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晟《吾鄉印象》詩集 泥土篇，收入〈泥土〉、〈臉〉、〈手〉、〈腳〉、〈野餐〉、
〈秋末〉六首書寫永不停歇的勞動的母親，每天辛苦灌溉大地中的夢。吳晟從小 仰望母親的臉龐、雙手、雙腳，是與泥土為伴勞動留下的深厚印記。「這種吾鄉 吾土的『唯土史觀』所表現的現實主義美學，其實就是『勞動』二字」。190
〈腳〉191一詩，是吳晟於一九七四年，以「泥土 泥土――獻給不識字的母 親」為題，發表於《幼獅文藝》第252 期：
妹妹手中的針線，一針一針∕一線一線，在母親的腳掌上穿織著∕一到冬日，
妹妹手中的針線∕便特別忙碌∕在母親粗大的腳掌上，忙碌的穿織著
190 林明德，《臺灣現當代作家研究資料彙編 116 吳晟》，臺南市：國立臺灣文學館。2019 年 12 月，頁240。選自蕭蕭《臺灣新詩美學》，台北市：爾雅，2004 年 2 月。
191 吳晟，〈腳〉，《泥土》，台北市：遠景，1986 年 5 月四版，頁 119、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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攪拌過大量的堆肥、鷄糞、肥料∕和母親的汗水∕我家這片田地的每一塊泥 土∕母親的雙腳，曾留下多少∕踏踏實實的腳印
一到冬日，自泥土中∕冷冷滲透的寒氣∕將母親的腳掌，凍開∕一道一道，
深深的裂痕∕妹妹手中的針線，便特別忙碌
穿上絲襪吧！穿上∕無所事事的絨鞋吧∕母親啊，你的腳掌∕每一道裂痕滲
出的血，滴滴∕滴在我們心中，母親∕那是怎樣的絞痛 從沒穿過絲襪、絨鞋的吳晟母親的雙腳，赤足踩在田野上，攪拌過大量的堆
肥、鷄糞、肥料；踩在冷霜霜的田水裡，凍出了一道又一道的深深的裂痕；厚繭 不斷長出、不斷剝落，不斷勞動下，母親的雙腳在田地方的每一塊泥土上留下無 數踏實的腳印，隱藏了無數母親對子女深厚的愛，以及子女對母親的不捨。
吳晟母親從年少從事農作、耕作稻田，已超過一甲子：
母親已年逾八十，仍日日勞動、操持農事。（……）經常感慨：全村和我同 年齡的婦女，只剩下我一人，而我從年輕時陣站著工作，一直做到彎下腰蹲 著做，如今站也站不久、蹲也蹲不住，還是繼續坐著工作。192
吳晟母親一生操持農事，日日勞動，八十高齡仍未停止；農民勞動的身影，
臺灣農村社會最美麗的風景，因為他們相信只要勞動就有飯吃。
一、勞動觀
從小到大，封存於吳晟記憶中的母親，幾乎都是勞動的身影。隨著母親自述，
從六歲開始展開一連串艱辛的勞動生涯。
從六歲開始飼羊，（……）從十多歲日日透早就起來，和你們阿媽磨豆漿、
做豆腐，讓你們阿舅提去賣，豆渣、豆哺用來飼豬隻，而後再去做工……193 詩人的母親從六歲開始即面對一連串艱苦的勞動生涯。一位勞動者的母親，
深深影響吳晟自幼的勞動觀。
192吳晟，〈稻作記事〉，《不如相忘》，新北市：開拓，1994 年 11 月，頁 98。
193吳晟，〈隱藏悲傷〉，《吳晟散文選》，台北市：洪範，2017 年 4 月四版，頁 2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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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晟童年的勞動經驗，也是如母親從小般養成，舉凡煮菜、餵養牲畜、耕作、
曬穀、放田水、拌肥料、挑秧苗、採花生……無所不做，卻也甘之如飴。因為，
「農婦」母親巨大的身影，是一個榜樣，時時敦促、時時嘮叨。
童年記憶裡，秋收稻作之後，多數農家並不悠閒，仍勤於施堆肥、掘田土、
清排水溝。堆肥的來源很多，如：
