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宿命的力量－－《桂花巷》的婚與戀
第三節 命運的必然
中國社會自古以來就深受宿命論的影響112，「命是一種勢力，那是我們人為的能力所 不能抵抗的，常是一種機械的、物質的、無意識的勢力。這種勢力能管理全世界，人也 在被管理之列」113，命運不僅影響中國人的起居行事，儀式風俗，也影響中國傳統的姻 緣觀，《桂花巷》就是這種宿命姻緣觀的展現。從剔紅的婚與戀、到碧樓與惠池的分離，
乃至給印、剔紅嫂子的婚姻生活都可以看到這種命定的思想，也看到了人在命運擺弄下 的身不由己。
一、婚姻的必然
剔紅的愛情與婚姻，一直受到命運所擺弄，為了逃避孤寡的宿命以及貧窮的生活，
她放棄了心愛的男子，選擇嫁入安全與經濟皆無須煩惱的辛家，然而，結果卻不是聰慧 堅韌的她所能預料及掌控。她雖然如願擺脫了貧窮的生活，但卻無法逃離孤寡的宿命，
而這種富貴與孤寡所形成的矛盾，則與剔紅所兼具的富貴之格以及孤寡之命有關。
(一)富貴之格
剔紅雖然出身貧困，但是看過她的人，都說她有著命定的富貴，將來必定是享福之 人。小時候，隔壁的阿婆幫她纏腳，一碰到她的腳掌，便跟剔紅母親說「老身是訝異他 這身骨骼，大抵骨以正、堅為上，可是，堅跟硬不盡相同，過硬過軟皆賤；剔官是摸來 感覺緊手，這證明伊骨堅，然而，要擺佈起來，又非常順勢」114，又說「伊先天就好一
112 「命運的來源有二，一是天意，二是因果報應－－這兩種來源與影響中國人的思想至深的儒、釋、道 三家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宿命者認為，人的一生都由「命運」來主宰－－無論來自天亦或因果報應－
－人的本身對自己根本沒有決定的力量，對於主宰自己的命運更是無可奈何。」參見林佩芬〈命運是一 隻看不見的手－－談中國古典小說的宿命論〉，《台灣日報》第 8 版，1989 年 3 月 21-22 日。
113 歐陽歡：《中國相術概論》(台北：捷幼出版社，1994 年)，頁 216。
114 蕭麗紅：《桂花巷》，頁 15。
對『柳葉枝』；從前的人說，如此的眉毛，定享富貴」115，母親也對她的好命格了然於心，
說她「嘴形鮮明，終久不是過苦日子的人」116，「起坐舒緩，又生得一雙大紅硃砂掌，聽 人說，這是貴格」117，臨終前還託剔紅的母舅「給伊找個妥當人家，萬萬不要辜負……
祖宗積德，天地賦予…父母生給伊的──這──個──命──格──」118。
母親死後，剔紅為了生活吃盡苦頭，什麼樣的活兒都做過，但是她的雙手卻仍舊細 嫩、明潤，清風巷的老安人曾對她說，「姑娘粗細活都來，這手仍是明潤、光澤，更是 難得尖處尖，圓處圓，掌心又敦厚、軟綿，閉眼撫摸，也知道姑娘終是享福之人－－」
119，母舅也說她「這麼些年，粗的、細的都來，奇怪，這雙手仍像做滿月的囡仔手一樣。
想有些千金小姐，手不動三寶，也不見得如此」120。
除了相學上的富貴之命外，剔紅在為人處事上亦是宅心仁厚、進退得宜，而這樣 後天的品德涵養，更有助於先天富貴之格。小時候，隔壁阿婆借她兩只蛋，隔天剔紅馬 上買了來還，還看得出來是刻意挑大的，阿婆便說：「伊這個年紀，就曉得借人薄的，
還人厚的……不是老身當面誇獎，實在這個囡仔，將來定有沒完的富貴」121。不論是從 面相、手相、骨格以及品格等方面來看，樣樣都預示了剔紅終究是個享福之人，正如諺 語所說的「命生在骨，刀削也不落」122，這一生剔紅註定要過好日子。
