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是膚皮、奇幻為血肉，而啟蒙則是《螞蟻三部曲》的靈魂。
如果將《螞蟻三部曲》定位為現實世界的啟蒙文學 那艾德蒙‧威爾斯與《相 對知識與絕對知識大百科就是《螞蟻三部曲》中的啟蒙著作與精神。《相對知識 與絕對知識大百科》在歷史的啟蒙大道上，遙遙呼應十七、八世紀啟蒙運動與精 神形而下具現的重要成果之一：《百科全書，或科學、藝術和工藝分類詞典》
54柏納‧韋伯（Bernard Werber）著，武崢灝、刁卿雅譯。《螞蟻革命》（La Révolution des Fourmis）。
台北：小知堂文化，2000 年。〈第三部：鏡子〉，頁 584。
55 同註 50，〈第三部：鏡子〉，頁 5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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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cyclopédie, ou dictionnaire raisonné des sciences, des arts et des métiers），通稱
（Encyclopédie）《百科全書》。從構思到完整出版歷時超過 20 年，啟蒙運動中以 德尼·狄德羅為首的百科全書學派一同編撰了這部時代巨作，總結當時科學、藝 術、科技、哲學與當時世代一直被忽略的商業、技術、工藝等，其中涵蓋諸多領 域，共超過七萬條目，總計二十八卷的《百科全書》，其亟欲點燃人民思想火花 的鮮明企圖，很快的招致了教會的壓迫，然而任何阻擋在時代浪潮前的阻礙，終 究只能功虧一簣。百科全書以知識啟蒙了社會大眾的眼界和心靈。從蒙昧到知覺，
作為人們做為個體與歷史進程成長過程的啟蒙讀物之一，若先且不論編撰者立場 與自我省查、迎合市場等因素，各類衍生的百科全書無不盡其所能提供相關領域 的知識，歸類於工具書的百科全書透過各自邏輯條理的條目分類，將篩選的知識 蒐集整理與介紹，作為直接傳播知識的媒介，它通常做為一個客觀的引導者引領 讀者認識世界與文明組成的種種相關知識。
然而在《螞蟻三部曲》中的《相對知識與絕對知識大百科》走出了自己依附 存在文學作品中充滿魅力的一個可能性。那是百科全書與文學性的結合。文學不 再只是百科全書裡的其中一項條目分支，而是百科全書的存在本質，艾德蒙‧威 爾斯做為《相對相對知識與絕對知識大百科》的作者不隱身在書後，而是以文字 與啟蒙熱忱，跨出書頁，做為一位啟蒙者與其著作一同面對讀者。
《相對知識與絕對知識大百科》內容紛繁龐雜，其中包含了各種知識、
圖畫和不同的字體。正如書名所示，裡面寫了些專業性的文章，但同時 也可以讀到詩歌、節選不當的說明書、菜譜、電腦軟體的文件名冊；雜 誌的摘錄，還有像彩色插頁一樣的著名女性的新聞圖片或色情照片。
書裡還說明何時應該撥種、何時應該種某一蔬菜或果樹的日曆，還貼了 不少罕見的織物感紙張，另外有天象圖和一些大城市地鐵的平面圖，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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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信件的摘錄、數學難題以及文藝復興時期一些名畫的透視圖。56 作為牽引故事進行的重要媒介，作者伯納‧韋柏將《相對知識與絕對知識大 百科》嵌入以銜接轉換各個章節、段落與螞蟻和人類兩個世界的轉換。若進一步 探尋文本中的空隙來探究《相對知識與絕對知識大百科》，更可以尋見伯納‧韋 柏如何積極的製造與讀者對話可能性的企圖。
書寫文本能傳達的就像食譜，大部分都不在書上。書頁上所呈現的僅僅 是能夠引發讀者對文本產生的最少量訊息。讀者知道書頁上所呈現的訊 息是最少量的，也了解文本為何會留下所謂的空隙（gap），所幸讀者對 文本的上下文脈絡有所認識──仰賴閱讀策略與文學知識庫──能告知 讀者如何填補那些空隙，才能認為理解這最少量的訊息是合理的。
空隙（gap）會閱讀的人都知道如何填補空隙，並且大多數的時候，多 少都是以無意識的方式進行。例如當英語讀者看到視覺符號「a」和「x」
時，不需要太多有意識的思考，就能了解如何將他們轉換成文字符號「ax」
一字；而了解該字所代表的物體為何以後，就能填補沒呈現在書頁上的 空隙。但空隙存在於讀者藉由先備的文學知識庫所提供的知識，以理解 文本的任何一個層面。57
不管是螞蟻與人類的冒險成長歷程也好，於《相對與絕對知識大百科》中喋 喋不休又不時將自己抽離情節的艾德蒙‧威爾斯也好，一切自始至終都帶著明顯 的啟蒙意圖，一切與讀者的互動都是向著啟蒙這標的靠攏，尤其是建構閱讀歷程 相當重要的一部分，讀者於文本空隙的填補，然而或許很難找到有什麼可以比直 接放進一部包羅萬象隨侍情節之側的百科全書如此明顯的企圖，在於積極充實文
56 柏納‧韋伯（Bernard Werber），武崢灝、刁卿雅譯。《螞蟻革命》（La Révolution des Fourmis）。
台北：小知堂文化，2000 年。頁 45。
57 Perry Nodelman,Mavis Reimer 著，劉鳳芯、吳宜潔譯。《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全新第三版）》
