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昇華與解脫--《白水湖春夢》的超越之愛
第二節 蕭麗紅小說婚戀書寫技巧
蕭麗紅小說中的婚戀書寫,除了具有鮮明的婚戀觀之外,其小說書寫的技巧也極具 個人風格特色。綜合前述各章節的分析探討後,本節將蕭麗紅婚戀書寫的技巧,歸納整 理為以下特點:
一、人物命名,極具深意
蕭麗紅小說中的人物命名,看似普通,但是仔細推敲之後,卻可發現作者在為其命 名背後的深意。《桂花巷》書末,蕭麗紅曾自言她就是剔紅,她說:「細心的人,一定從 這書裡,盡窺出我對剔紅那種血肉濃黏的情感,我真是愛她這樣的人,直愛進心去」55, 而高剔紅其實就是蕭麗紅的相近音;剔紅生命中的三個男人--秦江海、辛瑞雨和楊春 樹,又各自代表不同的意涵:江海意謂著剔紅對他的愛就如同江海般的廣大、深遠,因 此就算時間流逝,物換星移,仍舊不會乾涸;此外,江海二字也有著剔紅對這段感情「曾 經滄海難為水」56的感嘆。瑞雨則是剔紅生命中的即時雨,在她面對弟弟死亡,對人生 感到絕望時,瑞雨的降下,給了她一線生機。春樹則是剔紅在孤單的寡居歲月裡的一場 春夢,是暫時的快樂,春天一過,自然就葉落飄零,不復存在。
55 蕭麗紅:《桂花巷》後記--〈剔紅是我〉。
56「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此詩出自於元稹〈離思〉,
是元稹在悼念愛妻留下的悽婉絕唱,詩中表達了對其妻的深情及思念。
《千江有水千江月》裡,貞觀與大信的名字代表著「女有貞,男有信,人世的貞信 恆常在」57,然而隨著故事的進行,卻是解構了原先的命名假設。大信回臺北考試後,
告訴貞觀「回去我就寫信來」58,但是沒想到在許下這樣的承諾後,卻是「往後兩個月,
貞觀再無大信的任何訊息」59,雖然後來託人告知他的情形,但令人不解的是何以不能 親自寫信來告,這是大信無法信守承諾的一例。再者,小說中提到大信出國前如果給貞 觀承諾,一去四年,不知往後如何,如果不給承諾,別人又會說他誠意不夠。因此,為 了不讓自己揹上不守諾言的罪名,大信極有可能藉題發揮,擴大與貞觀的誤會,如此一 來,他便不須給貞觀承諾,也不必擔心自己無法信守,這也是大信無法守信的反例。
貞觀的「貞」有著「意志堅定的、專一的」60的意涵,也因此在小說中她對於與大 信的感情,態度始終是堅定專一的。此外,在小說中對於貞觀「女有貞」的命名解釋,
則負載著中國傳統社會對女性德行的期待,所以她在與大信情感生變之後,認為自己愧 對了父親命名的深意:
她在他心緒最壞時,與他拌嘴、絕裂,是她愧對舊人,有負斯教;天下之 道,貞觀也--父親給她取這樣一個名字,而她從小到大,這一家一族,上上下 下,所以身相教,以言相契的,就是要她成為有德女子;枉她自小受教--(《千 江有水千江月》,頁 342)
在《千江有水千江月》中貞觀與大信的命名具有女有貞,男有信的表徵,然而隨著 情節的發展,卻解構了原先命名的假設,雖然貞觀依舊貞靜的等待大信的歸來,但大信 卻沒有信守諾言的勇氣,兩人的名字可說產生極大的反差效果。
《桃花與正果》裡,紀長遠的名字亦是具有反諷作用的命名,紀長遠對愛情的態度 非但無法長久悠遠,反而是見異思遷,游移不定,雖然仍愛蘭心,卻為了物質享受拋妻 別子,與碧圭離婚後,又回到上海與廿歲的女子相親,從其行為中看不到愛情長遠的信
57 蕭麗紅:《千江有水千江月》,頁 300。
58 蕭麗紅:《千江有水千江月》,頁 306。
59 蕭麗紅:《千江有水千江月》,頁 306。
60 參見圖解出版社編輯部:《新趨勢國語辭典》(台南:圖解出版社,2003 年),頁 853。
仰。蘭心的名字則是完全符合中國女子「蕙質蘭心」的形象,文革時與長遠患難與共,
為了使他有更好的生活,於是將他讓給碧圭,長遠在美國落難後,還說願意養他,這種 以丈夫為天、奉獻犧牲的精神,可謂是「女德」的楷模。碧圭的名字有著「必歸」的諧 音,暗示著她回到中國找尋初戀的必然。雖然從小移民美國,行事作風洋化,然而她的 名字卻是「純粹、道地的中國」61,也因此她的婚戀觀看似西化,實則極其傳統,為了 過去的誓言,三十年不曾剪髮;為了尋找初戀情人,回到中國三次;在感情失敗後,以 中國的情觀內省自己,從她在「Rebecca」和「段碧圭」這兩個符號中不斷澄清自己,就 可以看出文化衝突對愛情產生的影響。
《白水湖春夢》寫的是白水湖小鎮上兩位女子--春枝與鐵夢的愛情故事,蕭麗紅 曾經這麼敘述小說的命名:
春枝和鐵夢,那不就是春夢嗎?其實我們人生在世,不是所有都是夢嗎?
