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新詩散文雙重奏
詩的文字簡潔、富隱喻性，若能經由文字作某種程度的解說，更能引起讀者 共鳴。吳晟從一九九二年開始將他的新詩透過輕鬆、有趣的散文加以詮釋，以詩 文對話、互文方式，找出詩文蘊涵的深層訊息。詩、文同一標題的有〈店仔頭〉、
〈過客〉、〈黑色土壤〉、〈森林墓園〉、〈雀鳥〉……等，以散文詮釋詩作，
誠如林明德所言：
詩、文雙重奏並非詩歌翻譯或答案揭曉，而是藉著訊息的發現，擴大想 像世界，挖掘主題意識，以延伸詩歌的語境與意境。這是吳晟獨有的文 學景觀，也是臺灣文學的特殊風景」44。
〈黑色土壤的故鄉〉散文大量書寫童年的記憶，與〈黑色土壤〉一詩互文。
黑色土壤孕育家鄉土生土長的子弟，作者從幼童跟隨母親到田裡撿拾稻穗、採野 菜，是一種農村樂；到了年少，幫忙割田草、巡田水，逐漸肩負農事；成年後依 然跟著母親去農田，直接駛犁、插秧。吳晟仍願一輩子緊密守護濁水溪畔黑色土 壤，更是一份信靠大地的愛戀。
第二節 吳晟的文人父親與農婦母親
吳晟詩文中的人物，有描寫祖先、父母、妻子、兒女、兄弟姊妹，當然也寫 了親朋好友、左鄰右舍。家庭倫理詩作具代表性的有：寫祖先的〈序說〉、〈清 明〉；紀念父親的〈輪〉、〈堤上〉、〈十年〉、〈不要看不起〉；紀念母親的
〈泥土〉、〈臉〉、〈手〉、〈野餐〉、〈秋末〉、〈阿媽不是詩人〉、〈汽
43吳晟，〈詩畫有緣 人無緣〉，《一首詩一個故事 》，台北市：聯合文學，2012 年 9，初版四刷，
頁 p35。
44林明德，《臺灣現當代作家研究資料彙編 116 吳晟》，台南市：國立臺灣文學館，2019 年 12 月，
頁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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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感謝妻子的情詩〈階〉、〈從未料想過〉、〈異國的林子裡〉、〈洗衣的 心情〉、〈雪景〉、〈再散步一些時〉；向孩子說的〈負荷〉、〈成長〉、〈寒 夜〉、〈阿爸偶爾寫的詩〉、〈草坪〉、〈不要害怕〉、〈番薯地圖〉等。
二○○六年由洪範書店出版的《吳晟散文選》，是作者從過去的散文中，選 出六十六篇適合青少年閱讀的作品。全書共分六卷，父母親是全書中最巨大的兩 個影像。縱觀古今中外文學，當書寫到家庭這一塊，父親的角色通常隱而不現，
孩童成長階段，陪伴在一旁照顧的大部分是母親。然而，在吳晟諸多作品中，除 了母親的書寫感動人心，對父親的書寫也不在少數，尤其在《不如相忘》散文集，
更有深刻的描述與追憶，心痛、不捨、仰望，在在透過吳晟筆下躍然紙上，引導 莘莘學子正面向上、溫暖感恩的正向教育。
一、文人父親 馨香滿懷
吳晟愛戀鄉土，選擇世居彰化縣溪州鄉，乃根源於父親、母親以及最重要的 人生伴侶妻子之影響。父親吳添登（1914〜1966），熱心鄉里，經常替鄉人排難 解紛，熱心公益，曾經任職於溪州鄉農會。從小仰望父親，見其一生行事，非常 沉穩，父子倆經常閒談至深夜。
吳晟因某種機緣，初中二年級開始大量接觸文學書刊，並學習創作寫詩與嘗 試投稿，「誤信自己是寫詩天才（……）同學們手中捧的是一本一本的教科書、
參考書，他手中握的卻是一冊一冊的文學書籍。」45。升上初中三年級，詩人已 有不少篇章，接連在《文星》、《藍星詩頁》、《幼獅文藝》……上發表，例如 1963年3月詩作〈四月──贈給 SM 的生日〉以筆名「吳晟」發表於《藍星詩頁》
第52期，此後多以此筆名發表文章；1964年3月詩作〈岩石〉發表於《幼獅文藝》
第113期；1965年2月詩作〈漠〉發表於《文星》第88期46，也因此更沉迷在作家
45顏炳華，〈「泥土」代序〉，《泥土》，台北市：遠景，1979 年 6 月，頁 3-4。
