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律疏議》的親屬名分

第一節 《唐律疏議》的親屬名分

熊十力《讀經示要》云：「死喪之禮，禮經最重，此是儒家精神所在。」²點 出了儒家對於喪禮的重視，雖然隨著時代的變遷和觀念的改變，歷朝歷代皆對 古禮難免有所改動，但依輩份的尊卑長幼、血緣的親疏遠近、感情的深淺厚薄 而有不同服制的核心價值則恆古不變。《唐律疏議》對《儀禮‧喪服》亦是有所 承繼，有所調整，律典採用「期親」、「大功」、「小功」、「緦麻」之稱，但不用

「斬衰」與「齊衰」之名，這並不代表律典中無「斬衰」與「齊衰」親屬的規 範，而是直接以親屬之名指稱。

一、依《禮記》定義「親屬」

《唐律疏議》於「役使所監臨」條（總 143 條）、「盜經斷後三犯」條（總

299 條）、「邀車駕撾鼓訴事不實」條（總 358 條）中皆可見「親屬」的定義，

曰：

親屬，謂緦麻以上及大功以上婚姻之家。³

1 《禮記》卷 49〈喪服四制〉（臺北：藝文印書館，1997 年，《十三經注疏》），頁 1032。以 下所引《十三經注疏》皆見於此版本。

2 熊十力：《讀經示要》（臺北：明文書局，1984 年），頁 94。

3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11〈職制律〉（臺北：弘文印書館，1986 年）「役使所監臨」條（總 143 條），頁 225、226；卷 20〈賊盜律〉「盜經斷後三犯」條（總

《唐律疏議》以喪禮服制定義「親屬」，由此可見，國家法制與喪禮服制的關係 之緊密。《禮記‧大傳》云：

四世而緦，服之窮也；五世袒免，殺同姓也。六世，親屬竭矣。⁴

鄭玄注曰：

四世共高祖；五世高祖昆弟；六世以外親盡無屬名。⁵

孔穎達疏文曰：

四世謂上至高祖以下至己兄弟，同承高祖之後。為族兄弟相報緦麻，是 服盡於此，故緦麻服窮，是四世也。五世袒免殺同姓也者，言服袒免而 無正服，減殺同姓也。六世親屬竭矣者，謂其承高祖之祖者也。言不服 袒免，同姓而已，故云：「親屬竭矣」。⁶

四世親屬的血脈向上追溯，同承高祖，喪服為緦麻，五服服制盡於此；五世親 屬僅袒免而無正服，關係疏遠，只能說是同姓而已；六世，親屬關係竭盡，已 無親屬之名。

《唐律疏議‧名例律》「稱期親祖父母等」條（總 52 條）規定：「稱袒免以

上親者，各依本服論，不以尊壓及出降。義服同正服。」⁷《唐律疏議》中的親 屬關係皆以本服為判準，不隨著禮法中「尊壓」和「出降」的情況而有所改動，

而且「義服」視同「正服」。本條疏文曰：

假令皇家絕服旁期及婦人出嫁，若男子外繼，皆降本服一等，若有犯及 取蔭，各依本服，不得以尊壓及出降即依輕服之法。義服者，妻妾為夫，

299 條），頁 378；卷 24〈鬬訟律〉「邀車駕撾鼓訴事不實」條（總 358 條），頁 447。以下所 引《唐律疏議》皆見於此版本。

4 《禮記》卷 16〈大傳〉，頁 617。

5 《禮記》卷 16〈大傳〉，頁 617。

6 《禮記》卷 16〈大傳〉，頁 617。

7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6〈名例律〉，頁 137。

妾為夫之長子及婦為舅姑之類，相犯者並與正服同。⁸

喪禮服制中有「尊壓」及「出降」二種制度：前者謂皇家地位尊貴，對旁期以 尊壓而絕服；後者謂女子出嫁、男子外繼，皆降低本服一級。此外，喪禮服制 有「正服」與「義服」的分別：「正義」是指為有血緣關係的親屬所服之服；「義 服」是指為無血緣關係的親屬所服之服。