佛法所講的不是老生常談。白居易就有說過:『夢中說夢兩重虛』。他是學佛的居 士,讀了不少佛經。在夢裡說夢,那真的是 double 夢,更多夢了。62
除了意味著人生不過幻夢一場的意涵外,「春枝」與「鐵夢」的名字也正各自代表 著她們對愛情的體悟。春枝在姊姊的開導下了解男人在年輕時或許對愛情會有期待,但 是在三十五歲後他們就有比愛情更重要的事情要忙,「春枝」二字象徵男人的愛情有如 枝頭只在春天發芽,它只佔生命前段的極小部份,因此她決定放棄執著,順從父母安排 的婚姻,不過在這之前,她決心為自己的愛情留下回憶,於是與蒼澤那段淡淡的愛戀,
就如同她的名字,是極其短暫的春天之芽。鐵夢在面對情傷時,選擇到山上沉澱思緒,
又在諸多因緣際會下領略愛情與人生不過「幻夢」一場,「諸緣幻化,夢棲止境」63,因 此對生命有了更深刻的體悟。
61 「她曾經是一個中國女子,十五歲以前,都算是……那兒,甚至有她世世代代的根--就連這名字,
也是純粹、道地的中國!她的父親告訴過:--圭是瑞玉,碧綠的玉,乃是珍貴而難得--」參見蕭麗 紅:《桃花與正果》,頁 4。
62參見〈蕭麗紅訪談稿〉,收錄於黃玲玲:《蕭麗紅小說研究》(台中:中興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論文,
2001 年 2 月),頁 207。
63 蕭麗紅:《白水湖春夢》,頁 259。
由以上敘述可知,蕭麗紅小說中的人物命名極具深意,有的人物是「人如其名」,
有的卻是帶有「反諷解構」的味道;藉由人物命名的探討,不僅可以深入剖析人物的性 格及象徵意涵,也可探究作者所欲表達的人生觀及婚戀觀,可說是蕭麗紅婚戀書寫的一 大特色。
二、男性軟弱女性堅強的形象塑造
蕭麗紅各篇小說中的女性外表看似柔弱,但遇到生活的磨難時,卻能展現無比的韌 性,堅強面對生命的挑戰;反觀其筆下的男性人物,則多屬個性怯懦,遇事畏縮,男女 形象的強烈對比,在文本的敘述中可見端倪。《桂花巷》中的剔紅是嘗盡人生艱辛的女 子,瑞雨則是不知人間疾苦的少爺,剔紅嫁到辛家後發現其持家的能力遠高於瑞雨:
剛嫁過來時,她再自信,總是四處陪小心;人家幾代世家,規矩多,這碗飯,也 不是好端的!然而過不了多久,她弄清楚了:真要以自己的能力,來治這個家,
也綽綽有餘呢!雖是如此,她還是懂得深深收藏,凡事由瑞雨去做主,只是他天 生不愛管事,有時她也就不得不出兩聲。(《桂花巷》,頁 121-122)
雖然深具能力,但是在男尊女卑的社會,剔紅只能凡事收藏,只有在必要時出聲做 主,輔助不愛管事的瑞雨。
《千江有水千江月》從男女主角對於分手事件的處理,也可看出貞觀對感情堅定無 悔,但是大信卻是逃避退縮。大信因為從小一路順遂,不知如何處理情感上的挫折,也 因為前一段感情的挫敗,讓他一直不敢再輕易嘗試,害怕在愛情上受到傷害,從下述貞 觀的話語中,便可看出大信的猶豫與貞觀的篤定,恰成了對比:
她認為他時,大信才從廖青兒的一場浩劫出來,以致他與她再怎麼相印證,他總 不敢立即肯定:自己是否又投入了愛的火窯裡再燒炙,因為他才從那裡焦黑著出 來!
就在他尚未澄清,過濾好自己時,事端發生了,他那弱質的一面,使得他如是選 擇;事實上,他從未經歷這樣的事,他根本不知道怎樣做才能最正確--
然而,情愛是這樣的沒有理由;與大信相反的是,貞觀自小定篤、謹慎,她深識 得大信本性的光明,她認為她看的沒錯,而一切的行事常是這樣的有言無悔。(《千 江有水千江月》,頁 349-350)
貞觀看出了大信弱質的一面,也展現了自己堅毅性格,相信自己並沒有看錯人,兩人迥 然不同的性格描述,也呈現了蕭麗紅小說中男弱女強的形象塑造。
《桃花與正果》長遠在蘭心及碧圭兩個女人之間的表現,也讓人深覺他的軟弱及無 能。蘭心的大方成全被長遠埋怨「為什麼要答應得那麼快呢」64,碧圭的勇於追求,長 遠卻認為「事情的始末,整個還是在碧圭身上,她太習慣自己的勝算十足」65,依照長 遠的想法,他成了整個事件的受害者,自然不必揹負任何罪名,而所有的責任就落到了 兩個承擔且深愛他的女子身上。
《白水湖春夢》裡,素卻的婆婆與公公在遭逢家中變故時的表現,也可讓我們看到 女人遇到挫折時所展現的生命力。自從永昭在二二八事件中被人帶走後,素卻的公公就 鬱結在心,一病不起:
他瘦小的身軀,和緊緊闔閉的嘴,拖一雙大木屐……彄彄響,無論走到啥所在,
每次都像踏在她的心肝頭!可以想見:
像公公這款,扒一碗飯,只要三分鐘的急性人,遇著這種悶心、氣絕的事,他不 得病,是要按怎呢?
前後才幾年,一個從來沒生苦、病痛的人,就直直倒下來!(《白水湖春夢》,頁 100)
素卻的公公不久後便過世,是「好好一個人,硬拗斷的」66,承受同樣的打擊,素卻的
素卻的公公不久後便過世,是「好好一個人,硬拗斷的」66,承受同樣的打擊,素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