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文明與螞蟻文明因著演化選擇而有本質上的差異，兩邊啟蒙歷程的起點 與結果自然也不會並行在相同的道路之上。若啟蒙是從蒙昧到知覺，在《螞蟻三 部曲》中人類與螞蟻在啟蒙大道上的旅程則是從彼此的終點走向彼此的起點，一
〇三六八三號從群體走進自我，而茱麗、蕾蒂希婭與喬納坦一行人等則從自我走 向群體。
啟蒙哲學家之一笛卡兒說出了「我思故我在」這雖然只是眾多哲學家對自我 思辨的燦爛火花之一，但哲學中的「我」一直以來是個大哉問，隨著科學與人文 科學的前進，對於「我」的探究在不同的新領域不斷分支開展，腦神經科學、腦
69柏納‧韋伯（Bernard Werber）著，蔡孟貞譯。《螞蟻》（Les Fourmis）。台北：小知堂文化，1997 年。《螞蟻》。〈第二部：永遠更深入〉，頁 1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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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意識、人類溯源、自由意識、精神分析、內在探究等等。
人類的行為與言語，在社會層面只有從完整的自我心智出發才會被完整承認。
心理學中對他人的同理心，也我出發去同理他人。人類社會對個體的評價隨著年 齡與心智能力狀態發展成熟而逐漸完整，成人「我」的意志所衍生的行為，在社 會上才被承認而有所意義，其中邏輯尤其可於法律邏輯中清楚看見。
現代社會由制度建構而成，而制度中最根本的基石為法律，作為消極維護社 會秩序的工具，法律罰則執行與否的基準除了行為因果面是否踰越法條規範之事 實外，行為做為面尚有能力認定，七歲前的幼兒與判斷精神失能之成人為無行為 能力者，在違反法條規範時得免受相關罰則；而限制行為能力者，則認定心智發 展未臻完備或部分失能，雖有能力卻不足，認定行為能力不足則得免負部分責任。
行為人端的行為能力具備與否旨在保護心智發展不全或未成熟之人。另外同樣肇 果，行為人的構成要件亦區分出故意犯、過失犯、義憤犯、不做為犯等，律法的 建制為尋求實踐最大程度的公平正義等目標，然各法益、因果、關係人等交互關 係錯綜複雜勢必無法概一而論，然我們仍能從其中邏輯了認知到，比起結果，我 們更在意的是人的個體意志，同樣的事發結果，我們的社會會去盡可能追求了解 相關人的真正作為意志與能力真相，做為消極維護社會秩序的基礎底線，法條雖 會與時俱進進行刪添與修改，然而作為運作原則與基礎邏輯幾乎沒有變動的可能。
人類社會從我出發，只有完整的我才有完整的權利、擔負完整的責任，背負完整 的義務。我們從法律邏輯中看見，人們注重個體意識運作過程與因果關係，大於 實際結果。
人類由「我」開始，由我和他者結合成家族、群體、社會以至國家最後到人 類文明。作為相互平行、交集到纏繞的兩個文明，人類受螞蟻文明啟蒙的歷程是 從人類走向蟻群；即從自我走向群體，從自我到群體這樣的歷程在三部曲中不斷 重現。
第一部曲《螞蟻》中，雖然人類故事線並無連貫情節的人類主角，情節主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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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螞蟻線，從三二七號雄蟻展開，三二七號雄蟻為追查瞬間殺死探險小隊的秘密 武器，連結起五十六號公主與《螞蟻三部曲》的真正主角一〇三六八三號後，以 被反顛覆壓力部隊，岩石殺手滅口收場。人類這邊圍繞著充滿謎團與懸疑感的地 窖為中心，展開情節，從喬納坦開始，警消救援人員與家人接連往地窖走去，並 因自我監禁，在地底的每個人不得不形成以相同理念連結維繫成的團體。
第二部曲《螞蟻時代》中蕾蒂西婭的人類厭惡症，最後在與一〇三六八三號 的交流後，透過一〇三六八三號的觸角與眼睛：一隻螞蟻的角度，重新看見身而 為人的珍貴與美好之處，這讓原本切斷與社會他人連結的她重新產生與這社會的 連結。蕾蒂西婭從原本內在厭惡所有人類的自我孤立中解放，重新接納了人類，
也回到了群體。
倫敦大學學院（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認知神經學教授薩拉‧傑恩‧布 萊克莫爾（Sarah-Jayne Blakemore）提到青春期是一段生命始於生物、內分泌以 及身體上的改變。青春期腦部遠大於其他物種的前額葉皮層為劇烈改變的區域之 一，前額葉皮層負責一系列的抽象認知、抑制不當衝動，也涉及社會互動、瞭解 他人與自我知覺。70青春期是身體快速成熟，更是生物最重要的繁衍相關性成熟 發展期程，大腦灰質、神經軸突的發展刪剪、性激素、賀爾蒙、內分泌與由個體 內勇氣、探索、迷惘、情愫、衝動而社會外之人際、衝突、迷惘、壓力等等，所 交互作用迎來了各式劇烈起伏的正負向生命歷程。何其幸運與不幸，我們不需要 如一〇三六八三號時運兼備即有類似的啟蒙條件。那是將生命徹底翻天覆地的改 造，敏感、脆弱易碎又劇烈起伏、需要協助又同時抗拒協助的青春期。
第三部曲《螞蟻革命》中，茱麗於個性、青春期與所遭遇的困境等交互作用 下自我封閉，而在《相對知識與絕對知識大百科》第三卷的協助下開始踏出生命 困境，連結他人組成樂隊，並進而發起企圖進而影響群體的螞蟻革命，而最終茱 麗更藉由蕾蒂西婭一行人與一〇三號公主的手指長征完成最後的結合，人類的螞