《唐律疏議》中親疏遠不同所適用法條亦不同，唐以後的各朝各代莫不如 此，所以元代龔端禮《五服圖解》曰：「夫有國者，莫不以刑法為治統；有家者，

莫不以服紀別親疏。是故，禮有五禮、服有五服、刑有五刑，聖人以禮制而定 服紀，以服紀而立刑章，然則服有加降，刑分重輕，欲正刑名，先明服紀。服 紀正則刑罰正，服紀不正，則刑罰不中矣。」⁹處理親屬相犯案件時，必得先釐 定雙方相對之名分，才得以準確地論罪科刑。

二、親屬名分的問題：對《儀禮》的承繼與調整

《唐律疏議》無「斬衰」與「齊衰」之名，主要原因是「斬衰」與「齊衰」

之名既無法完全含括《唐律疏議》中重新劃分、歸類的親屬關係，遂捨棄不用，

直接寫出親屬名稱。那麼，《唐律疏議》對於《儀禮‧喪服》親屬的定位有何改 動？又有哪些親屬名分上的問題，是透過《儀禮‧喪服》所載的內容尋求解答？

以下將釐定《唐律疏議》親屬名分的幾個問題。

（一）、「父」與「母」的問題

目前，學者在論及唐代法律父、母的類型時，多以「三父八母」概括，此 說由仁井田陞與戴炎輝提出。¹⁰「三父」，皆指繼父，不包括己之生父，分為「同 居」、「嘗同居，今異居」、「未嘗同居」三種情形；「八母」，即嫡母、繼母、養 母、出母、嫁母、庶母、慈母、乳母。黃玫茵於〈唐代三父八母的法律地位〉

8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6〈名例律〉，頁 137。

9 ［元］龔端禮：《五服圖解》〈序〉（臺北：藝文印書館，1971 年，《續聚珍版叢書》），頁 1。

10 參見仁井田陞《中國身分法史》（東京：東京大學出版社，1983 年）與戴炎輝《唐律通論》

（臺北：正中書局，1970 年）。

中說：

唐代法律中的父、母共有幾種類型？仁井田陞、戴炎輝氏提出「三父八 母」以概括。二氏取宋之名用於唐代，愚意以乃唐代己有此數類型之父 母存在，唯尚未創一名詞概括涵蓋，故二氏借用宋代名詞以指稱。唐代 雖未必己有「三父八母」之總名，唯就服制而言，確實已有符合「三父 八母」之父、母類型存在。¹¹

以宋代「三父八母」的概念探討唐代法律父、母的類型，有幾個問題：第一個 問題是將宋代語詞用於唐代是否合適？第二個問題是「三父八母」並不包括親 父與親母，討論唐代法律中父、母的類型，不將生親父與親母列入討論是否合 適？第三個問題是黃氏指出就「服制」而言，唐代確實已有符合「三父八母」

之父、母類型存在，關鍵點在於，撰文討論「唐代法律」，當就「法律」而言，

唐代「法律」中是否確實已有符合「三父八母」之父、母類型存在？

徐乾學《讀禮通考》指出「三父八母」出於《元典章》，列父之名以三，而 親父不與，列母之名有八，而親母不在其中，因此雖列有圖表說明，卻多有難 解之處，於是另行擬定「五父十三母」之圖。事實上，車垓《內外服飾通釋》

己作有「三父八母服制之圖」，雖有圖、有說、有名義、有提要，但意義隱晦難 通，踵繼其後的《元典章》自然也難解。¹²第一個問題，討論唐代的議題，當 將文獻置於唐代的歷史脈絡之中，唐朝既尚未形成「三父八母」的說法，用此 詞說明唐代父、母的類型，恐有不妥之處。再者，明、清學者然已經發覺「三 父八母」的闕失，而有「五父十母」、「六父十三母」、「五父十三母」之說。何 以要用「三父八母」來說明唐代法律的父、母的類型？第二個問題，父、母的 類型中最重要的就是親父、親母，討論唐代父、母的類型時，應當就親父、親 母的部分加以說明，更何況「三父八母」之所以難解，正是因為親父、親母不 在其中，用「三父八母」說明唐代法律的父、母類型，恐落入同樣的困境。第 三個問題，《唐律疏議》中完全沒有提及「嫁母」、「乳母」，唐代法律如何能有

