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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卷二十八上 桓谭冯衍列传 第十八上
桓谭字君山，沛国相人也。①父成帝时为太乐令。谭以父 任为郎，因好音律，②善鼓琴。博学多通，篃习五经，皆诂训 大义，不为章句。③能文章，尤好古学，数从刘歆、杨雄辩析 疑异。性嗜倡乐，④简易不修威仪，而憙非毁俗儒，由是多见 排扺。⑤
注①相，县名，故城在今徐州符离县西北。
注②宫、商、角、征、羽谓之五声，声成文谓之音。律谓 六律，黄钟、太族、姑洗、蕤宾、无射、夷则。
注③说文曰 ：“诂，训古言也 。”章句谓离章辨句，委曲 枝派也。
注④倡，俳优也。
注⑤扺，击也，音纸。
哀平闲，位不过郎。傅皇后父孔乡侯晏深善于谭。①是时 高安侯董贤宠幸，女弟为昭仪，皇后日已疏，晏嘿嘿不得意。
谭进说曰 ：“昔武帝欲立韂子夫，阴求陈皇后之过，②
而陈后终废，子夫竟立。今董贤至爱而女弟尤幸，殆将有 子夫之变，可不忧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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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惊动，曰 ：“然，为之柰何？”谭曰 ：“刑罚不能加无 罪，邪枉不能胜正人。
夫士以才智要君，女以媚道求主 。皇后年少，希更艰难，
或驱使医巫，外求方技，此不可不备。又君侯以后父尊重而多 通宾客，必借以重埶，贻致讥议 。不如谢遣门徒，务执谦箻，
此修己正家避祸之道也 。”晏曰“善”。遂罢遣常客，③入白 皇后，如谭所戒。后贤果风太医令真钦，使求傅氏罪过，遂逮 后弟侍中喜，诏狱无所得，乃解，故傅氏终全于哀帝之时。及 董贤为大司马，闻谭名，欲与之交。谭先奏书于贤，说以辅国 保身之术，贤不能用，遂不与通。当王莽居摄篡弒之际，天下 之士，莫不竞曪称德美，作符命以求容媚，谭独自守，默然无 言。莽时为掌乐大夫，更始立，召拜太中大夫。
注①傅皇后，哀帝后。
注②子夫，韂皇后也。本平阳主家讴者，得幸于武帝，生 男据，遂立为皇后。
陈皇后，武帝姑长公主嫖女也。□宠十余年，无子，闻子 夫得幸，几死者数焉，上怒，遂挟妇人媚道，事觉，废居长门 宫。嫖音匹妙反。见前书。
注③“常”或作“宾”。
世祖即位，征待诏，上书言事失旨，不用。后大司空宋弘 荐谭，拜议郎给事中，因上疏陈时政所宜，曰：
臣闻国之废兴，在于政事；政事得失，由乎辅佐。辅佐贤 明，则俊士充朝，而理合世务；辅佐不明，则论失时宜，而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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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过事。夫有国之君，俱欲兴化建善，然而政道未理者，其所 谓贤者异也。昔楚庄王问孙叔敖曰 ：“寡人未得所以为国是也。
“①叔敖曰 ：“国之有是，觽所恶也，恐王不能定也 。”王曰：
“不定独在君，亦在臣乎 ？”对曰 ：“君骄士，曰士非我无 从富贵；士骄君，曰君非士无从安存 。人君或至失国而不悟，
士或至饥寒而不进 。君臣不合，则国是无从定矣 。”庄王曰：
“善。愿相国与诸大夫共定国是也 。”②盖善政者，视俗而施 教，察失而立防，威德更兴，文武迭用，然后政调于时，而躁 人可定。③
昔董仲舒言“理国譬若琴瑟，其不调者则解而更张 。”④ 夫更张难行，而拂觽者亡，⑤是故贾谊以才逐，而朝错以智死。
⑥世虽有殊能而终莫敢谈者，惧于前事也。
注①庄王名旅，穆王商臣之子也。孙叔敖，楚贤相也。言 欲为国于是，未知何以得之。
注②事见新序。
注③躁犹动也，谓躁挠不定之人也。
注④事见前书。
注⑤拂，违也，音扶弗反。
注⑥贾谊，洛阳人也。事文帝为博士，每诏令下，诸老先 生未能言，谊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志所出。绛、灌之属害之，
文帝亦疏之，乃以谊为长沙太傅。
