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昇華與解脫－－《白水湖春夢》的超越之愛
第一節 蕭麗紅小說的婚戀觀
蕭麗紅將婚姻、愛情題材放進她的小說創作中，雖然寫的都是婚戀故事，但是每一 部小說所蘊涵的主題及風格卻有極大的差異性，藉由前幾章的論述，可以看到她每一部 作品，皆各自聚焦在不同的面向上；然而，在差異之中仍可以發現，蕭麗紅的作品其實 具一貫的婚戀思想，以下便就其內涵探討之：
一、愛情難圓，牽掛一生
在蕭麗紅的小說創作中，絕大部份的愛情故事都沒有圓滿的結局，而是讓主角帶著 未竟愛情的遺憾，牽掛一生。《桂花巷》裡，剔紅因為經濟因素的考量，捨棄與江海之 間早已滋生的情感，毅然嫁入辛家當少奶奶；然而剔紅卻沒有辦法真正忘懷過去這段愛 情，直到年老還特地回到北門嶼去憑弔昔日之情，「這四十多年，她對秦江海的思念，
無一日止過，雖是時醒時睡，他終究是她貯在心房內的人」3。
《千江有水千江月》裡，貞觀和大信因為細故爭吵，大信避不見面，遠赴國外求學，
兩人的愛情同樣是無法圓滿的結局。然而，貞觀仍舊在故鄉等待大信有一天能回心轉 意，「冬天輪著夏天，秋天換過春天，貞觀一日等過一日」4：
不管大信如何對她，在她的感覺裡，她已與他過了一輩子，一世人了；情愛是換 了別人，易了對象，則人生自此不再復有斯情斯懷；那人縱有張良之才，陳平之 貌，也只有叫人可惜了他－－
她是再改不了這個心意的。(《千江有水千江月》，頁 330)
《白水湖春夢》裡，春枝與蒼澤在留下了一個美麗回憶後，便各自嫁娶，雖然多年
3 蕭麗紅：《桂花巷》，頁 453。
4 蕭麗紅：《千江有水千江月》，頁 367。
後蒼澤難得想過春枝，然而在「經過春枝家時，他的心有時會那麼顫一下」5，有時候會
「不自覺的哼起，當年與春枝在錶店相遇，老闆所放的那條歌曲－－」6，並覺「這一生 一世，他應該感念她！」7
蕭麗紅的小說中，難全的愛情，在時間的催化之下，顯得更加的動人心弦；但是，
獲得實現的愛情，反而落得不歡而散的結局。在《桃花與正果》裡，與長遠難全的愛戀 讓碧圭牽掛了三十年而無法忘懷；然而，當她為了一圓記掛三十年的感情，千里迢迢從 美國回到中國實現愛情之後，緊接而來的卻是現實生活的考驗與婚姻的衝突，最後反倒 是以「我不願意再看到你的人，和與你有關的任何東西」8收場。
從蕭麗紅筆下的婚戀書寫，我們看到的是難得圓滿卻牽掛一生的愛情，「愛情涵融 在時命的長河裡，因此釀製出雋永的風味－－」9，或許正因為它的殘缺，才會讓人一生 掛念，不會因為踏入婚姻而讓愛情的美夢破碎，因此故事中的主角能夠懷抱著美麗的遺 憾，讓未竟的愛情成為一生美好的想望。
二、以現實為考量的愛情抉擇
在論文第三章探討《千江有水千江月》時曾提到，「唯美浪漫」是蕭麗紅婚戀書寫 的基調，然而這並不表示小說中的情節是虛幻而不切實際的，因為在蕭麗紅的小說裡，
男、女主角並不是以內心的情感為導向，反而是以現實環境為首要考量，做出他們最後 的愛情抉擇。
在《桂花巷》裡，高剔紅不斷在人才－－秦江海，與錢財－－辛瑞雨兩者之間掙扎，
最後她捨棄了自己內心的最愛，嫁入有錢的辛家，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她想到將來的生活：
難道－－
5 蕭麗紅：《白水湖春夢》，頁 308。
6 蕭麗紅：《白水湖春夢》，頁 309。
