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童年的田野經驗
吳晟詩文中，時常出現「田野」二字，他的童年是在田野的懷抱中度過，家 鄉的人事景物，很自然地融入其生活中；「我從小在鄉間長大，特別喜愛自然景 物，印象深刻的童年趣事，幾乎都和田野有有密切關連，常設計一些「『生物實 驗』，做得不亦樂乎」。169也因為小時候的喜好和經驗，造就出自然主義詩人兼生 物教師的特殊身分。
一、自然觀
二○一二年發表〈土地從來不屬於〉四十五句的長詩，充分說明吳晟的自然 觀：
土地，從來不屬於∕你，不屬於我，不屬於∕任何人，只是暫時借用∕供養 生命所需一坵田，八百代主人∕歷代祖先，守護土地∕再交付下一代∕看顧，
座未來森林，這種生命觀和打造一座「純園」和「森林墓園」的終極關懷，前後呼應。
167林明德，《臺灣現當代作家研究資料彙編 116 吳晟》，台南市：國立臺灣文學館，2019 年 12 月，頁 318。
168附錄三，2020 年 4 月 28 日訪談稿，頁 102。吳晟肯定陳義芝〈自然主義者――吳晟詩創作的 歷程〉這篇論文，和他的論點比較貼近。
169 吳晟，〈賞樹〉，《不如相忘》，台北縣：，1994 年 11 月，頁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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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擁有∕也只是億萬年生命史∕匆匆一瞬
鳥，飛掠天空、借宿樹梢∕魚，悠游海洋溪流，棲息水草∕獸，覓食森林原 野∕散居山坡、丘陵、平原、海濱∕每一片土地的子民∕也都只是暫住者 請解放我們的腳掌和肌膚∕請敞開我們的鼻息∕請貼近我們的心胸∕直接傾 聽土地深處、最深處∕汨汨流動的訴說
土地，孕育豐饒多樣的∕生命，綿延不息∕任何經濟數字，沒有資格估算多 少價值與意義∕土地，在大自然的懷抱中∕上天的照拂下∕從來不虧欠、不 背棄∕人們，為何一再換來∕粗暴的傷害
今日活著的我們∕明日即將離去∕何忍放任永無饜足的貪念∕吞噬有限的山 林溪流綠地∕成為不肖的祖先∕如何向子孫交代
每一片土地的毀棄都是萬劫不復的災難∕將我們快速逼近∕無處立足的絕境 仿如空氣、仿如陽光、仿如四季∕土地，從來不屬於∕任何人，任何世代∕
誰也沒有權力∕剝奪下一代的未來170
吳晟發出良善呼籲，希望世人對土地要懂得愛與尊重，絕非僅據為己有，而 竭盡所能拿取土地上的經濟利益。事實上，土地從來不屬於任何人，只是暫時借 用供養生命所需；一坵田，歷任多少地主，即使擁有，也只是億萬年生命史中的 匆匆一瞬。無論飛鳥借宿樹稍築巢、游魚棲息海洋河川、群獸散居原野，每一片 土地的子民，也都只是暫借住。無奈人類放任永無饜足的貪念，吞噬山林溪流綠 地；因此，詩人大聲疾呼，土地從來不屬於任何人、任何世代，誰也沒有權力剝 奪下一代的未來。
被譽為最偉大的荒野詩人、最優美的自然哲思者――奧爾多‧李奧帕德
（Aldo Leopold）著作《沙郡年紀》171一書中，說道：「土地是一個社群，這是
170 吳晟，〈土地從來不屬於〉，《他還年輕》，臺北市：洪範，2016 年 6 月二版，頁 178-181。
171 奧爾多‧李奧帕德（Aldo Leopold，1887-1943），《沙郡年紀：像山一樣思考，荒野詩人寫給我 們的自然之歌》。李奧帕德是美國著名生態學家、自然環境保護主義者，也是現代環境倫理與荒 野保護運動的先驅。臺北市：果力文化，2015 年 3 月，封面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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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態學的基本觀；而土地應該得到愛與尊重。」172人類短視近利的私有觀念，土 地對一個人充其量最多只數十年可使用，人類卻想著遺留給世世代代子孫。吳明 義在《沙郡年紀》導讀序中表示；