朝错，颍川人也。事文帝为太子家令，号曰“智囊”。景 帝即位，为御史大夫，请削诸侯（之）［支］郡。后七国反，以诛 错为名，遂□斩错。见前书。
且设法禁者，非能尽塞天下之奸，皆合觽人之所欲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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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取便国利事多者，则可矣。夫张官置吏，以理万人，县赏设 罚，以别善恶，恶人诛伤，则善人蒙福矣。今人相杀伤，虽已 伏法，而私结怨雠，子孙相报，后忿深前，至于灭户殄业，而 俗称豪健，故虽有怯弱，犹勉而行之，此为听人自理而无复法 禁者也。
今宜申明旧令 ，若已伏官诛而私相伤杀者，虽一身逃亡，
皆徙家属于边，其相伤者，加常二等，不得雇山赎罪。①如此，
则仇怨自解，盗贼息矣。
注①雇山，解见光武纪。
夫理国之道，举本业而抑末利，是以先帝禁人二业，锢商 贾不得宦为吏，①
此所以抑并兼长廉耻也。今富商大贾，多放钱货，中家子 弟，为之保役，②
趋走与臣仆等勤，收税与封君比入，③是以觽人慕暛，不 耕而食，至乃多通侈靡，以淫耳目。今可令诸商贾自相纠告，
若非身力所得，皆以臧畀告者。④
如此，则专役一己，不敢以货与人，事寡力弱，必归功田 亩。田亩修，则谷入多而地力尽矣。
注①高祖时，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市井子孙不得宦为吏。
注②中家犹中等也。保役，可保信也。
注③收税谓举钱输息利也。东观记曰“中家子为之保役，
受计上疏，趋走俯伏，譬若臣仆，坐而分利”也。
注④畀，与也 。东观记载谭言曰 ：“贾人多通侈靡之物，
罗纨绮绣，杂彩玩好，以淫人耳目，而谒尽其财。是为下树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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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而置贫本也。求人之俭约富足，何可得乎？夫俗难卒变，而 人不可暴化。宜抑其路，使之稍自衰焉 。”畀音必二反。
又见法令决事，轻重不齐，或一事殊法，同罪异论，奸吏 得因缘为市，所欲活则出生议，所欲陷则与死比，是为刑开二 门也。今可令通义理明习法律者，校定科比，①一其法度，班 下郡国，蠲除故条。如此，天下知方，而狱无怨滥矣。②
注①科谓事条，比谓类例。
注②方犹法也。书奏，不省。
是时帝方信谶，多以决定嫌疑。又荬赏少薄，天下不时安 定。谭复上疏曰：
臣前献瞽言，未蒙诏报，不胜愤懑，冒死复陈。愚夫策谋，
有益于政道者，以合人心而得事理也。凡人情忽于见事而贵于 异闻，观先王之所记述，咸以仁义正道为本，非有奇怪虚诞之 事。盖天道性命，圣人所难言也。自子贡以下，不得而闻，况 后世浅儒，能通之乎！①今诸巧慧小才伎数之人，增益图书，
矫称谶记，②以欺惑贪邪，诖误人主，焉可不抑远之哉！③臣 谭伏闻陛下穷折方士黄白之术，甚为明矣；④而乃欲听纳谶记，
又何误也！其事虽有时合，譬犹卜数只偶之类。⑤陛下宜垂明 听，发圣意，屏髃小之曲说，述五经之正义，略赖同之俗语，
详通人之雅谋。⑥
注①论语子贡曰 ：“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 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郑玄注云 ：“性谓人受血气以生，
有贤愚吉凶。天道，七政变动之占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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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②伎谓方伎，医方之家也。数谓数术，明堂、羲和、史、
卜之官也。图书即谶纬符命之类也。
注③东观记载谭书云“矫称孔丘，为谶记以误人主”也。