7 蕭麗紅：《白水湖春夢》，頁 308。
8 蕭麗紅：《桃花與正果》，頁 87。
9 鄭毓瑜：〈春夢．浮生－－蕭麗紅的小說世界〉，收錄於《白水湖春夢》，頁 318。
她難道還要跟他去生活，去生他一堆孩子。等有那麼一天，他出海去，再不回來，
或像剔江這樣的扛回來？她自然也沒有眼淚哭他了，她會怎樣呢？
她會帶著一群孩子，最小的那個，就抱在手上，全走到港邊去，看無情的海水，
忽然－－
忽然一個大手，把那些孩子，一個個全往海裡推，一個個溺死他們。(《桂花巷》，
頁 104)
因為不想再過貧窮、擔心受怕的日子，在幾經思索之下，錢財的誘因還是戰勝了人 才，因此剔紅寧可放棄與江海的愛情，選擇嫁入衣食無缺、經濟無虞的辛家。
《桃花與正果》中，紀長遠為段碧圭做了千古罵名的事－－拋妻別子，但這並不是 因為真想追尋真愛，而是他「在怎樣的情況於自身有利時，就去做怎樣的事」10，與碧 圭來到美國可以讓他脫離貧窮，滿足他物質上的欲望：
他坐在馬桶上，享受資本主義的物質文明……
這坐墊是圈如同沙發般柔軟的皮套……他想起昨晚做的惡夢竟是上老家舊茅 坑……每當他焦慮時，坐在這個位置，整個心事便被沖淡，他會覺得來這裡沒什 麼錯？！(《桃花與正果》，頁 52)
《白水湖春夢》裡，春枝與蒼澤的愛情因為家庭背景的差異而受阻，兩人也因此感 到進退兩難、日漸消瘦，但是在仔細評估現實環境的阻礙後，兩人決定放棄這段愛情，
選擇淡忘：
家裡、學校，都沒有他們發展的空間……！他曾經也想過：
就算不顧一切，試著突破困境，他可以不斷寫信給春枝，夾在書裡，親手交與她！
如此下去，有二種結果：一旦二人感情到某種程度時，春枝起家庭革命，割捨所 有的親情，二人可以在一起！
白水湖不一定能住下去，又因為她父親種種關係，原本教書的工作難免受影響！
10 蕭麗紅：《桃花與正果》，頁 41。
兩人可能只有到天邊、海角……就像竹門那樣的地方，一般師範生不願意去的小 學，二人才有落腳的餘地！(《白水湖春夢》，頁 155-156)
為了愛情必須割捨親情，甚至還可能因此遠避他鄉，連教書工作都會受到影響，所 以春枝與蒼澤選擇向現實妥協，各自找了適合自己身份的對象結婚。
《千江有水千江月》裡，貞觀將大信生病之事告訴他母親應只是他們分手的導火線，
「其實大信如此絕決，除前述理由外，應有另一層現實的考量」11，在還未分手之前，
貞觀曾經這麼思考過他倆的未來：
大信原先的計畫，是放在深造一途，怎知半路會殺出個貞觀來；所有人生的大選 擇，他都在這個時候一起碰上。……如今給她承諾嗎，這一去四年，往後還不知 怎樣；不給她承諾，別人會以為他的誠意不夠；貞觀再了解他，整件事情，還是 違了他的原則本性。然而，以他的個性，也絕沒有在讀書精進，不事生產的時刻，
置下妻小，丟與家中養的……剩下的一條路就是：再下去的五年感情長跑！男子 卅而立不晚，可是貞觀到時已是廿八、九的老姑娘，生此亂世，他真要她不時戰 兢，等到彼時？這畢竟是個動盪的時代啊！(《千江有水千江月》，頁 272-273) 大信的內心其實一直在「貞觀」與「出國」之間拉扯，他曾跟貞觀說：「如果能找個心 安理得的理由，我就不出去」12，但是若從另一個角度來詮釋，與貞觀的誤會，反而讓 他有了心安理得的理由出國，因此他狠心不見貞觀的原因，可能是在他內心早已決定放 棄愛情，決心為了將來的前途出國深造。
有評論家認為，蕭麗紅的小說故意美化至人間煙火全無，失去了真實的意義13，對
