归。一岁复征，至荥阳，疾笃不任进道，乃过其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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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友人不肯见，曰：
“不有忠言奇谋而取大位，何其往来屑屑不惮烦也？”① 遂拒之。良臱，自后连征，辄称病。诏以玄纁聘之，遂不应。
后光武幸兰陵，遣使者问良所苦疾，不能言对。诏复其子孙邑 中傜役，卒于家。
注①杨雄方言曰 ：“屑屑，不安也。秦﹑晋曰屑屑 。”郭 景纯曰 ：“往来貌 。”
论曰：夫利仁者或借仁以从利，体义者不期体以合义。① 季文子妾不衣帛，鲁人以为美谈。②公孙弘身服布被，汲黯讥 其多诈。③事实未殊而誉毁别议。何也？
将体之与利之异乎 ？宣秉﹑王良处位优重，而秉甘疏薄，
良妻荷薪，可谓行过乎俭。然当世咨其清，人君高其节，岂非 临之以诚哉！语曰：‘同言而信，则信在言前；同令而行，则 诚在令外。’不其然乎！④张湛不屑矜伪之诮，斯不伪矣。⑤ 王丹难于交执之道，斯知交矣。
注①此言履行仁义，其事虽同，原其本心，真伪各异。利 仁者谓心非好仁，但以行仁则于己有利，故假借仁道以求利耳。
若天性自然，体合仁义者，举措云为，不期于体，而冥然自合。
礼记曰 ：“仁者安仁，智者利仁，畏罪者强仁 。” 与人同功，其仁未可知；与人同过，其仁则可知。
注②文子，鲁卿季孙行父之谥也。无衣帛之妾，无食粟之 马，君子是以知季文子忠于公室。相三君矣而无私积，可不谓 忠乎？事见左传。
注③公孙弘，淄川人也。武帝时为丞相。汲黯曰 ：“弘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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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公而身服布被，诈也 。”事见前书。
注④真伪之夡既殊，人之信否亦异。同言而信，谓体仁与 利仁，二人同出言，而人信服其真者，不信其伪者，则知信不 由言，故言信在言前也。同令而行，意亦同也。此皆子思子累 德篇之言，故称“语曰”。
注⑤屑犹介也。
杜林字伯山，扶风茂陵人也。①父邺，成哀闲为凉州刺史。
林少好学沉深，家既多书，又外氏张竦父子喜文采，②林从竦 受学，博洽多闻，时称通儒。③
注①案杜邺传，邺本魏郡繁阳人也，武帝时徙茂陵。
注②邺字子夏，祖父皆至郡守。邺少孤。其母，张敞女也。
邺从敞子吉学，得其家书。竦即吉之子也。博学文雅过于敞。
见前书。
注③风俗通曰 ：“儒者，区也。言其区别古今，居则翫圣 哲之词，动则行典籍之道，稽先王之制，立当时之事，此通儒 也。若能纳而不能出，能言而不能行，讲诵而已，无能往来，
此俗儒也 。”
初为郡吏。王莽败，盗贼起，林与弟成及同郡范逡﹑孟冀 等，①将细弱俱客河西。道逢贼数千人，遂掠取财装，褫夺衣 服，②拔刃向林等将欲杀之。冀仰曰 ：“愿一言而死。将军知 天神乎？③赤眉兵觽百万，所向无前，而残贼不道，卒至破败。
今将军以数千之觽，欲规霸王之事，不行仁恩而反遵覆车，不
今将军以数千之觽，欲规霸王之事，不行仁恩而反遵覆车，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