70 Sarah-Jayne Blakemore.The Learning Brain: Lessons for Education.
Malden,Ma,USA:Wiley-Blackwell,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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蟻革命與螞蟻的手指革命藉由最終的結合完成彼此的使命。而這些歷程同時也是 這些人類角色的起蒙歷程，並將在後續第五章第一節的啟蒙之旅進一步探討。
在少年少女的青春期中，體內翻天覆地的荷爾蒙內分泌往往成為心智啟蒙的 生理催化劑，而於《螞蟻三部曲》中一〇三六八三號，也有著類似的歷程，那是 在第三部曲《螞蟻革命》中，一〇三六八三號為了藉由延長生命，替族群保留與 手指交流所獲得的成果與經驗，透過胡蜂蜂后的蜂王漿引發生理蛻變，成為有生 殖力的公主，進入一個新的生命階段，身體本質的改變也間接轉化了一〇三號公 主的心智，以更開放、敏銳的全新感官。
周圍的一切陷入可怕的黑暗之中……。
痛苦完全佔據了她的心靈。它沒法理順思路。黑暗、酸痛、寒冷、死亡 侵入了她的身體……。
它的六條腿再也不能支撐她的身體了。它倒了下去。
她的靈魂好像擺脫了肉體的禁錮，飄到空中看著自己。過去的景象又在 腦海中閃現。首先出現的是最近發生的事，然後是埋在記憶深處的往 事……。
它看到自己正與蠍子搏鬥，它看到自己在蝗蟲海洋中「破浪」前進，它 看到自己正在穿越荒原。
它又看到自己在逃離「手指」世界，它看到自己第一次與「手指」交談……
它又看到了二十四號，它在遠征軍中的朋友。二十四號在江中心的金合 歡島上建立了它的自由之城。它又看到自己頭一次騎在腮角金龜子的背 上飛行在危險而堅硬的雨點之間……。
它又看到對「手指」世界發起的第一次遠征，看到它發現了那世界可怕 的邊緣……。
它看到了三二七號王子和五十六號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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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又看到在貝洛崗的巢穴中，年輕螞蟻們與上了年紀的螞蟻在爭吵。
一〇三看到了更遙遠的過去，它看到自己是一隻蛹，它看到自己是一隻 幼蟲……。
它看到自己變成了一隻卵，被放在貯卵室內……。
在那後面，繼續追溯，在記憶的更深處。
它看到的雄性配子（配子，一種特化的生殖細胞，在授精過程中與另一 異性或交配型配子融合形成合子。配子是單倍體，具有一套染色體。）
與雌性配子在卵細胞中相遇……。
卵細胞顫抖著……。
在它的大腦中，生命之火爆發了。就好像它的大腦一下子打開了所有的 小門讓光明進入大腦中。所有的匣門都被打開了，它的各種意識都倍增 地增長了。它更強烈地、更痛苦地、更深刻地感受到了一切……。
這種感覺並不舒服，但很強烈。
它覺得自己是如此的敏感，幾乎想要在地上挖個洞藏進去，遠離那無數 聲音的、氣味的、光線的訊息。這些訊息從四面八方湧來，注入它的大 腦中……。
這些思想從它的大腦中湧射而出，就好比一條地下暗河湧出地面形成一 道噴泉。這噴泉的每一滴水珠就是過去歲月的每一瞬間。71
一〇三六八三號的啟蒙從身體質變到精神，不斷重複出現的是「它看到」 一
〇三六八三號所記憶的過往以電影手法般的戲劇性鏡頭倒敘，不斷往過去回溯生
71 柏納‧韋伯（Bernard Werber）著，蔡孟貞譯。，武崢灝、刁卿雅譯。《螞蟻革命》（La Révolution des Fourmis）。台北：小知堂文化，2000 年。〈第二部：刺〉，頁 237、238、239、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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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經驗，最終甚至回到了精卵結合的瞬間，並由此重生。一〇三六八三號在回顧 了幾乎結束前的一生後，以一〇三號公主更加深刻的感受能力迎來新生。那是一
〇三六八三號走進自我的歷程，感受與情緒的載體不再是蟻群的一部分，而是只 屬於一〇三號公主的自我，一〇三號公主對自我更深刻的知覺是完成啟蒙歷程的 契機，從群體回歸自我，再從自我出發完成最後屬於一〇三號公主的啟蒙歷程，
手指革命與手指長征。
人類角色向內在自我探索的意象在第一部曲《螞蟻》中具現為地窖之旅，那 是在融入群體之前，先面對過往生命經驗所建構出內在自我的啟蒙之旅。威爾斯 家中的地窖之行，漫無止境般向深處延伸伴隨螺旋循環的漫長旅程引起孤獨的隔 離感，強迫進入地窖的探尋者直接面對平時難以覺察的內在自我。
人類角色向內在自我探索的意象在第一部曲《螞蟻》中具現為地窖之旅，那 是在融入群體之前，先面對過往生命經驗所建構出內在自我的啟蒙之旅。威爾斯 家中的地窖之行，漫無止境般向深處延伸伴隨螺旋循環的漫長旅程引起孤獨的隔 離感，強迫進入地窖的探尋者直接面對平時難以覺察的內在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