將稻草鋪在豬舍、牛舍，日日混合屎尿而腐爛，定期清理出來堆積；以及便 所累積的糞便、尿桶積存的尿液，雞鴨鵝的糞便，還有些鄉人每天一大早帶 著畚箕、鋤頭去牛車路撿牛糞，若說一屎一尿都珍貴，並不誇張。194
農家製作堆肥，程序繁雜又多了許多勞動時間，何不化學肥料拿來使用，多 方便又省力？吳晟母親經常說：
稻田灑肥料，就像人打針吃西藥，只有一時的「效應」；施堆肥卻像是人吃 食物、吃補藥，是對土地最根本的培固，功效較長久，不可相比擬。」195 施放堆肥符合環保，懂得尊重土地，在勞動一環中，誠如吳晟所言，應屬天 地智慧、自然倫理智慧。
吳晟就成長經驗，反映於他的視覺、觸覺、嗅覺所引起的內心感動，不厭其 詳寫下來，於其現實主義的特質「真誠，不必醜惡」，發揮得淋漓盡致。
二○二○年四月二十八日，吳晟於訪談中，曾就童年的勞動經驗說到：
大部分的寫作者，勞動經驗並不多，為什麼？因為大部分的勞動者要成 為作家，不容易（顧三餐都來不及了）。以前臺灣囝子，有田野經驗、
還有勞動經驗，後來能成為寫作者，很少。我對個人生活一直都很滿意，
我的憂患是來自於臺灣整個的環境，包括我年輕時參與民主運動，期待 社會可以更好。我的童年一直勞動、一直勞動，從來不覺得動有什麼不 好或辛苦，我的勞動經驗，不會誇張為特別很了不起或是很辛苦。田野
194吳晟，〈良田作物〉，《不如相忘》，新北市：開拓，1994 年 11 月，頁 120。
195 吳晟，〈豬的叫聲〉，《我的愛戀 我的憂傷》，臺北市：洪範，2019 年 1 月，頁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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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驗、勞動經驗、後來我學農，剛好我的養成都是與農事相關。」196 吳晟童年是一直不停止的勞動。六月艷陽天，農民會預先攪拌肥料等待稻作 施肥用。攪拌過程中，異常燠熱，吳晟不經意噓了幾口長氣，連說了幾聲：真累！
真正累！母親聽到，回說：
知道累，就要知道生活不簡單，就要知道節儉。肥料拌好了，還要一畦一畦 的撒下田裡，做一下就喊累，田裡那麼多工作怎麼辦？不要說我每天從早到 晚像牛一樣踩泥土，全村的人誰不是一樣？（……）你們都是平時欠勞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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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母親的語言。農民每天都在大太陽下的田水中，踩著泥土，插秧、割稻、
除草，曬整天太陽、流整天汗，這是農村普遍的勞動影像。
二、勞動美學
在勞動的養成過程中，吳晟母親擁有堅毅的性格與柔軟良善的心，那是臺 灣農村婦女極為普遍的典型，詩人也因此留下許多令人感動、印象深刻的詩作。
吳晟童年時期，家中果樹一旦成熟，母親總讓鄰近兒童進出自家院落，任由 採摘，「東西有人要吃，總比無人要吃還要好；家裡有人要來，總比無人願意來 還要好」。198如此寬大為懷的胸襟，不也是臺灣農村最美麗的風景？
〈寧可勞動〉199散文，提及吳晟母親一生勤勉耕種，將休閒活動視為罪惡，
反對家中購買電視機，不聽戲、不旅遊，所思所想都是無止無盡的農田勞動，並 時時要求吳晟讀書教課之餘，要多勞動。說話坦蕩樸實的農婦，深深影響吳晟。
吳晟說：
我不至於偏狹到視貧窮為美德、視勞動才是唯一神聖的工作，但在爭相奢華、
投機取巧、奪取暴利的社會，鄉親們甘於勤勉儉樸，以勞動換取生活所需，
196 附錄三，2020 年 4 月 28 日訪談稿，頁 104。
197 吳晟，〈拌肥料〉，《吳晟散文選》，台北市：洪範，2017 年 4 月四印，頁 54。
198 吳晟，〈開放式的家庭〉，《吳晟散文選》，台北市：洪範，2017 年 4 月四版，頁 42。
