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宿命的力量--《桂花巷》的婚與戀
第二節 婚姻的寂寞與破碎
婚姻制度的產生,讓男女得以名正言順的在一起生活,共組家庭、繁衍後代,對人 類而言,有其正面積極的意義。但是在《桂花巷》的婚戀書寫中,甜蜜與美滿,只出現 在婚姻生活的前期,為時並不久。在蕭麗紅筆下,婚姻生活的真正面貌是寂寞與破碎。
一、短暫的甜蜜婚姻
雖說剔紅是因為經濟的考量而嫁入辛家,與瑞雨並沒有情感的基礎,然而兩人的婚 姻生活卻是過得十分甜蜜,對於瑞雨的深情,剔紅也以嬌羞與柔順來回報,從小說的敘 述中,處處可看出他們的濃情蜜意:
瑞雨低下頭,注視著她,嘴角先咧開,笑道:「往後就紮了頂花轎,去把伊抬了 來。」她待要撒嬌,他趁勢擁她入懷。「真的!汝這雙小腳,好叫人憐,好叫人 疼,一看便愛。」剔紅任由他抱著,感覺自己整個人,像浸在蜜糖罐裡,再不想 動了。她偎著瑞雨熱呼呼的胸膛,……應該感謝天地的,如果從前沒有飽嘗困頓 的苦滋味,今日,她又如何品出來,這特別醉人的甘美?(《桂花巷》,頁 131)
在小說裡,蕭麗紅多次以全身浸在蜜裡的意象來形容剔紅當時的幸福,然而雖然感受到 瑞雨綿綿不盡的愛意與呵護,剔紅卻仍會想起過去和秦江海的那段情,過去戀情的苦澀 與今日婚姻的甘甜,正好形成強烈的對比:
剔紅趴在他肩上,吃吃笑著,心裡暖悠悠的,彷彿這手、腳、全身都泡在蜜裡。
瑞雨於是攬住她,一聲比一聲溫存的喚:「阿剔--剔紅--」
她卻忽然想起一個人來:那人不曾這麼叫過自己,更沒有這麼親近她的身。他們 之間,不曾有過一句話,語。
如果,那也能叫愛,他們兩人愛得多淒涼、苦澀。
但……
那到底不能算是愛!只能說兩人曾經心許,並且相惜,而那點愛苗,竟不能等它 發芽,長起,便被拔除乾淨。還是自己親自下手,要怪,她要怪那一個?(《桂 花巷》,頁 135)
剔紅捨棄了甜美的愛情,卻沒辦法真正忘懷:嫁入辛家只是為了躲避人生的苦難、
生命的大雨。結果也正如她所願的,辛家大宅的確為她遮蔽了大雨,不論是有形的或是 無形的雨:
從前天雨了,便要漏水不水不止。現在她則是一身潔淨,那絲綢門帘玻璃窗,再 大的雨,也潑她不到。
她到辛家,就只為了避雨來的嗎?避人生的一場大雨?她的雨點,比人家粗,比 人家重。(《桂花巷》,頁 123)
辛家的大宅為剔紅遮擋了人生的大雨,但那深宅大院也同時禁錮了她生命的所有可能,
尤其婚後兩年瑞雨過世,「在那條同樣叫做桂花的巷子裡,她享極人間富貴,卻也嚐夠 有錢無人,那種苦心苦肝的滋味。比起屋漏接雨來,辛家桂花巷的光陰、歲月,才是她
真正更苦的命數」56,因此,剔紅守寡生活的苦悶以及情欲世界的壓抑,就在辛家大宅 的封閉場景中一一呈現。
二、情欲的出口
中國傳統社會對婚姻的的規範,經常以是針對女性所做的要求。社會普遍認為女子 必須遵三從,在家從父,適人從夫,夫死從子;守四德,教以婦德、婦言、婦容、婦功
57,更有貞節牌坊的設立,期許女子在夫死後守貞不移,對女性情欲層層監控,以求達 到壓抑情欲的目的。剔紅在瑞雨死後,過著寂寞的寡居生活,因為社會的規範、從小母 親的教誨以及眾人注視,讓那時不過二十出頭,正值青春年華的剔紅,卻必須壓抑她少 女春天般的情懷,守在辛家的大宅裡,只能透過以下的方式,做為內心情欲的宣洩:
(一)打小孩
