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莿仔埤圳上的詩野

吳晟家鄉──彰化縣溪州鄉大庄村,有一條歷史悠久的灌溉排水,是村民賴 以維生的水圳:

這一條水圳,正式名稱叫作莿仔埤圳,鄉民習慣直稱大圳,開鑿於一九

○一年,別小看不是很壯觀,卻是臺灣水利史上赫赫有名第一條官設埤 圳,也是彰化縣第二大灌溉系統,從溪州鄉大庄村引入濁水溪水(……)128 莿仔埤圳水源引入濁水溪水,流經彰化縣西南方鄉鎮聚落,不僅灌溉了沿線 一萬八千多公頃農作物,溪水堤岸更是吳晟童年時期與童伴最主要的遊樂場。吳 晟回憶:

童年時代有許許多多的夢想,到底有哪些已經實現,哪些早已淡忘,大 都不了了之不復記憶,然而沿此堤岸行走一趟的願望,卻沿續至今時常 興起,甚且與日俱增。是因為這座堤岸綿延著我多樣而濃烈的鄉情吧?129 久居都城的朋友難得來鄉間,詩人總喜歡帶著他們去廣袤的田野走走,領略 堤岸風光,讓朋友們了解,原來,這座堤岸在吳晟生命過程中佔有如此特殊的意 義。

一、莿仔埤圳上的童年

詩人回憶著小時候的莿仔埤圳,河堤兩旁都是土和水草,隨處可見魚、蝦、

蟹、蜆、泥鰍、水蛇等,溪流魚蝦捉不完、河蜆「摸」不完,整條水圳非常豐富

128吳晟,〈誰可以決定一條水圳的命運〉,《我的愛戀 我的憂傷》,台北市:洪範,2019 年 1 月,

頁 245。

129吳晟,〈堤岸〉,《吳晟散文選》,台北市:洪範,2017 年 4 月四版,頁 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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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水生生物。

我的童年時代也曾經和友伴在家鄉的濁水溪河床和莿仔埤圳戲水,或『狗爬 式、或仰天『死囝仔躺』順水漂流。但是『成長』衍生出許多禁錮與畏懼,

與大自然的疏離,拉遠了彼此相親的緣分。130

堤岸水泥化以後,水圳了無生機,生物全部死掉,這是吳晟非常痛心的臺灣水泥 建設。

沒有水泥化之前,所有的水圳可當孩童的游泳池,大家都在河裡玩水,中高 年級男生幾乎每個都會游泳。令詩人感到最有趣的是,夏天放學後不走陸路、走 水路,將衣物和裝書的布包交給「點到」的同學負責帶著,一大群人跳下大圳玩 水,半游泳半仰躺,一路「躺」回家,又輕鬆又涼快!築上垂直的水泥牆之後,

一旦掉下去不可能爬得上岸,故再也沒人敢玩這種遊戲了。

與自然親近的生活是小孩子知識和樂趣的泉源。這種樂趣培養了出色 的鄉土作家沈從文,他最早期的作品被認為「表現出一種強烈的傾向:

反城市的偏見和對湘西農村鄉情綿綿的賞識」。131

沈從文(1902-1988)湖南省鳳凰縣人,為中國現代文學開創出獨樹一格的 鄉土抒情流派。尤其描述自己家鄉、湘西農村風情細膩如繪、野趣橫生,這不也 是從小接觸農村大自然養成的文學根源?相對於臺灣農村詩人吳晟,他出生、成 長於偏僻的小村莊,從小在小村莊的農村長大,每天接觸大自然,每日都在田野 盡情遊嬉奔跑。吳晟說:

我的童年美好回憶,幾乎都和田野、溪流緊密相連。不只是我們農村子弟,

即使市鎮街上孩童,也很容易親近這樣的田野大自然。(……)深切寄望我 們的孩童,多去野外走走,接觸自然、親近自然,多向大自然學習。132

130 吳晟,〈親水戲波〉,《筆記濁水溪》,臺北市:聯合文學,2019 年 11 月二版,頁 216。

131 張倩儀,《另一種童年的告別》,台北市:臺灣商務印書館,1997 年 10 月,頁 184。參閱金介 甫:《沈從文筆下的中國社會與文化》,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1994 年,頁 94。

132 吳晟,〈鄉野童年〉,《我的愛戀 我的憂傷》,臺北市:洪範,2019 年 1 月,頁 62-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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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愛大自然是生物的本能,能與自然親近的生活,確實是小孩子知識和樂趣 的泉源,這大自然的寶藏,取之不盡、用之不絕。

二、莿仔埤圳上的風光

二○二○年四月二日,訪談莿仔埤圳上的詩人吳晟,談及他的文學理論與文 學創作,希望推動在地、臺灣本土化,包括糧食也要顧好,一定要自給自足。吳 晟認為:

所有的文學藝術,一定要先有在地,才有國際。我們看每一個文學家、畫家,

都是在地,他一定描寫在地。例如馬克吐溫描述的密西西比河。因為我在密 西西比河畔的愛荷華大學住了四個月,去年又去了愛荷華一趟,愛荷華就在 密西西比河流域啊!馬克吐溫一輩子寫的小說就是密西西比河,他的作品就 變成國際,那不能說,我寫濁水溪就是太褊狹。133

