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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的甜美與捨

第二章 宿命的力量--《桂花巷》的婚與戀

第一節 愛情的甜美與捨

愛情,是剔紅一生的追尋。雖然後來捨棄與江海的愛情,選擇嫁給瑞雨,但是她並 沒有遺忘它,「這段未完成的愛情卻化為剔紅生命中不斷追尋的理想,是柏拉圖式的精 神戀愛,終究一生來緬懷,以前生活雖苦,心中因有愛人而甜蜜充實,如今雖富貴卻無 人可盼,即使在與丈夫恩愛時會想起,在空虛時更加思念過往的年少情懷」6,和江海這

4蕭麗紅:《桂花巷》,頁 446。

5蕭麗紅:《桂花巷》,頁 464。

6 翁似姍:《蕭麗紅《桂花巷》研究》(高雄:中山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論文,2001 年 6 月),頁 79。

段無法落實的愛情,伴隨了剔紅一生,在人生的不同階段,都會不由自主的想起,成為 生命中另一種支持的力量。

一、愛情的美麗

《桂花巷》敘寫高剔紅傳奇的一生,雖然享盡人間的富貴與權力,但是卻一直過著 無心沒魂的生活,唯有年少一段美麗純然的愛情,讓她牽掛一生,始終無法忘懷。

秦江海雖只是個捕魚郎,但是因為氣宇軒昂,一表人才,在北門嶼是許多姑娘心儀 的對象,然而他卻獨獨鍾情住在桂花巷裡的剔紅。秦江海喜歡剔紅,刻意經常從剔紅工 作的繡坊經過,引逗剔紅如詩的少女情懷:

他不時從繡花店門前經過,剔紅和他照過幾次面,然而她始終覺得:

自己並未見過秦江海,不僅看不清他的臉,甚至描不出他一點輪廓,只感覺,眼 前移來一座山,是移山倒海的樊梨花,擋住薛丁山的去路。她一時沒看清楚,只 知道耳根後一片燥熱……(《桂花巷》,頁 43)

以一座山來描述秦江海,除形容他身形的高大外,也可見江海在剔紅心中的份量,

如山之巍峨、壯麗,引人注目。雖然兩人在秦江海刻意安排下,巧遇了幾次,但是在當 時民風淳樸、男女有別的社會,剔紅自然不可能仔細端詳江海。「每次碰面無論近遠,

她都裝做沒見著的樣子,然而欺得過天地,也欺不了自己的心,她那顆心,真的起起、

落落,有如古井邊汲水的鉛桶」,7她第一次仔細看清楚江海,是在開漳聖王千秋迎神隊 伍的宋江陣中:

整個隊伍,秦江海是最明顯的人物,向來,撐大旗的腳色,都是上等人選,不光 身量高大,還得威武八面,看來虎虎生風才行!

7 蕭麗紅:《桂花巷》,頁 453。

剔紅一次把他看個清楚:寬額、闊嘴、虎鼻子,照說都不是貧祚相。

只見他一身乾淨,上下銀白,獨掌宋江陣大旗,那行止、腳步,都懾人無數;旗 幟一偏、一晃、一搖、一揮,全都恰到好處。(《桂花巷》,頁 70)

在這次的慶典中,剔紅終於看清江海的臉,並在心裡做出評價,認為他面相英挺,

不會久居貧困;挺拔的身形、威伍的舉止,也讓他在人群裡格外顯眼。在剔紅眼中,此 時掌大旗的江海已經不是漁夫,不是迎神隊伍的一員,而是幻化成古代英勇的將軍,是 神勇而且出眾的:

只見他秦江海揮動大旗,由慢逐快,再快,變得更快,再不能快了;他的雙手,

是銅鑄的兩隻翅膀,正轉著舊時年代,某位將軍的令旗……旋呵旋,錦緞旗上的 九條龍,各自飛升起來。(《桂花巷》,頁 71)

秦江海不凡的氣宇與樣貌,讓剔紅深信,他將來定有成就,也想起母親所說的「錢 銀三、二千,不值子婿出人前」8,她不在乎江海目前的窮苦,未來才是她所期待的,她 心想:「苦有什麼關係,錢又有什麼用處?她阿娘不也說過:錢是長性命人的」9,「是啊!