「八母」之說？「出母」一詞在《唐律疏議》中僅出現二次：第一次是說明嫡 子出母的父母與繼母的父母，皆是自己的外祖父母¹³；第二次是說明依《唐律

11 黃玫茵〈唐代三父八母的法律地位〉，收入《唐代身分法制研究──以唐律名例律為中心》

（臺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2003 年），頁 91。

12 林素英〈以「父」名、「母」名者服喪所凸顯的文化現象──以《儀禮‧喪服》為討論中心〉

註 2，《中國學術年刊》第 20 期，1999 年 3 月，頁 34。

13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1〈名例律〉「十惡」條（總 6 條）曰：「依

疏議》規定，子女不得告父母，繼母殺被出的親母則是例外¹⁴。「庶母」一詞在

《唐律疏議》中僅出現一次，即嫡母、繼母殺其所生庶母，子女不得告。¹⁵誠 如黃玫茵所言：「出母、嫁母為子之親母，因生子而形成之母子關係永久有效。

縱使出母與父已離異，嫁母於父亡後改嫁，親母與父已非夫妻，仍不影響母子 關係。」¹⁶女子被出或改嫁，並不影響其與子女的關係。再者，依據《儀禮‧

喪服》所載，「出妻之子為母」服「齊衰杖期」之喪，鄭玄注曰：「母犯七出，

去謂去夫氏，或適他族，或之本家。」¹⁷古時「出妻」離開夫家後，可能改嫁 他族，也可能留在本家，就《儀禮‧喪服》的思考方式而言，女子被出就有可 能改嫁，毋需分立「出母」與「嫁母」，《唐律疏議》承繼《儀禮‧喪服》的思 想脈絡，律典中亦不見「嫁母」一詞。因此，本文不以「三父八母」概括《唐 律疏議》的父母類型，而是向上推衍，從《儀禮‧喪服》觀察《唐律疏議》，審 視《唐律疏議》對《儀禮‧喪服》的承斷與調整。

依《儀禮‧喪服》所載，斬衰為五服之中最重者，痛失至親，哀傷最深，

喪期為三年，《儀禮‧喪服》傳曰：「斬者何﹖不緝也。」¹⁸賈公彥疏：「言斬衰 裳者，謂斬三升布以為衰裳；不言裁割而言斬者，取痛甚之意。」¹⁹斬衰之「斬」

有二層意義：就服制而言，是指喪服不縫衣邊；就情意而言，提指哀痛如斬。《儀 禮‧喪服》「斬衰」曰：

父。〈傳〉曰：為父何以斬衰也？父，至尊也。²⁰

何以《儀禮‧喪服》「斬衰」中只云「父」，而不見「母」？賈公彥疏解釋曰：

禮，嫡子為父後及不為父後者，並不為出母之黨服，即為繼母之黨服，此兩黨俱是外祖父 母。」，頁 137。

14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23〈鬬訟律〉「告祖父母父母」條（總 345 條）曰：「問曰：所生之母被出，其父更娶繼妻，其繼母乃殺所出之母，出母之子合告以 否？答曰：所養父母，本是他人，殺其所生，故律聽告。今言出母，即是所生，名例稱：『犯 夫及義絕者，得以子蔭。』即子之於母，孝愛情深，顧復之恩，終無絕道。繼母殺其親母，準 例亦合聽告。」，頁 432、433 。

15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23〈鬬訟律〉「告祖父母父母」條（總 345 條）曰：「若嫡、繼母殺其所生庶母，亦不得告。」，頁 432。

16 黃玫茵〈唐代三父八母的法律地位〉，收入《唐代身分法制研究──以唐律名例律為中心》

（臺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2003 年），頁 91，頁 108。

17 《儀禮》卷 30〈喪服〉，頁 355。

18 《儀禮》卷 29〈喪服〉，頁 346。

19 《儀禮》卷 29〈喪服〉，頁 346。

20 《儀禮》卷 29〈喪服〉，頁 338。

天無二，家無二尊，父是一家之尊，尊中至極，故為之斬。²¹

古人以「天」為人事的終極根據，既然「天」是獨一無二的唯一存在，那麼家

古人以「天」為人事的終極根據，既然「天」是獨一無二的唯一存在，那麼家