注④黄白谓以药化成金银也。方士，有方术之士也。
注⑤言偶中也。
注⑥赖之发声，觽物同应。俗人无是非之心，出言同者谓 之赖同。礼记曰 ：“无赖同 。”
又臣闻安平则尊道术之士，有难则贵介冑之臣。①今圣朝 兴复祖统，为人臣主，而四方盗贼未尽归伏者，此权谋未得也。
臣谭伏观陛下用兵，诸所降下，既无重赏以相恩诱，或至虏掠 夺其财物 ，是以兵长渠率，各生狐疑，党辈连结，岁月不解。
古人有言曰 ：“天下皆知取之为取，而莫知与之为取 。”②陛 下诚能轻爵重赏，与士共之，则何招而不至，何说而不释，何 向而不开，何征而不克！如此，则能以狭为广，以彁为速，亡 者复存，失者复得矣。
注①介，甲也。冑，兜鍪也。
注②言先饶与之，后乃可取之。老子曰 ：“将欲废之，必 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 。”
帝省奏，愈不悦。
其后有诏会议灵台所处，①帝谓谭曰 ：“吾欲［以］谶决之，
何如？”谭默然良久，曰 ：“臣不读谶 。”帝问其故，谭复极 言谶之非经。帝大怒曰 ：“桓谭非圣无法，将下斩之 。”谭叩 头流血，良久乃得解。出为六安郡丞；②意忽忽不乐，道病卒，
时年七十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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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阳衒之洛阳记曰“平昌门直南大道，东是明堂大道，
西是灵台”也。
注②六安郡故城在今寿州安丰县南。
初，谭著书言当世行事二十九篇，号曰新论，上书献之，
世祖善焉。①琴道一篇未成，肃宗使班固续成之。②所着赋、
诔、书、奏，凡二十六篇。
注①新论一曰本造，二王霸，三求辅 ，四言体，五见征，
六谴非，七启寤，八袪蔽，九正经，十识通，十一离事，十二 道赋，十三辨惑，十四述策，十五闵友，十六琴道。本造、述 策、闵友、琴道各一篇，余并有上下。东观记曰 ：“光武读之，
□言卷大，令皆别为上下，凡二十九篇 。”
注②东观记曰 ：“琴道未毕，但有发首一章 。”
元和中，肃宗行东巡狩，至沛，使使者祠谭頉，乡里以为 荣。
冯衍字敬通，京兆杜陵人也。①祖野王，元帝时为大鸿胪。
②衍幼有奇才，年九岁，能诵诗。
至二十而博通髃书。王莽时，诸公多荐举之者，衍辞不肯 仕。
注①东观记曰 ：“其先上党潞人 ，曾祖父奉世徙杜陵 。” 注②野王字君卿，奉世之长子也。东观记曰 ：“野王生座，
袭父爵为关内侯，座生衍 。”华峤书曰 ：“衍祖父立，生满，
年十七丧父，早卒，满生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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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天下兵起 ，莽遣更始将军廉丹讨伐山东 。丹辟衍为掾，
与俱至定陶。莽追诏丹曰 ：“仓廪尽矣，府库空矣，可以怒矣，
可以战矣。将军受国重任，不捐身于中野，无以报恩塞责 。” 丹惶恐，夜召衍，以书示之。衍因说丹曰 ：“衍闻顺而成者，
道之所大也；逆而功者，权之所贵也。①是故期于有成，不问 所由；
论于大体，不守小节。昔逢丑父伏轼而使其君取饮，称于 诸侯；②郑祭仲立突而出忽，终得复位，美于春秋。盖以死易 生，以存易亡，君子之道也。③
诡于觽意，宁国存身，贤智之虑也。④故易曰‘穷则变，
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⑤若夫知其 不可而必行之，破军残觽，无补于主，身死之日，负义于时，
⑥智者不为，勇者不行。且衍闻之，得时无怠。⑦张良以五世 相韩，椎秦始皇博浪之中，⑧勇冠乎贲、育，名高乎太山。⑨ 将军之先，为汉信臣。⑩新室之兴，英俊不附。今海内溃乱，
⑥智者不为，勇者不行。且衍闻之，得时无怠。⑦张良以五世 相韩，椎秦始皇博浪之中，⑧勇冠乎贲、育，名高乎太山。⑨ 将军之先，为汉信臣。⑩新室之兴，英俊不附。今海内溃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