年輕失偶的傷痛,內心情欲的禁錮,讓剔紅心中有股說不出的怨氣58;雖然在辛家 大宅過著富貴的少主娘生活,但「這心上仍是一團火,一股氣……差就差在,要跟別人 發呢?還是跟她自己?」59剔紅這一團無名的火,因為找不到情欲的出口,於是就藉由 鞭打兒子來發洩60。
有時,她的什麼無名怨氣,悶上幾天,也沒地方發作,看看四周圍,那一個是隨
56 蕭麗紅:《桂花巷》,頁 453。
57 「三從」最早見於周、漢儒家經典《儀禮・喪服・子夏傳》。「三從」包括「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 死從子」,當中的「從」包括聽從、隨從、服從、跟從等意思。「四德」初見於《周禮・天官・內宰》。「四 德」是宮廷婦女必備的四種修養:「婦德」(德行)、「婦言」(言辭)、「婦容」(容貌)、「婦功」(技藝)。
58「禁止行性生活的守則,壓抑了人的願望,這類守則在道德上和法律上,規定得愈是嚴厲,性的誘惑力 所引起的痛苦,就愈強烈。」參見瓦西列夫著,趙永穆、陳行慧譯:《愛情論》(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
1988 年),頁 7。
59 蕭麗紅:《桂花巷》,頁 182。
60「媽媽打小孩,並不單單是打小孩,或者她的心根本不在打小孩上面:她是在報復男人,報復世道,或 報復自己的身世。」參見西蒙‧波娃著,楊美惠譯:《第二性》第二卷(台北:晨鐘出版社,1973 年),頁 98。
便打得的?
漸漸的,她變成愛戒細故打孩子;還未變臉,只須看他一眼,那惠池自會走近身 來,跪了下去。(《桂花巷》,頁 201-202)
剔紅把打兒子當成了情緒的出口,常因「一股心頭恨,正無處去說,於是拿了竹片,
抓了惠池便打」61,「打得她心神恍惚,只以為一直打著自己」62,所有不能說的,不該 做的苦,剔紅就在這個動作中得到宣洩。
(二)抽鴉片
擔心年輕的剔紅,耐不住守寡的寂寞,為了壓抑她內心的情欲,剔紅的大伯公竟然 建議她抽鴉片,父權對女性情欲的壓抑在此表露無遺,為了讓剔紅守著辛宅,守著她的 貞潔,不會因為守不住而改嫁,大伯公於是用抽鴉片的手段,將她進一步禁錮在煙榻上:
他可是外邊聽入什麼去?或者,她相信女人一過三十,真的會變得窮凶惡極起 來?
於是--
他非得叫她躺到煙榻上,叫她斷斷續續的活,叫她有命無心,好少一份空思夢想?
(《桂花巷》,頁 234)
雖然明知大伯公的用意,但是剔紅還是屈服了,「好!到這個地步來,她乾脆再狠些抽,
只要她榻前這豆油燈燒一天,她就活一天」63,從剔紅的話語中可知,她已將燃燒鴉片 用的豆油燈視為自己延續生命的象徵,在鴉片麻醉下,剔紅的情欲於是找到暫時性的出 口。
(三)精神曖昧
61 蕭麗紅:《桂花巷》,頁 120。
62 蕭麗紅:《桂花巷》,頁 206。
63 蕭麗紅:《桂花巷》,頁 235。
為了排遣寂寞,剔紅還請了戲班到家中,整個家裡就像戲園子熱鬧。海芙蓉是戲班 的小旦,不但豔色過人,又懂得察言觀色,討剔紅的歡心,兩人間的親密同性情誼,引 人遐想:
替她用小銅杵搗檳榔,搗得絲縷皆爛,再一口口的餵進她嘴:又不嫌臭,情願 替她洗小腳,扯裹布;又是小刀,小剪,修甲剔肉,有時洗了一半,且不再洗,
只托著看,讚她腳小,歎她腳俏,忽而呵癢,搔腳,惹得剔紅又要笑,又要罵。
(《桂花巷》,頁 210)