有人哪怕賺不到錢,他還年輕,世界上,只有少年郎的前途,不能限量;今天他三餐不 繼,誰又敢料定,有那麼一天,他不會騰達起來?」10這個時候的剔紅可說將愛情置於 經濟之上,認為錢財比不上人才,她也認定將來江海會有成就,因此將芳心暗許秦江海。

剔紅與江海自此後情愫漸生,互有好感。但在清末民風純樸的小漁村裡,兩人卻無 法暢然吐露心裡之情,相許的兩心,只能將情放在心底。在傳統的社會,男女的分際嚴 明,除了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外,男女之間的往來都被視為不合禮儀,剔紅與江海礙於 傳統,兩人雖有愛意,卻連見面都只能「刻意偶遇」,靠著眼神來傳情:

8 蕭麗紅:《桂花巷》,頁 72。

9 蕭麗紅:《桂花巷》,頁 72。

10 蕭麗紅:《桂花巷》,頁 72。

連著好幾日。剔紅都見他秦江海不時從桂花巷繞路經過,可是好些日子下來,兩 人也不曾說過一言半語,常常只是一記微笑,一個眼色……

僅僅這樣,剔紅仍舊明白,在伊們的年代裡,也就足夠了。(《桂花巷》,頁 71) 想見卻不得見,有愛又不能說,兩人的愛情是含蓄美麗的。為了看剔紅一眼,江海 不時刻意從繡花店門前經過,製造兩人見面的機會;為了一解相思之情,他託剔江請剔 紅繡荷包,而剔紅當然也知道背後的用意:

這就看出他心意來!她那要什麼荷包!他是--

想到這兒,剔紅的心,跳得擂鼓一樣,一面伸手把生綃絲絹接過。(《桂花巷》, 頁 65)

剔紅與江海未曾有過隻字片語,但在一個眼神、一記微笑,一個動作中,就能讓他 們了解彼此的心意。雖然身處民風淳樸的漁村,但是在明清時代,自願婚姻的理想與追 求已經開始萌芽:

志願婚指婚姻當事人根據自己的決定結合,共同的意願為婚姻成立的充足條件。

當事人的肯定意願外,依法履行手續為另一成婚要件。家長同意及操持婚禮不是 必須條件。然而,傳統婚姻方式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為定婚的充足的條件,

雖然有當事人參與決策甚至自主婚的特例,通常情形中當事人沒有權力表態和建 議。但是,尊重自己的意願與可心人結婚一直是潛藏青年男女心間的理想……明 清時代不僅有類似《梁山伯與祝英台》的作品,還有不少如願以償的「喜劇」文 學。它們既表達了那個時代人們的嚮往,也說明了志願婚成為現實前的精神準備 正在累積。11

能夠以自己的意願出發,與心愛的人結婚是潛藏男女心間的理想;剔紅明白,弟弟 年紀尚小,自己還有重擔要負,沒法就這麼嫁給江海,但是在心裡早視江海為未來婚配

11 蘇冰,魏林:《中國婚姻史》(台北:文津出版社,1994 年),頁 286。

的對象,開始盤算著他與她的將來:

她知道,有一天,他會叫媒人來,他底下還有七、八個弟妹,反正自己也不能早 嫁;剔江今年才十三,過個兩年,等他十六歲,先給他娶了親,自己才能真正放 了這邊去!她多麼希望,有個壯闊的肩膀來倚靠,凡事再不必自己挑擔。(《桂 花巷》,頁 65)