密西西比河是馬克吐溫(1835-1910)的鄉土,也是他的童年生活所在,對 馬克吐溫的成長有非常大的影響。他以密西西比河及沿岸的城鎮為舞臺,寫出

〈湯姆歷險記〉(The Adventures of Tom Sawyer)、〈密西西比河上的生活〉(Life on the Mississippi)、〈頑童歷險記〉(Adventures of Huckleberry )三部膾炙人口的 傑出作品,這些故事穿插了作者童年光彩璀燦的美夢,之後成為美國鄉土文學的 先驅。

相對於馬克吐溫的密西西比河,陪伴吳晟成長的濁水溪、莿仔埤圳,還有大 圳兩旁這一大片遼闊的的田野,都是他寫作的根源。農村子弟成長記憶中,總是

「我家門前有小河,後面有山坡」,多少會有一條河或者一條小溪流,不時呼喚 著生命的根源。「如果將我童年的記憶版圖抽去溪流,必將出現一大片空白,無 從著色填補空洞」。134溪流、堤岸對吳晟來說,就是創作的源頭,織就許許多多 童年的夢想。吳晟強調「在地性」的重要:

133 附錄二:2020 年 4 月 2 日訪談紀錄稿,頁 104。

134 吳晟,〈黑色土壤的故鄉〉,《我的愛戀 我的憂傷》,臺北市:洪範,2019 年 1 月,頁 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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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紐約、巴黎、北京、蒙古,也都各有其「在地性」;更重要的是,如 樹木之有根,才有枝葉之開展;唯其有在地的根源、在地的獨特性,而有世 界的遼闊性。在地正是邁向國際的立足基礎。」135

吳晟住家三合院前面有一片樟樹林,是從種子開始種起,並不是移植過來 的。俚語:「樹頭若在,樹尾不驚做風颱」。颱風再怎麼颳,頂多樹尾被掃斷,樹 根絲毫不受影響,這就是在地性和移植性的區別。

事實上,生物本能也是這樣,越是在地性,他對當地的適應和生命力強,我 們說的『根源』就是這樣來的;如果是移植的,他不能安定、不能安分136 吳晟的孩童時代,經常結伴跑到大圳堤岸遊玩,還未水泥化之前,整座堤岸 是一大片青翠的草坡,「從堤上沿長長的斜坡半滾半滑溜下來,再快速跑上去,

溜下來,是樂此不疲的遊戲,我相信這是世上最大最美好的溜滑梯」。137登上堤 岸,放眼望去,堤岸南方是濁水溪遼闊的河床,堤岸北方那一大片廣袤的農田,

正值插秧季節,一列列青綠秧苗,透發出早春欣然蓬勃的氣息。透過作者生動描 述,似乎大家都回到那美好年代,欣賞到了那美麗的人文風情。而在這種自然懷 抱中生活,吳晟對著家鄉大自然,寫下〈黑色土壤〉138(1996):

從幼童跟隨母親去農田∕撿稻穗、拾蕃藷、採野菜∕從年少跟隨母親去農田

∕割田草、挑秧苗、巡田水∕從成年跟隨母親去農田∕駛犁、插秧、施肥在 濁水溪畔廣大溪埔地∕每一步踩踏田土的足跡∕每一個貼近田土的身影∕每 一滴滴落田土的汗水∕紛紛萌生根鬚、茂盛枝葉∕凝結信靠大地的愛戀 一季一季平靜耕作∕濁水溪畔每一寸黑色土壤∕由芽而苗而綠意盎然陪伴母 親一生的寄託∕豐富了我的年少和壯年(……)

135 吳晟,〈親近文學〉,《一首詩一個故事 》,台北市:聯合,2012 年 9 月,四版四刷,頁 221。

136 林明德編著:〈真正貼近土地的農民詩人──吳晟〉,《親近彰化文學作家》,台中市:晨星,2011 年,頁 200。

137 吳晟,〈堤岸〉,《不如相忘》,新北市:開拓,1994 年 11 月,頁 53。

138 吳晟,〈黑色土壤〉,《吳晟詩選》,台北市:洪範,2008 年 9 月四版,頁 222-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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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有馬克吐溫的自傳性小說《密西西比河上的生活》139,臺灣有吳晟的莿 仔埤圳上的《吾鄉印象》詩輯。吳晟的童年、家人、工作、夢想都在這塊土地上。

吳晟與馬克吐溫兩人寫的,都是鄉居的在地生活;然而,吳晟更勝一籌的是,一 輩子就在同一個住所、同一塊土地上,從未離開過。看著這塊土地隨著環境變遷,

有了急遽變化,年少信靠大地的愛戀,隨著迅速擴張的經濟風潮,逐漸成為詩人 的傷痛,縱然如此,他仍然願意緊密守護每一寸黑色土壤。這就是在地精神、在 地鄉土美學的極致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