46林明德，《臺灣現當代作家研究資料彙編 116 吳晟》，台南市：國立臺灣文學館。2019 年 12 月，頁5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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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美夢中，經常去到八卦山附近的山谷，聽風聲、水聲、鳥聲、蟬聲、蛙聲、水 流聲和自己的吟哦聲，陶醉其中無以自拔。
父親還曾在一個下雨天，專程趕到八卦山下的學生宿舍找吳晟，苦勸其於創 作之外，課業千萬不可荒廢；當時正下著濛濛細雨，父子倆走在泥濘的山路上。
在吳晟心目中，父親一直象徵著堅強。第一次見父親流眼淚，是在童年時候，為 四伯父封棺；此時此刻，聽見父親規勸不停的聲音有些異樣：
抬起頭望向父親，才發現父親的臉上已滿是雨水和淚水。那是滿佈生活風霜，
多麼愁苦的臉，那是為子女的未來無比憂慮的父親，多麼焦灼的眼淚呀！47 父親的影像及言行，時常浮現在吳晟的腦海中，一九六六年因車禍猝逝，臨 終前從眼角至臉頰緩緩淌下的那一滴淚，又是包含了多少無盡的牽掛與焦慮！
紀念父親詩輯中，童年影像最深的是〈堤上〉和〈十年〉。
（一）〈堤上〉48（1976）
吳晟於一九七六年九月憶及童年與父親相處的時光，寫了一首新詩〈堤上〉：
父親牽著我的小手，在堤上散步∕堤的左方，是吾的鄉稻田∕堤的右方，
是濁濁滾滾的水流∕――吾鄉人們的歲月那樣∕悶悶流逝的水流∕
父親說：阿公也常在這種時候∕放下握了一天的農具∕牽著我的小 手……∕我頻頻追問：阿公在哪裡呢∕父親茫然望著逐漸沉淪的夕陽不 說甚麼∕
我牽著兒子的小手，在堤上散步∕堤的左方，是吾鄉的稻田∕堤的右方 是濁濁滾滾的水流∕――吾鄉人們的歲月那樣∕悶悶流逝的水流∕
我 說 ： 阿 公 也 常 在 這 種 時 候 ∕ 放 下 握 了 一 天 的 農 具 ∕ 牽 著 我 的 小 手……∕兒子頻頻追問：阿公在哪裡呢∕我茫然望著逐漸沉淪的夕陽不 說甚麼∕
47吳晟，〈眼淚〉，《不如相忘》，台北市：開拓，1994 年 11 月，頁 150。
48吳晟，〈堤上〉，《吳晟詩選》，台北市：洪範，2008 年 9 月四版，頁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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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追憶童年中的父親，是有溫度的；在那夕陽餘暉，父親辛苦工作了一整 天，僅剩的閒暇時光，是陪著兒子走那長長的河堤，放眼望盡是賴以維生的稻田 和滾滾而流的濁水溪畔。當吳晟念及父親的同時，他的父親也懷想起祖父，也是 同樣殷殷企盼，代代傳承；第二段描述，當牽起兒子的小手，面對一樣的稻田、
一樣的溪堤、一樣的夕陽，卻茫然無語。
隨著時間的飛逝，那深刻的思念卻愈來愈濃厚，此乃最深沉的哀傷，因為一 九七六年是吳老先生過世剛滿十年。
（二）〈十年〉49（1976）
一九七六年十月，時刻掛念著父親的詩人吳晟，旋即又寫了一首〈十年〉，
共分五節，第一、二、三節如下：
地球還是一樣的轉∕不快也不慢∕我的腳踏車輪子∕還是一樣的轉
沿著河岸，也沿著您∕奔波了二十餘年的鄉間小徑∕隨朝陽轉向辦公廳再隨 夕陽轉回家∕留連不斷的水聲∕沿途不由自主地潺潺∕彷彿是，自您去後∕
諄諄切切的叮嚀
說不上甘願或不甘願∕來來去去的轉動中∕路旁的稻穗，已不知黃熟了幾度
∕我也已不是∕耽於狂熱夢想的少年
十年過去了，父親身影如在眼前，諄諄教誨隨時來到耳畔，年少依怙、父親 的舐犢之愛仍歷歷在目。只是，沿著彰化溪州莿仔埤圳堤岸，隨著人事變遷、腳 踏車輪來來去去的轉動中，從童年而年少而成家，詩人只想告訴父親，他已承擔 起家業，不再是耽於狂熱夢想的少年。時光流轉了十年後，鄉人都說吳晟越來越 像父親：