李奧帕德定義下的「土地」包括了了土壤、水、植物和動物，（……） 人類 有責任讓土地適應文明所改變的新環境，必須思考如何以較和緩的手段來完 成期待中的改變，讓健康的環境能與人類共存。173
大自然面臨極大困境，人類對土地的冷漠態度與粗暴的傷害，都是萬劫不復 的災難，要遏止對自然的破壞，弘揚土地倫理乃當務之急。
吳晟數十年來努力不懈，藉著筆桿弘揚土地正義是永恆的價值，與李奧帕德 認為土地是一個社群，應與其他生物共享的土地倫理美學的理念，不謀而合；我 們可以透過李奧帕德的「土地倫理」，來解讀、探索吳晟的自然主義觀點。
〈土〉174一詩，是吳晟於一九七五年發表於《幼獅文藝》第254期。放入《吾鄉 印象》為序詩：
赤膊，無關乎瀟灑∕赤足，無關乎詩意∕至於揮汗吟哦自己的吟哦∕詠嘆自 己的詠嘆∕無關乎閒愁逸致，更無關乎∕走進不走進歷史
一行一行笨拙的足印∕沿著寬厚的田畝，也沿著祖先∕滴不盡的汗漬寫上誠 誠懇懇的土地∕不爭、不吵，沉默的等待
如果開一些花、結一些果∕那是獻上怎樣的感激∕如果冷冷漠漠的病蟲害∕
或是狂暴的風雨∕蝕盡所有辛辛苦苦寫上去的足印不悲、不怨，繼續走下去 不掛刀、不佩劍∕也不談經論道說賢話聖∕安安分分握鋤荷犁的行程∕有一 天，被迫停下來∕也願躺成一大片∕寬厚的土地
赤膊、赤足是農夫對土地最直接的接觸，不在意閒情逸致或留名詩史，只想
172 奧爾多‧李奧帕德（Aldo Leopold，1887-1943），《沙郡年紀：像山一樣思考，荒野詩人寫給我 們的自然之歌》，臺北市：果力文化，2015 年 3 月，頁 8。
173 吳明益，〈導讀序 野性，蘊藏著世界的救贖〉，《沙郡年紀》，臺北市：果力文化，2015 年 3 月，頁13。
174 吳晟，〈土〉，《吾鄉印象》，台北市：洪範，1995 年 5 月三印，頁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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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踏實地、誠誠懇懇耕耘腳下那片土地；詩人說，即使有一天被迫停下來，也願 躺成一大片寬厚的土地，「詩中以農民視角所關照到的土地倫理，也是生命的哲 學，死後化為春泥更護花，繼續一種循環流轉的生命歷程」。175 當然也是札根鄉 里，永不遠離的決心。
古今中外學者，論及童年生活者多。《西潮》176作者蔣夢麟，是一個教育家，
他曾談及童年所受的教育：
我童年知識侷限於四書五經及私塾先生和村中長輩告訴我的事。幸而生長在 鄉村，可以從大自然獲得不少的知識和啟發。（……）如果我生長在草木稀 少的大城市裡，那我勢將失去非常重要的自然訓練機會，我的一生也可能完 全改觀。」177
蔣夢麟先生生長於浙江省餘姚縣的小村莊，童年時代的蔣村雖然小，水路交 通便利。「河的兩岸滿是綠柳垂楊，河中盛產魚、蝦、鱔、鰻規、鱉，柳蔭下有 人垂釣，稻穗隨風吹拂」。178這就是蔣夢麟童年時代的背景。文中敘述，與吳晟 童年如出一轍，可見，自然環境對一個兒童心性的啟發何其重大。
吳晟童年時期的農村都是坦蕩蕩，彼此沒有什麼隱私，母親坦朗樸拙的身教，
貫穿詩人的作品精神。當時農村一開始使用農藥，母親就批評。吳晟回憶：
我父親在農會擔任配銷股股長，農藥都透過農會推銷推廣，必須去巡置放農 藥的倉庫，單單進去巡一圈，整個倉庫有農藥味，就中毒了，緊急送醫。母 親當時就知道這麼毒的東西，不要說吃到，只要聞到就「載未條」，何況吃 下肚子？這麼毒的東西噴入蔬菜、稻子，人再吃下，這樣可以嗎？她說不用 甚麼道理，也不用什麼學問，就這麼簡單的道理，這麼毒的東西，大家竟然