（The Pleasures of Children’s Literature）。台北：天衛文化，2009 年。〈第四章：閱讀文學文本的 策略〉，頁 73、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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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知識庫以製造同時填補讀者閱讀空隙這部分。當然這填補空隙的手段是伯納‧
韋柏刻意所為。然而文本情節也在填補空隙同時產生新的空隙，無論是柏納‧韋 柏的刻意營造與或呼應讀者而生，最後真正建構閱讀歷程終究只會是讀者一人。
各種閱讀歷程對應讀者產生，隨著不同讀者間文學知識庫內涵差異，與其意識背 後的生命經驗流動，就如同艾德蒙‧威爾斯最後寫給他女兒蕾蒂西婭的那封信件 所提到的。
《相對與絕對知識大百科》如同一家西班牙客棧，每個人都可以從中找 到他們想要的。每個人得到的感受都會不同，因為他根據讀者生活而產 生共鳴，並且和讀者的世界觀取得一致。58
艾德蒙‧威爾森透過《相對與絕對知識大百科》，不僅僅提供知識更藉由各 種方式不斷呼喚讀者來打破文本的第四道牆，他不斷嘗試各種與讀者產生對話的 可能，在書中引發啟蒙歷程就似一位渴望從根本改變世界的睿智長者一路陪伴提 攜著讀者殷殷前行，《相對知識與絕對知識大百科》中艾德蒙‧威爾森不斷透過 提問、透過感想、觀察記錄、推想、疑惑、討論、哲思、反省鼓舞與期勉與旁徵 博引各種類型知識以轉銜連接不同劇情與世界，也呼喚著故事內外的讀者，尤其 第三部曲的《螞蟻革命》裡艾德蒙‧威爾斯的身影幾乎呼之即出。一開始艾德蒙‧
威爾斯終於直接地透過相對知識與絕對知識大百科展現了他真正的意圖，而這也 成了第三部曲《螞蟻時代》的主軸之一。藉著啟蒙呼應召喚的讀者，發起一場精 神領域的革命，螞蟻革命，並期許這場革命的影響慢慢累積，終至移山倒海。
您好。不知名的讀者
第三次或者是第一次向您問好。老實說，您可能在第一眼看到這本書或
58 柏納‧韋伯（Bernard Werber）著，袁晶、韓佳、王妹男譯。《螞蟻時代》（Le Jour des Fourmis）。
台北：小知堂文化，2000 年。〈奧秘二：地下神明，給蕾蒂希婭的一封信〉，頁 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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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讀完它之後覺得它並沒有多大的意義。這本書是用來改變這世界的武 器。
不，請別笑。這完全是可能的。您能作到這一點。只要真的想去做某件 事，那就一定能作做成。一點點細微渺小的因素可以引起許多的結果。
在夏威夷，一隻蝴蝶搧動翅膀可能足以在加利福尼亞引起一場颶風，何 況您的呼吸要比蝴蝶翅膀的鼓動更強勁，不是嗎。
我呢，我已經不在人世了。很遺憾，我只能透過間接的方式借助於這本 書來幫助您。
我要向您建議的是一場革命。或者更應該說是一場「進化」。因為我們 的革命是根本不需要像以往的的革命那樣採取暴力或者聳人聽聞的形 式。
我更願意把這看作是一場精神領域中的革命。螞蟻的革命。謹慎、非暴 力。採取人們看來可能不起眼的行動，慢慢累積，聚沙成塔，最後足以 移山倒海。59
到了故事終焉之前，最後倒數第二篇的《相對知識與絕對知識大百科》中，
艾德蒙‧威爾斯提出了最後一個問題，一個關於自己的問題。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閃電一般劃過我的腦海：「如果我，艾德蒙‧威爾斯，
我不存在的話會怎樣？」大概我從來就沒有存在過。很可能我和《幽靈 航海家》中的主人一樣，只是一本書中虛構出來的人物。好吧。我將穿 過這道紙牆直接面對我的讀者。「你好，真實地存在真是一件幸運的事，
十分難能可貴，請好好珍惜它吧！」60
59 柏納‧韋伯（Bernard Werber）著，武崢灝、刁卿雅譯。《螞蟻革命》（La Révolution des Fourmis）。
台北：小知堂文化，2000 年。〈第一部：心靈〉，頁 30、31。
60 同註 54，〈第四部：三葉草〉，頁 7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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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艾德蒙‧威爾斯最後的啟蒙手段。在《螞蟻三部曲》整部作品內，《相 對知識與絕對知識大百科》提出的諸多問題中這是最後也是最充滿力道的一個。
透過最徹底的自我揭露、質疑、以至存在的否定，艾德蒙‧威爾斯徹底打破了與 讀者之間的第四道牆，擺脫書中已定的角色身分，以自我指涉一舉將自己的存在 維度與意義提升到了故事外側的真實世界。艾德蒙‧威爾斯自始至終在書本內側 透過《相對知識與絕對知識大百科》與故事內外的所有隱藏「讀者」對話，但當 他終於知覺、質疑並相信自己的虛構與不存在的這個可能性的同時，艾德蒙‧威 爾斯此虛構角色將自己作為文本角色的設定即時消滅，透過認知到自我的虛構而 成為了真實。以最後震耳欲聾呼喚直接召喚書本外側的真實讀者，完成一路走來 的啟蒙歷程。「你好，真實地存在真是一件幸運的事，十分難能可貴，請好好珍 惜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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