父親啊，鄉人都說∕我越來越像您∕像您髮越稀，額越禿∕像您容易為鄉人
∕牽掛和奔走∕這就是您殷殷的寄望嗎
和忙碌而艱苦的鄉人一樣∕我們已很少談起您∕父親啊！您最了解沉默∕深
49吳晟，〈十年〉，《吳晟詩選》，台北市：洪範，2008 年 9 月四版，頁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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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言語和淚水的思念∕必定也能了解
沉默，代表更深層的思念，心中滋味找不到合適的語言來表達。猶如東晉陶 淵明〈飲酒〉詩：「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50此刻無聲勝有聲，領會到真 意，無可言說，也不待言說。
（三）〈不要看不起〉51（1977）
阿公沒有顯赫的身分∕蔭護阿爸∕只是默默傾注了一生的牽掛∕阿爸也 沒有顯赫的身分蔭護你們∕只能默默傾注一生的牽掛
在這個落後的村莊中∕阿公只是渺小的人物∕不能帶給阿爸榮耀∕在這 個落後的村莊中∕阿爸只是平庸的人物∕也不能帶給你們榮耀
不識字不善辯的阿公∕不懂什麼大道理∕只知道日日勤奮的工作∕認識 幾個字的阿爸∕也不懂什麼大道理∕只知道日日勤奮的工作
孩子呀！不要看不起阿爸∕更不要看不起自己∕雖然，阿爸沒有顯赫的 身分∕蔭護你們
表面上，是詩人對自己的子女說，事實上，更進而對自己的學生諄諄叮嚀；
他要鄉間的孩子們不要因為自己是農民子弟而自卑，鄉村的長輩，通常沒有顯赫 的身分蔭護孩子，他們只知道日日勤奮耕作養活一家，吳晟希望孩子們向日日勤 奮工作的阿公、阿嬤學習。
吳晟的《向孩子說》系列，歷經數年，一共寫了三十六首，很多根源於吳晟 的童年生活。林文寶教授曾經於其著作《兒童文學與書目(二)》52中提及：
隨著「發展與改進師專教育計畫」的實施，希望能早日使師專教育邁入 新紀元。更寄望教育界與社會大眾應建立一項觀念：小學教師是因為其 興趣專長在於小學教育，並不是因為能力條件較其他級教師差。當然，
50東晉陶淵明，〈飲酒〉，「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采菊東籬下，悠 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51吳晟，〈不要看不起〉，《向孩子說》，台北市：洪範，1996 年 2 月，三印，頁 23。
52林文寶，《兒童文學與書目(二)》，台北市：萬卷樓，2019 年 8 月，頁 84-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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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小學教師者，更不宜妄自菲薄，而不知上進（非關學位之進修）。
詩人吳晟有本詩集《向孩子說》，身為國小教師者，或可從其中體會或 印證若干。
一九七二年，吳晟長女吳音寧出生，一九七五年長子吳賢寧出生，作者初 為人父，整個生活重心移轉至家庭。鄉間夜晚，吳晟用背巾揹著子女搖啊搖，不 自覺地和子女說說話，這些話語主要是為父的心情，為了下一帶著想，將日常生
一九七二年，吳晟長女吳音寧出生，一九七五年長子吳賢寧出生，作者初 為人父，整個生活重心移轉至家庭。鄉間夜晚，吳晟用背巾揹著子女搖啊搖，不 自覺地和子女說說話，這些話語主要是為父的心情，為了下一帶著想，將日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