175 陳建忠，〈讓土地說話――論農民詩人吳晟的詩藝〉，參見：林明德《鄉間子弟鄉間老》，台中 市：晨星，2008 年 2 月，頁 217。
176蔣夢麟（1886-1964），《西潮》，台南市：信宏出版社，1987 年 1 月再版。蔣夢麟先生曾任國民 政府教育部長、北京大學校長。
177蔣夢麟（1886-1964），《西潮》，台南市：信宏出版社，1987 年 1 月再版，頁 43。
178蔣夢麟（1886-1964），《西潮》，台南市：信宏出版社，1987 年 1 月再版，頁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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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得很好用？可見她很警覺，母親更厲害的名言：「害蟲毒不死」，農藥毒不 死蟲，真正的毒蟲是毒藥毒不死的。179
吳晟母親是一個不識字的農村婦女，她的人生哲學，來自天地的智慧，農婦母親 過世二十年後的今天，其自然倫理至理名言：「毒蟲毒不死，但周圍的益蟲都遭 殃了！」如此洞悉農藥違反自然、危害之深的說法，依然鮮明。
吳晟佩服母親來自天地的智慧，但痛心大自然中可愛、有益的生物也因農藥 而遭池魚之殃。散文〈閒適〉180說道：
整個田野的溪流中小動物，諸如小蝦、河蜆、泥鰍、青蛙、鯽魚、月季魚、
大肚魚……等，曾經帶給我們無比豐富生趣的童年，農藥氾濫之後，即將全 面滅絕。
吳晟依從農作經驗得知，從初秋到隔年入夏約七、八個月，其實大多數作物 都不太需要噴農藥，只是外觀上稍稍遜色；秋收之後：
將稻草曬乾、平舖在田地上當肥分，再灑下菜籽（……）白菜、油菜、菠 菜……，太多太多了，莫不是隨意撒籽，便自生自長。放眼望去，滿眼嫩綠，
實是一大賞心悅事。181
這才是真正尊重土地、尊重大自然的作法；然而，農民唯恐收成不夠理想、菜色 不佳影響售價，便不顧自然循環倫理，大肆噴灑農藥、施用化肥。吳晟訪談中強 調，其實很多農民還是要檢討，需要再教育。
吳晟母親珍惜大樹，喜歡樟木，他就來種。吳晟對母親就是順，慢慢就受母 親影響，也喜歡種樹。書屋外的數十棵樟木，都是年少時從幼苗就種下的，一九 八○年代，他親自培育的樟樹苗時，就萌生了定根意象，定居溪州家鄉，從未改 變。一個家園是慢慢經營、累積的，吳晟世居鄉間，展現世代傳承的臺灣農村家
179附錄三，2020 年 4 月 28 日訪談稿，107 頁。
180 吳晟，〈閒適〉，《不如相忘》，新北市：開拓，1994 年 11 月，頁 82。
181 吳晟，〈閒適〉，《不如相忘》，新北市：開拓，1994 年 11 月，頁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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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的特色：
我的子女承襲我的教養，我的教養也是來自於我的父母，這個叫世代傳承，
是很標準的臺灣農村家庭；以前的農村家庭就是世代傳承，現代化以後，快 速變遷。但是，我們家一直保留，子女留守家園，在既有的基礎上維持自然 倫理觀念經營。182
二、鄉野童年
吳晟將二十一世紀後寫的散文集結成冊，名為《我的愛戀 我的憂傷》183。
吳晟將二十一世紀後寫的散文集結成冊，名為《我的愛戀 我的憂傷》1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