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昇華與解脫--《白水湖春夢》的超越之愛
第三節 從情傷到悟道
蕭麗紅小說中呈現的婚戀思想大都屬於男尊女卑式的、認命犧牲型的,《桂花巷》
高剔紅雖然具有女性自覺意識,但是卻在父權、宿命的掌控下終其一生;《千江有水千 江月》貞觀、大妗與二姨在傳統意識型態的壓抑下失去自我,將犧牲視為是婦德的表現;
《桃花與正果》蘭心用退讓成全來包容長遠的負心,璧圭毅然與長遠離婚之後,內心的 那套中國標準卻不斷指責自己缺乏為愛犧牲的精神。然而,在《白水湖春夢》蕭麗紅筆 下的鐵夢卻跳脫過去角色的傳統情觀,在面對愛情的創傷時,她不再自責、也不再壓抑,
而是以一種豁然的態度來面對,並且以佛理的領悟來擺脫命定的思想,可說是一種現代 婚戀觀的展現。
一、 豁達面對情傷
《白水湖春夢》鐵夢與允亮的感情與《千江有水千江月》貞觀與大信之間有相似之 處,這兩對的感情都是書信往返中建立,且男主角都是在心靈最空虛的時候寫信給女主 角--大信是在與廖青兒分手之後,允亮則是他在預官服役之時,此外,在服役結束後,
兩位男主角都同樣遠赴國外進修。兩段故事的背景雖然相似,但是鐵夢與貞觀兩人在面
對同樣落於分手結局的感情,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心境,藉著對比貞觀的執著,更可顯現 鐵夢的豁然。
面對情感挫折,她們都是把過去的書信撕掉,但貞觀是「撕掉的那些,其實她大部 份黏回來」62,「想著撕信的事,貞觀連忙翻出遂後又黏起的那些信來,她逐一看著,眼 淚到底難忍它流下來」63,甚至後來怕這些紙片潮溼,還將它們拿出日晒,「而今而後,
她還要按著四季節令,翻它們出來晾著,像阿嬤從前曝晒她的繡花肚兜一樣--」64, 貞觀對於信件的不捨,代表著她對於大信仍舊眷戀;然而,鐵夢卻是對這些撕破的書信 不再留念,並且對過去的感情加以嘲諷:
鐵夢退了房租,沒用、有用的東西,都做了處理,所有可以不要的物件,她都丟 掉,包括二人合影的一些照片和往來書信……
撕了一上午,幾年的情感變成一堆垃圾,人生夠無常吧?!(《白水湖春夢》,頁 242)
再者,她們同樣都回到充滿過去回憶的地方,貞觀看到一景一物,心中滿是不捨與哀傷,
從她的追憶中更可見處處以大信為中心,而自己僅是依附於大信回憶的他者:
多久以前,大信和她,曾小立過這兒等車……她忽地頓悟過來:
他真去了英國,她還能在這個城市活下去嗎?臺北有多少地方,留著活生生大信 的記憶;她和他,曾把身影,形像,一同映照在臺北的光景柔波裡--
以後,除非她關門來不出世,否則,她走到哪裡,哪裡都會觸痛她;關起門來也 不行哪,房內那椅凳、是大信坐過的,他還將腳,抬放在她的書桌上……(《千 江有水千江月》,頁 326)
無論外出或留在家中,所即之處都充滿了與大信的回憶,觸痛貞觀的心弦;但是鐵 夢在重遊舊地的時候,卻不讓自己沉浸於回憶的感傷。從小說的敘述中,我們看到的是
62 蕭麗紅:《千江有水千江月》,頁 312。
63 蕭麗紅:《千江有水千江月》,頁 343。
64 蕭麗紅:《千江有水千江月》,頁 344。
一個獨立的主體,把自己從過去抽離出來,與前一段感情做切割:
她在共同教室附近停下,忍不住走進土壤肥料組那個小門;以前,她和允亮在這 裡相約,……小徑直走,四周遍栽楓、棲樹,最盡頭有株老桃,三月時,整棵上、
下,怕有一千朵桃花,也不知為何,此際桃木已伐,連根都無,只留一個桃塚!