(二)孤寡之命
然而，剔紅雖然天生命格好，但諷刺的是，她的身上亦出現了女人最不願面對的手
115 蕭麗紅：《桂花巷》，頁 16。
116 蕭麗紅：《桂花巷》，頁 93。
117 蕭麗紅：《桂花巷》，頁 24。
118 蕭麗紅：《桂花巷》，頁 24。
119 蕭麗紅：《桂花巷》，頁 79。
120 蕭麗紅：《桂花巷》，頁 94。
121 蕭麗紅：《桂花巷》，頁 14。
122 蕭麗紅：《桂花巷》，頁 94。
相──斷掌123。「自古說相：男人斷掌有官做，女人斷掌守空房」124，剔紅發現自己斷掌，
是一天在抓鰻魚的情況下。鰻魚像抹過油似的，滑溜溜，剔江與同伴們「這個抓到手，
又溜掉，那個去抓又滑，翻翻落落，每次才抓到手，那鰻一個翻身，在空中轉了轉，又 掉到地上」125，但是奇怪的是「剔紅一走近，蹲下身軀，手才伸出，說也奇怪，那鰻忽 然動也不動，任她單手抓起」126，這時候剔紅的心，卻一直往下沉，因為「她已經忘了，
是誰說過，她也記不清，這話哪裡聽來，但是她清清楚楚知道這一句話：鰻魚就這麼奇 怪，少有人能夠隨手抓牠，通常只有斷掌的手，才拿牠得住」127，在緊緊抓住鰻魚之後，
剔紅翻過自己的右手掌來看：
她緩緩舉上手來，一直到眼前才停住，
人家誇她的手漂亮，漂亮啊！當然漂亮！
她看到手掌上硃紅細砂，混著霧白的斑點，間間錯錯。
上面縱來橫去的細紋，是管命運的神，用刀斧砍上去的；
用那麼一條大橫線，筆一般直，切過她的整隻右手掌，切得好了斷。
她看著，看著，忽然整隻手不住的痙攣起來……(《桂花巷》，頁 59)
雖然知道自己斷掌，但是剔紅刻意不去正視自己的宿命，對於別人所說的富貴命 格，她也毫不在意。她一心所盼的，是剔江早日成家立業，自己也得以嫁給心上人江海。
然而，雖然刻意忽視，剔紅還是逃脫不了宿命的擺弄，弟弟的死，更是把她逼入命運的
123 斷掌的組成是「智慧線與感情線相接成一線，橫斷在掌面中間形成斷掌。古人認為女性斷掌是不祥的 徵兆……『斷掌』者所表現的是情智的魄力與掌握心神的定奪，相當有主見，也有某程度之上的能力。
在男系為主的舊式社會，不容女性問權預事，所以也不能接受女性有斷掌所意象的行為能力。」參見李 家雄：《掌中乾坤》(台北：中央日報出版社，1991 年)，頁 74-75。
124 蕭麗紅：《桂花巷》，頁 171。
125 蕭麗紅：《桂花巷》，頁 56-57。
126 蕭麗紅：《桂花巷》，頁 58。
127 蕭麗紅：《桂花巷》，頁 58。
漩渦裡。剔江死後，她一方面對苦日子感到害怕；另一方面，也開始擔心，斷掌的宿命 會讓自己無依。她為了要和命運對抗，所以選擇嫁給瑞雨，因為剔紅恐懼如果真的嫁了 的江海，難保有一天他不會跟剔江一樣葬身大海，那就真的如古語所說，註定要獨守空 房了，因此她決定與命運奮力一搏：
表面上看來，她逃避的是生活的苦難，嫁給有錢人家的少爺，從此生活不愁吃穿，
不用在社會的下階層打滾，怨嘆同樣生而為人，為何命運有如此大的差別。但是，
這樣的生活，在剔紅而言，還只是這個選擇中的附加價值。最主要的考慮因素，
在於他所放棄的秦江海，是個靠天吃飯的漁夫，整天要與大海、大自然搏鬥，……
她寧可選擇一個不用為三餐搏性命的人，起碼這樣丈夫保全的機率也大一些，她 認為這樣的選擇，也許可以扭轉自己的命運。128