這個時候的剔紅,純然就是沉浸在美麗愛情中的女子,芳心默許、意在言外,享受 愛情的甜蜜,沒有利益評估涉入其中,「可以說是一種完全不考慮外在客觀條件的限制,

而單純為『愛情』獻身的一種精神」12,對於於未來愛情的實現,婚姻的落實,充滿了 憧憬。

二、婚配的條件

婚姻是人生的大事,不論男女,經由婚配的過程,等於宣告了往後共同生活、共組 家庭的人選,因此對人的一生影響甚鉅,不可不慎。總括來說,男女婚配對象的方式有 二,一種是以情感為基礎,兩情相悅,自然會走入婚姻。另外一種則是經由媒妁之言來 完成嫁娶,這種方式因為男女雙方並無情感作為基礎,因此在選擇婚配對象的時候,通 常就會以外在條件做為考慮評估的標的。

外在條件的界定,男女兩方各不相同,《桂花巷》故事時間為清末民初,其社會基 礎與今不同,父母為女兒選擇對象,首重男方的門風與財富13,對其外表的要求並不高;

相反的,男方選擇女性婚配對象,對外表卻是相當重視,其主要要求有三(1)容貌端莊 (2)纏足(3)女家血統的純淨--調查其直系血親是否患有癩病,肺病或精神方面等惡疾

12 董麗芬:《從鄉土到淨土--蕭麗紅小說的文化意識與宗教情懷》(台北,銘傳大學應用中國文學研究 所碩士論文,2004 年 12 月),頁 131。

13 「時謂『第一門風、第二財富……』,在重視家世門風又特重聘財的風氣主導下,父母為女兒選擇的結 果似乎變成在選一個家庭而不是一位女婿。」參見卓意雯:《清代台灣的婦女生活》(台北:吳氏圖書:1993 年),頁 14。

14。足見在婚姻的選擇上,男女各有不同考量,男人重視女人的容貌,女人則要求男 人的經濟能力。婚姻在這樣的社會條件交換下,成了利益交換的媒介。

雖然早就將芳心暗許秦江海,然而家境貧苦的剔紅卻是許多富有人家打聽的對象,

希望能將她迎娶進門,其所憑藉的就是擁有了當時社會所要求的優勢婚姻條件:

(一)小腳

剔紅從小過著窮苦的生活,想要擺脫貧窮,唯有婚姻一途才能達成社會流動的目 的。然而在當時的社會,女性獲得良好姻緣的首要條件就是小腳,纏足是影響女性婚嫁 的重要因素:

值得注意的是足要纏小,纏足不僅為時人所普遍崇尚,還成為選擇妻子的重要條 件之ㄧ,對女子的終身大事影響甚巨,明知要忍受痛苦,亦要勉強纏足,否則就 有嫁不出去的憂慮。15

小時候因為母親生病,剔紅因此延誤了纏腳,雖然看著那些女伴們小腳扭捏的樣 子,她心裡有些反感,但還是明白纏腳對女子的重要性,心中仍舊期盼著能綁出一雙小 腳。後來母親因為自己的身體不見好轉,擔心因此耽誤了剔紅的婚姻,於是請了隔壁的 阿婆來幫剔紅纏足:

說親的人,全要看腳;伊阿爹單單只有這對紅花、白花;叫伊們小小年紀,吃這 些苦也罷,總不能為此手腳碎事,坑伊女兒一輩子終身……(《桂花巷》,頁 13-14) 在阿婆的幫助下,剔紅終於纏了腳。雖然「覺得自己的足踝像整個被人弄斷,碎在 纏著的布裡,成片、成塊……只要一鬆綁,所有腳上的血肉、筋骨,全會一一散開」16, 但是「心頭卻模模糊糊,湧上一層喜悅來」17,她高興的是自己終於擁有和別人一較高

14 卓意雯:《清代台灣的婦女生活》,頁 14--15。

14 卓意雯:《清代台灣的婦女生活》,頁 14--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