11 黃玲玲：《蕭麗紅小說研究》(台中：中興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論文，2001 年 2 月)，頁 90。
齊邦媛、林素美也曾提出相近看法。參考彭碧玉等(記錄)：〈聯合報六九年度中、長篇小說獎總評會議紀 實〉，《千江有水千江月》書前，頁 17。林素美：〈問世間情是何物－－我讀「千江有水千江月」〉，《文藝 月刊》第 221 卷(1987 年 11 月)，頁 31-32。
12 蕭麗紅：《千江有水千江月》，頁 304。
13 「我們固不必故意誇張色慾之問題，但故意美化至人間煙火全無，不又失去了真實的意義。」參見吳 壁壅〈矯飾的古典情懷—論蕭麗紅的《千江有水千江月》〉，《文星》第 110 卷(1987 年 8 月)，頁 111。
人性中陰暗的一面一無所知14，然而蕭麗紅小說人物在面對抉擇時，多是以現實面與經 濟面為優先考量，至於愛情反倒是置乎其後，可見蕭麗紅寫的並非只是羅曼蒂克式的愛 情，她刻畫出了人性在愛情與現實世界掙扎的矛盾，而且最後幾乎都由現實戰勝了愛 情，這種以現實為導向的婚戀書寫可說是真實呈現了人生的無可奈何。
三、相學與品德的影響力
在蕭麗紅的小說中，相學對於小說中的人物一生的命運，經常具有決定性的影響15。
《桂花巷》中，剔紅的斷掌與富貴命格讓她後半生過著「有錢沒人」的生活。瑞雨「淚 堂平滿，臥蠶又紫，命中定有貴嗣。只可惜，日月無光，二五難保，且又眉交不分，早 歲歸墳」16，果然在惠池出生不久後即病逝。碧樓「肩削腰細」淨手聲響過大，小說末 了印證了她並非享福之人。剔紅的女婢－－給印，「人雖纖秀，後背仍是背平，背厚。
人家娶妻擇背，說背是婦德：當家婦，背平腰潤；亂家婦，體細身輕」17，因此當剔紅 將她許配給一戶殷實的開糧行人家後，「糧行的生意愈來愈好，幫傭的人也愈請愈多，
加上男人待伊好，凡事由伊歡喜」18，「人家嫁的，原本不過是差不多的人，過門以後，
才多久呢！真的旺夫蔭子，興盛起來」19；但是，另一個女婢－－阿恨，卻有著截然不 同的命運，原因在她的「容貌過豔，舉止和行事，也都不是享福壽的人」20，因此婚後 不久就「病死在抬往城裡問醫的轎內的，剔紅算算伊嫁給吳靜江做妾，前後未滿百日」
14 「蕭麗紅所呈現的世界，是『讀者文摘』的世界；光明、美麗、感人、善良，可是膚淺而虛假，因為 它似乎對人性中陰暗的一面一無所知。」參見龍應台〈盲目的懷舊病－－《評千江有水千江月》〉，《新書 月刊》第 21 卷(1985 年 6 月)，頁 24。
15 此處所謂的相學包含手相、面相與骨相；對於相學的信仰，正可與蕭麗紅的宿命思想相印證。
16 蕭麗紅：《桂花巷》，頁 231。
17 蕭麗紅：《桂花巷》，頁 278。
18 蕭麗紅：《桂花巷》，頁 226。
19 蕭麗紅：《桂花巷》，頁 278。
20 蕭麗紅：《桂花巷》，頁 419。
21，所謂「欲食貴人祿，須生貴人齒，欲穿貴人衣，還需貴人身」22，小說中人物命運深 受相學影響，正符合《桂花巷》一再強調「命中有的終會有，命中無的莫強求」23的宿
21，所謂「欲食貴人祿，須生貴人齒，欲穿貴人衣，還需貴人身」22，小說中人物命運深 受相學影響，正符合《桂花巷》一再強調「命中有的終會有，命中無的莫強求」23的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