原為扭轉自己的命運而嫁入辛家，沒想到剔紅的婚姻還是命運中必然的結果，似乎 是冥冥之中早有的安排。新婚之夜，是剔紅第一次看到瑞雨，然而奇怪的是，原本是兩 個素不相識的人，剔紅心中卻是感到熟悉，「她看到他時，心裡沒有一點突兀，像那張 臉，她已千遍、萬遍，看了幾十年相似」129，「真的早早便注定好這個時刻嗎？真的她命 中該做他的妻小嗎？」130自唐代流傳下來的姻緣天定就成了剔紅婚姻的註腳：
姻緣天定說的宣揚，既可消蝕當事人在擇偶上的反抗意志，又可從心理上對人們 不幸的婚姻給予麻痺作用，使之安於接受既成事實，從而在客觀上穩定封建婚姻 秩序。131
宿命的安排讓剔紅選擇嫁給瑞雨，也讓註定剋夫、守寡的剔紅，遇上了註定短命、
128 薛甯今：〈宿命與掌控的消長與平衡－－談《桂花巷》中高剔紅性格的形成與發展〉，收入吳達芸(主編)：
《台灣當代小說評論》(高雄，春暉出版社，1999 年)，頁 327-328。
129 蕭麗紅：《桂花巷》，頁 119。
130 蕭麗紅：《桂花巷》，頁 119。
131 朱治平：〈唐代的姻緣天定說〉，《歷史月刊》第 16 期(1985 年 5 月)，頁 132。
早夭的瑞雨。瑞雨在十四歲那年，到春風巷大伯家，一個化緣的和尚正巧去那裡化緣，
他看過瑞雨之後嘆氣說道：「這孩子，淚堂平滿，臥蠶又紫132，命中定有貴嗣。只可惜，
日月無光，二五難保，且又眉交不分，早歲歸墳」133，雖然家人曾私下請教化解之道，
但是那和尚卻說：
如此面相，注定不貧則夭，倘生於貧戶寒門，倒也罷了，偏是財庫豐隆、準頭渾 厚，分明富家子弟，業障！業障！(《桂花巷》，頁 232)
婚後兩年，在剔紅生下惠池之後，瑞雨果真害了不知名的胃病，肚腹鼓脹病逝。對 於命運的捉弄，剔紅麻痺了，從小到大，看到那麼多人死在她眼前，「她哭得愈慘切，
心裡愈感到麻木，不是不傷心；她已哭得嘶聲喉破，然而卻是厭了」134，這個時候她不 得不對宿命臣服投降，「她原來注定作寡，卻不服輸的和命運鐵齒、硬牙，等這事兜頭 打下，她一排銅牙槽全軟了，還有什麼說辯的？」135瑞雨的死讓剔紅想起當初不嫁江海 的原因：
現在，她是完全明白了，當初，為何自己不嫁秦江海？
除了從前那些理由，最最深切的，便是這一項；在她穩穩抓住那條無人能抓的鰻 魚之後，她就神鬼不知的，另作別的打算。(《桂花巷》，頁 171)
剔紅沒有想到的是，不論自己再如何的巧慧，如何的會打算，她還是算不過天意。
「斷掌」與「短命」的組合，對剔紅來說無疑是最大的諷刺，她為了逃離守寡的宿命，
一路逃到辛家來，沒想到竟然讓她遇上的是註定早夭的瑞雨：
千萬般滋味，齊湧上心來；好！她命中孀居，他注定壽夭，巧的是，兩人同樣有
132 淚堂和臥蠶位於男女宮，相書上云：「男女者，位居兩眼下，名曰淚堂，三陽平滿，兒孫福祿榮昌。
隱隱臥蠶，子息還須清貴。」參見陳摶編著：《神相全編》(台南：大孚書局，1985 年)，頁 32。
133 蕭麗紅：《桂花巷》，頁 231。
134 蕭麗紅：《桂花巷》，頁 171。
135 蕭麗紅：《桂花巷》，頁 171。
子賢，有子貴。於是冥冥中，自做好這樣分派，她非要嫁到辛家來，來領這份恩 怨，他欠她也好，她欠他也罷！反正她無形可遁，無處能去！(《桂花巷》，頁 232) 剔紅嫁入辛家，享盡榮華富貴，實現了她命中註定的貴格；但是斷掌的宿命，卻讓
子賢，有子貴。於是冥冥中，自做好這樣分派，她非要嫁到辛家來，來領這份恩 怨，他欠她也好，她欠他也罷！反正她無形可遁，無處能去！(《桂花巷》，頁 232) 剔紅嫁入辛家，享盡榮華富貴，實現了她命中註定的貴格；但是斷掌的宿命，卻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