199 吳晟，〈寧可勞動〉，《吳晟散文選》，臺北市：洪範，2017 年 4 月四版，頁 135-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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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分平靜過日子，毋寧更值得尊敬。200
土地上的勞動者，親近泥土，以勞動換取生活所需的精神，顯示的就是一種 鄉土的美學。蕭蕭讚譽吳晟 ：「吳晟的田園風格、憫農精神、寫實堅持、勞動美 學，有著碩果僅存、彌足珍貴的價值」。201
三、勤儉思想
吳晟小時候，村庄仍有很多人家住在「土角厝」，那是以家鄉黑色土壤，再 混拌牛糞，做成方塊來砌造房屋。村人因陋就簡，節儉本性，「土角厝」是很普 遍的住房。
農村社會獨特的價值觀就是勤儉勞動思想，農村婦女一生只知道不斷地做，
從不追求舒適享樂，每天的工作遠遠超過負荷量。吳晟母親常以粗牛比喻自己，
常說做田人哪有時間去生病，每日打拼，日子都不太好過了，哪裡還有資格生病。
吳晟在〈還之於自然〉散文中，分享一則小時候聽來的故事：有一位城裡人 和一位鄉下人相約，鄉下人遲遲未到，正當城裡人生氣鄉下人的不守時，鄉下人 急急忙忙趕來，訕訕的說：「出門時忘了先去便所，走到半路忽然急了，臨時找 片芋頭葉包起來，帶了回去才又趕來，所以遲了！」真個是「肥水不落外人田 啊！」城裡人聽了哈哈大笑，頓時化解心中的氣憤。
吳晟年少時，每次聽到老一輩的人，提起有關鄉下人如何愛惜肥分的事，總 認為那是在講古，當做笑話聽。即使從小也常和母親擔大糞去田裡，也只認為那 是沒處倒，只好倒在田裡，從未想過那有什麼價值。直到從學校畢業，再回到家 鄉，實際參與農事，才逐漸體會鄉下人對堆肥、大肥等肥分的重視。
無獨有偶的，秋榮大在其作品《度咕 台灣囝仔的童年往事》〈糞便二三事〉
202，也有趣味橫生的描述。秋榮大孩提時家住埔里，當時的人非常節儉惜物，不
200 吳晟，〈寧可勞動〉，《吳晟散文選》，台北市：洪範，2006 年 4 月，頁 138。
201蕭蕭，〈吳晟所驗證的現實主義新詩美學〉，參見林明德：《鄉間子弟鄉間老――吳晟新詩評 論》，臺中市：晨星，2008 年 2 月，頁 179。
202秋榮大，〈糞便二三事〉，《度咕 台灣囝仔的童年往事》，台北：太雅出版社， 2019 年 9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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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有多餘物資遭丟棄；農家種植蔬果稻田，自家屎尿不夠施肥，就到鎮上收集大 肥，以生態環境著眼，那是一個善盡生態循環的農業社會。吳晟提及：
堆肥，不僅對農家生活很重要，對我也很重要，因為是天然有機肥。我母親 描述自己很節儉，「我節儉到連一拋尿都捨不得放在別人家！」這是她的生 活哲學和語言。203
吳晟從童年受母親影響，對雞屎、豬糞、牛糞等自然資源非常珍惜，幾乎很 少作家有這種勞動經驗，這也是作者為什麼會有此種堆肥勞動的具體描述。農村 社會的勤儉思想與勤勉勞動，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價值觀。
「勤儉持家」是筆者自幼以來的家訓。記得小時候，住家客廳西邊的一面牆，
父親請人裱褙了一幅明末朱柏廬所寫的〈朱子持家格言〉，要求家裡的五個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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