老天!老天!
她竟是來憑弔一段桃事……
走出小門,鐵夢同時將前塵與桃花一起掩埋!(《白水湖春夢》,頁 243)
昔日桃花紛飛,而今卻只見桃塚,蕭麗紅藉由桃花的意象來寫鐵夢情感的轉變,面對愛 情的不再,鐵夢整理自己的心境,過去的感情她決心將之埋在桃塚,不再眷戀。此外,
貞觀將與大信分手的責任全都攬在自己身上,認為「她在他心緒最壞時,與他拌嘴、絕 裂,是她愧對舊人,有負斯教」65;鐵夢卻能保持理智的頭腦去檢視感情變質的始末:
這三個月,彼此就有些異樣,剛到時,他一週二通電話,半年後,改成一通,甚 至一張 FAX……上個月,二人竟在電話裡差些吵起來,她只問:
「最近忙什麼,怎沒動靜」
他居然回一句:
「男人,那裡快樂,就往那裡去!」
如果她夠清醒,他講這句話時,她就應該知道:彼此間出現怎樣的狀況?(《白 水湖春夢》,頁 241)
她進一步剖析自己與允亮對於性觀念上的不同,了解兩人的差異之處:
二人在一起的時間愈多,更是親密:
但,那種親密,常止於某種狀況,再下去,她就跳開--
「為什麼?」
「因為我是白水湖人!白水湖女孩只在婚後 touch 性!」
65 蕭麗紅:《千江有水千江月》,頁 342。
為了這個原因,二人彼此悶過一、二個月不講話,不聯絡。
這其實就是二人之間的大迥異,但她當時不懂!(《白水湖春夢》,頁 240) 鐵夢以一種理性的態度去探求感情失敗的原因,在一步步探究後,對於當初允亮會和自 己好起來的理由,她有了另一種不同的解讀,「大四時,他已畢業,一個禮拜有三封信 來:如果現在,她當然知道他無聊,但當時她沒有能力看清事相」66,或許這樣的解釋 也可以用在大信身上。因為他也是在大學畢業後,當兵的這段期間,積極給貞觀寫信,
而在出國之前與貞觀決裂,但是面對相同的處境,不似鐵夢選擇看清真相的殘酷,貞觀 卻寧願相信是自己負了大信。在此,我們可以看出貞觀與鐵夢對於情傷處理的迥異,貞 觀就如同做繭自縛的蠶,用追悔與自責一層一層的將自己包覆了起來,無法讓自己看清 事情,而是讓自己陷入在自我否定的情緒裡;反觀鐵夢,則是破繭而出的蛾,用剖析的 方式來為感情理出紋路,看出自己與允亮在本質上的差異,將自己從愛情的束縛裡一層 一層的解開來,最後竟能以局外人的心態來看待分手的結果:
做學生時,她住第九女舍,同室一個物理系的學姊,畢業前留下這句話:
「男人,其實不太禁得起寂寞,妳們不要拿他們做實驗做太久!」
如今,做出這樣一個實驗,她有些想哭,又感到著實好笑!