在瑞雨死後,從小說的敘述中可以看出剔紅當時的心境:「她夢見自己努力擦著胭 脂,三道,五道的緣上;明明雙手都染紅了胭脂印漬,卻是兩頰仍舊蒼蒼白白,半絲顏 色也上不去……」64。在剔紅的夢中,她不論多麼努力,就是無法將自己的兩頰擦上胭 脂,蒼白的雙頰正象徵著她內心的寂寞與空虛。此外,海芙蓉曾問她:「怎麼少主娘的 胭脂,全都冷得褪了色?」65「冷」、「褪色」這些詞語亦點出了寡居少婦的心境。這些 年少有抹粉,點胭脂的剔紅,直到海芙蓉的出現才有了改變,海芙蓉熱中替她梳粧打扮,
替她描出美妙的脣形:
胭脂做好,海芙蓉伸著小指沾上,自沿著剔紅的小嘴,描得好美妙一個脣形出來:
「看呀!人間少見」
海芙蓉嚷道:「少主娘好漂亮的嘴形,點上這胭脂,嘖!嘖!連奴望著都想……」
(《桂花巷》,頁 212-213)
當看到鏡中點上胭脂的自己,剔紅「差些正住了,她是沉睡了十年,這一瞬間,才又甦 醒過來」66,可見是海芙蓉喚醒了剔紅沉睡的靈魂,讓她的生命又開始有了「顏色」。此
64 蕭麗紅:《桂花巷》,頁 182。
65 蕭麗紅:《桂花巷》,頁 211。
66 蕭麗紅:《桂花巷》,頁 213。
外,對海芙蓉殷勤的侍奉、體貼的話語,剔紅亦是喜愛,「常常喚她同榻共眠」67,然而 這段超乎尋常的同性之誼,卻也惹來其他僕人的蜚短流長68,因此,為了怕別人的閒話,
剔紅決定遣走整個戲班,結束她與海芙蓉之間的曖昧之情。
(四)身體出軌
和海芙蓉只是精神的曖昧,剔紅真正的身體出軌是──中年時期與捲煙僕人楊春樹 的私下往來,因為樣貌神似秦江海的春樹,撩撥起剔紅少女時期的懷春心緒。第一眼看 到他,剔紅便感到十分驚愕,「他,他……秦江海如何到這兒來呢?」69雖然對於秦江海,
「這些年,她再不曾想過他一想,甚至錯覺,在自己活過的年歲裡,未曾認識或知道,
有過這樣活著的一個人」70,但是看到了春樹,剔紅又想起二十年前盤踞在心頭的人影
--秦江海,想起當初自己的捨棄,也撩撥起深藏在心中卻刻意遺忘的那一段情:
她真的忘掉他了嗎?
沒有!!就為了往後日子好過,就為了自己要活,她竟然混然不覺,老早便把他 硬硬用雙手勒斃,且丟下井去,又拋了石塊,磚瓦的。
再無話說,她是企圖要殺人滅屍!!
原以為,如此便是完事,那料到他的陰魂不散,且還尾隨跟了來,要尋她報冤。
這種情況下,雖然兩人只照了個面,連臉都未看清呢,剔紅竟像是十二月天掉入 海,凍個渾身發抖。(《桂花巷》,頁 248)
剔紅從來不曾真正忘記過江海,婚後甜蜜時仍忘不了他,寡居後的歲月更常想起 他。「為了要按下,這股強烈得近乎麻木的思念和牽掛,她才橫過心來,去忘掉這個人」
67 蕭麗紅:《桂花巷》,頁 213。
68 對於剔紅與海芙蓉的曖昧,辛家女婢朱雀和紫薇曾說:「當大家的眼睛都是材刻的?天天眉來眼去!」
參見蕭麗紅:《桂花巷》,頁 218。
69 蕭麗紅:《桂花巷》,頁 247。
70 蕭麗紅:《桂花巷》,頁 247。
71,因為她知道「一旦去念他,想他,只須輕淺觸到,就彷彿有根針,找到了她的每個 毛孔,全身刺一遍」72。然而,壓抑自己不去想他,並不表示剔紅能真正忘掉。寡居歲 月的寂寥,因為楊春樹的出現,讓剔紅「曾經躲著不去想的,現在,這個少年卻害她不
71,因為她知道「一旦去念他,想他,只須輕淺觸到,就彷彿有根針,找到了她的每個 毛孔,全身刺一遍」72。然而,壓抑自己不去想他,並不表示剔紅能真正忘掉。寡居歲 月的寂寥,因為楊春樹的出現,讓剔紅「曾經躲著不去想的,現在,這個少年卻害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