這個變異的時代,她聽過一百個以上類似的故事,可沒想到:自己也淹沒在這個 相同又俗氣的結局!(《白水湖春夢》,頁 242)
這是鐵夢對自我的解嘲,也表示她對這段感情的釋懷,大學時代的沈月照老師說她「不 亂心,一直保持冷靜在看事」67,正是鐵夢處理愛情的態度。然而,雖然遭到允亮的背 叛,鐵夢卻不會因此就否定婚姻、愛情,仍舊保持理智、客觀的心態來看待。從她與沈 月照老師的一席談話就可看出她的理性:
「除了深知自己的性向,還有一點,在國外時,我看過太多太多受傷的婚姻。你 們在一起才多久?真正的認識不到二年;我很多同學甚至戀愛了十來年才結婚,
66 蕭麗紅:《白水湖春夢》,頁 240。
67 蕭麗紅:《白水湖春夢》,頁 246。
照樣是離婚收場。」
講到這裡,鐵夢忽地插入一句:
「我這些年也聽了不少這類故事,自己做一個結論,也不知對否?--離婚跟人 的想法有關,跟婚前的認識長短無關!」(《白水湖春夢》246)
蕭麗紅在創作的前、後期分別寫出貞觀與鐵夢這兩種不同類型的女孩,貞觀從小在 外公「禮別尊卑」、「夫唱婦隨」等中國文化的浸濡下,在感情上遵奉著「男尊女卑」、「從 一而終」的典律,秉持著守節犧牲的精神等待舊愛的回歸;鐵夢則是生長於二二八的受 難家庭,繼承了祖父--黃潤勇於批判的因子,在感情上不僅獨立且客觀,對於逝去的 舊愛不再眷戀,而是以豁達的心情重新出發。對於貞觀與鐵夢,評論家做出如下的比較:
鐵夢一如蕭麗紅以往筆下的女性人物,聰慧、冷靜、堅強、獨立而又懂人情世故;
但當遇此變故,她並不像貞觀只會暗自懊悔,就此懺悔終生,而不求解答;在此 鐵夢已會試著去思索,去尋求解決之道,不再就此坐困愁城。蕭麗紅也藉著讓鐵 夢到佛寺澄清思緒,將她近年來所解悟的佛理鋪展開來,鐵夢所體悟的,其實也 正是蕭麗紅所體悟的。68
蕭麗紅將自己沉潛數年的佛法體悟,藉由鐵夢這個角色在小說中娓娓道來,對於寫出貞 觀與鐵夢這兩個對情感態度不同的女子,蕭麗紅作了如下的說明:
失戀的痛苦,那是世間的名詞。我想是那種生命突然變化的無常讓貞觀不能適 應。那時我想說的是生命有那麼多的無常。鐵夢是我四十幾歲寫的,跟我二十幾 歲寫貞觀,兩個的層次當然不同。
從蕭麗紅的自述中,我們知道貞觀與鐵夢代表她不同時期對人生的感悟。二十幾歲 的蕭麗紅有感於生命的無常,因此寫出貞觀這樣的角色;四十幾歲的她,則因為佛法的 體悟,所以出現了鐵夢因情悟道的情節。在這裡我們看出了蕭麗紅婚戀書寫的轉變,以 及婚戀思想的轉變,女性在愛情中從依附到獨立,從他者到主體,從執著到解脫,相較
68 柯雅卿:〈談蕭麗紅《白水湖春夢》中女性對自我命運的醒覺與抉擇〉,收入吳達芸編:《台灣當代小說 評論》(高雄:春暉出版社,1999 年),頁 310。
於貞觀是個執著於感情的傳統女子,鐵夢則是擁有豁達情觀的現代女性。
二、 以佛理尋求人生解脫
由於鐵夢處理感情態度的豁然與明快,男友允亮的負心帶給她的不是人生沉重的打 擊,而是讓她重新沉澱思緒,領引她進入佛學殿堂的契機。春枝曾與姊姊相約在年老的 時候到竹溪寺聽人講經,以求了解「跟佛去學做大丈夫的事」69、「有地球以來,生命所 有面臨過的問題,一次解決」70的深意,然而在小說中,春枝所許下的心願卻是由鐵夢
由於鐵夢處理感情態度的豁然與明快,男友允亮的負心帶給她的不是人生沉重的打 擊,而是讓她重新沉澱思緒,領引她進入佛學殿堂的契機。春枝曾與姊姊相約在年老的 時候到竹溪寺聽人講經,以求了解「跟佛去學做大丈夫的事」69、「有地球以來,生命所 有面臨過的問題,一次解決」70的深意,然而在小說中,春枝所許下的心願卻是由鐵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